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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辈子学过画画。
当初被姐姐拉着一起报的兴趣班,他本来嫌烦,学得三心二意,后来不知怎的就坚持下来了。
高中那几年,烦的时候、闷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就随手画几笔。
穿来之后还没试过,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记不记得那些笔法。
今晚不想画。
今晚这心情,画什么都像在哭。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王府看到的月亮,也是这么亮。
还有那晚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回头说“晚安”。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
但嘴角那点弧度,他看见了。
洛知棠忽然轻声笑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这个古代,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而且好像,有人在等他。
…………
这几日洛知棠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吃饭,吃几口就放下。看书,翻两页就发呆。小竹跟他说话,他说着说着就走神,等回过神来,小竹已经叫了他三遍。
洛知砚来看他,在对面坐下,看了他半天。
“怎么了?”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回:“无聊。”
洛知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温温的,带着点打量。
洛知棠被他看得发毛:“二哥,你看什么?”
洛知砚没回答,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无聊就找点事做。你不是会画画吗?画几笔。”
洛知棠愣了一下。
“……我会画画?”
洛知砚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撞个头连这个都忘了”。
“你画的画,当初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夫子都夸过。”他说得不紧不慢,“虽不是什么名家,但求画的人不少。毕竟大师的画难买,你的画好歹能看看。”
洛知棠愣住了。
原主……会画画?
还画得很好?
洛知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闲着也是闲着,找出来看看。搁了一年多,别真荒废了。”
说完,走了。
洛知棠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洛知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有件事你需记得——全京城都知道,洛家小少爷,一手好丹青。”
说完,推门出去了。
洛知棠愣在那儿。
全京城都知道。
又是全京城都知道。
他想起小竹说的,想起二哥说的,想起那日聂沉州说的“你不知道”。
原来他不知道的事情,这么多。
洛知棠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小竹!”
小竹从外面跑进来:“少爷,怎么了?”
洛知棠看着他:“我以前画的画,在哪儿?”
小竹愣了一下:“少爷您问这个做什么?”
“找出来。”
小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少爷您以前画的,夫人都收起来了。库房里有个箱子,专门放您的画。”
他声音忽然更低了些:“只是……您已经一年没画了。”
一年。
洛知棠懂了。
原主追周伶月那一年,什么都顾不上了。
“带我去看看。”
库房在后院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
小竹开了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布满蛛网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出一室浮尘,细细密密地飘着。
小竹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拖出一个箱子。
“少爷,就是这个。”
箱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洛知棠伸手拂开,指尖沾了灰,却顾不上擦。
他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画,整整齐齐码着。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系绳,展开。
是一幅山水。墨色淡雅,留白恰到好处,远远看去,竟有几分空灵的意思。
洛知棠愣住了。
这是原主画的?
他又拿起一卷。花鸟。再一卷。人物。
每一幅都比他想象的好。
原主原来是这样的人。
不是只会追着周伶月跑的傻子,是会画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的人。
他上辈子学了好几年,自以为画得不错。可跟这些比起来……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小竹在一旁絮絮叨叨:“少爷您以前可爱画了,一画就是大半天。夫人都说,您要是考功名,说不定也能中个进士,可您偏不,就爱画画……”
洛知棠没说话,一卷一卷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很大的画,比其他卷轴都大。
他解开系绳,慢慢展开。
画面铺开的那一瞬,他的呼吸顿住了。
那是一幅战场图。
不是那种文人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是真的战场——
硝烟弥漫,残阳如血。将士们持刀而立,身上带着伤,脸上带着血,但眼神是亮的。
那是打了胜仗之后的眼神,是活下来之后的眼神,是看着脚下这片土地终于安静下来的眼神。
远处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近处有人跪在地上,抱着战友的尸体,背影在发抖。
没有渲染,没有煽情。
但看得人眼眶发酸。
洛知棠蹲在那儿,看着那幅画,很久没动。
小竹在一旁小声说:“这幅画……摄政王去年见过。站那儿看了半天,后来跟少爷您说,想借去看看。少爷您……”
他没往下说。
洛知棠懂了。
原主没给。
那时候原主眼里只有周伶月,哪里顾得上摄政王想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竹说过的那些话——孤雁城,五年,土匪,外族。
他不知道画这些的人是谁,也没见过画上那些将士。
那些血,那些眼神。
但那一笔一划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纸面,落进他心里。
他垂下眼,看着画角。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但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会站在这幅画前,看很久。
他不知道原主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他忽然想,如果有人画下了这些,有人记得这些——
那个人看见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会觉得自己没有被忘记吗?
会觉得那些年,有人替他记着吗?
他不知道答案。
第16章 喜欢吗?喜欢。
洛知棠把画小心地卷好,放回箱子。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库房角落那张落了灰的书案前。
上面有纸,有笔,有砚台。
小竹跟过来,小声问:“少爷,您要画?”
洛知棠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有点不敢动。
他怕。
怕下笔之后发现,这具身体不记得那些笔法。
怕画出来的东西,跟箱子那些一比,什么都不算。
怕自己根本不是“洛家小少爷”,只是占了这具身体的另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小竹也不敢说话,就站在旁边等着。
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移过来,落在书案上,落在他的手上。
洛知棠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
蘸墨。
落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瞬,他的手腕忽然动了。
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带着他走。
一笔,一划,一顿,一转。
都不是他想的。
是这具身体自己记得的。
洛知棠愣愣地看着那张纸,看着墨迹一点一点铺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但他停不下来。
等到回过神的时候,纸上已经落了一片墨。
是一片远山。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些画,一样的笔意。
洛知棠握着笔,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这具身体,记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拿笔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干干净净,没有茧。
和那个人不一样。
但握笔的姿势,是稳的。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不是他在画,是身体在画。
比脑子更诚实。
比他自己更知道他是谁。
窗外,日光正好。
洛知棠低下头,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远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行吧。”
“你记得就行。”
他又往箱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幅战场图安静地躺在里面,和所有的画一起。
…………
画完了。
洛知棠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铺在案上的那幅画。
和库房里那幅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硝烟,一样的残阳,一样的将士持刀而立,一样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其中一个人物,他换了。
不再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背影,而是一个侧影——站在队伍最前方,玄色衣袍被风吹起一角,手中握着剑,正回头看向身后。
那张脸,他画了三遍才敢落笔。
眉峰,眼尾,薄唇,下颌的弧度。
每一笔落下去,都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洛知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地把画卷起来,放进一个锦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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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门房见了他,连通报都省了,直接躬身往里请。
“洛少爷,王爷在书房。”
洛知棠抱着锦盒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进来。”
洛知棠推门进去。
聂沉州坐在书案后,正在批什么东西。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
“坐。”
洛知棠愣了一下,乖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聂沉州放下笔,看着他:“什么事?”
洛知棠把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打开。
“前些日子去库房找东西,翻出一堆旧画。”他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有一幅积了灰,看着怪可惜的,就重画了一遍。”
聂沉州低头看向锦盒里的画。
洛知棠已经把画卷展开了一角,露出硝烟和残阳。
聂沉州伸手,把画慢慢展开。
铺满了小几。
战场,将士,旗帜,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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