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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官们不敢直接怼聂沉州,折子便一封一封地往洛知棠身上招呼。“蛊惑摄政王”“以私废公”“不知轻重”——措辞一个比一个刻薄,唾沫星子隔着折子都能溅出来。
聂沉州把折子看完,面色如常,放在一边。
洛知棠坐在他对面,端着茶盏,没有提这件事。
午后,他让小竹带了几句话出去,没有告诉聂沉州。
肃王府、长兴侯府、永宁侯府——都是当初大哥婚礼上向他求画、后来送了厚礼的人家。
小竹把当初各府送来的谢礼原封不动送还,只带了一句话:不要求帮忙,只求别跟着起哄。
话递到了,礼还了,各府都明白了。
次日早朝,弹劾洛知棠的折子还是递上去了。
小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不变,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听完,没有说话。
谢令安出列了。
他站在殿中,腰背挺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摄政王总理朝政期间,兢兢业业,从无懈怠。如今成亲,不过是想休沐些时日。陛下年岁渐长,朝堂诸事自可慢慢接手。臣以为,摄政王此举并非弃国事于不顾,而是人伦之情,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言官。
“诸位大人若真是为国事担忧,不如多想想边关粮草、河工赈灾。盯着人家新婚燕尔的私事,未免有失体面。”
殿中安静了一瞬。
长兴侯出列,拱手道:“臣附议。摄政王这些年劳苦功高,休沐几日又如何?”
永宁侯也站出来:“臣附议。何况摄政王并非撒手不管,朝中自有陛下和首辅大人坐镇。”
几个原本想跟风的人面面相觑,悄悄把袖中的折子又塞了回去。
小皇帝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在龙案上,语气淡淡。
“摄政王成亲,是朕赐的婚。他去澜月,是陪秦王秦王妃省亲,情理之中。这件事,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
这件事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洛知棠是在逛院子时听小竹说起的。小竹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少爷,没事了!陛下说不用再议了!”
洛知棠只“嗯”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
第160章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件事刚平息下去,次日,聂沉州便让云诀去请了谢令安来。
洛知棠正窝在书房里翻一本闲书,听见“谢大人”三个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聂沉州没有解释,只坐在书案后,手指慢慢转着茶盏。
谢令安来得很快。进门时看见洛知棠也在,微微顿了一瞬,随即面色如常地上前行礼。
“王爷。”
“坐。”
谢令安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等着。
聂沉州没有绕弯子。
“谢大人为什么要帮本王?”
谢令安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他看了聂沉州一眼,沉默了几息,随即坦然开口。
“下官是孤儿。是谢崇锦将军在战场上捡回来的。”
聂沉州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谢崇锦。他知道这个名字。被先帝一同赐死的人。
“谢崇锦……是下官的义父。”
聂沉州坐在那里,没有更多的反应。茶盏还端在手里,指节却慢慢收得更紧了。
他没有看谢令安,目光落在桌案的某一处,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深远的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谢令安垂下眼,又补了一句。
“宁珊姑姑……对我很好。”
聂沉州的呼吸顿了一下。
按照谢令安的年龄推算,母妃进宫时他才六岁。她对谢令安好——好到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记了这么多年。
茶盏被他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触声。
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久到洛知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谢令安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洛知棠放下书,轻轻碰了碰聂沉州的手臂。
“聂沉州?怎么了?”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棠棠。”
“嗯。”
“宁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母妃。”
洛知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在聂沉州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所以……”洛知棠的声音放得很轻,“谢崇锦是?”
聂沉州闭了一下眼睛。
“他是我母妃进宫前的青梅竹马。”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谢令安的身世在十六岁之前一片空白,只能查到这十二年的——因为十二年前他根本不在京城。
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是怎么一个人辗转到京城,怎么一步步爬到首辅的位置,怎么在暗处盯着孙家,又怎么能在洛知棠被绑架时精准地射出那一箭——
全都有了解释。
那天下午,聂沉州一直没有离开书房。
洛知棠端了一盏茶进去,看见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
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身影衬得很孤。
洛知棠把茶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聂沉州。”
“嗯。”
“没事吧?”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
“棠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先帝赐死母妃的罪名是通奸。奸夫……是她的心上人。”
“这件事虽然是秘密处置的,但我已经十岁了,宫里不是所有人嘴巴都严。”
洛知棠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那次刚好是庆功宴。一道圣旨,两个人。母妃被赐死,谢崇锦……也被赐死。”
聂沉州的声音顿了顿。
“我知道谢崇锦。北境军的主将,从未打过败仗。但我不知道谢令安……是他捡回来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母妃进宫之后,他没有娶亲。”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洛知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聂沉州沉默那么久的原因——不是因为震惊于谢令安的身份,而是因为“没有娶亲”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人耗尽一生的等待。
“我查过谢令安,查了不止一次。”聂沉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的身世,往前推十二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是从十二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他顿了顿。
“如果今天他不说,我可能暂时不会知道他和谢崇锦的关系。”
洛知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之前查不到谢令安的身世。”洛知棠说,“因为他在十二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才出现。而那之前,他跟着谢崇锦在边关。”
聂沉州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暮色越来越深,茶凉透了,谁都没有去点灯。
“聂沉州。”洛知棠的声音轻轻的。
“嗯。”
“你母妃的事,不是你的错。谢崇锦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
聂沉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洛知棠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
出发去澜月的前两日,聂沉州终于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床上,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拢出一小片温暖的角落。
洛知棠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棠棠。”
“嗯?”洛知棠蹭了蹭他的胸口,没睁眼。
“我是恨先帝的。”
洛知棠睁开了眼睛。
聂沉州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的某一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终于愿意拿出来晾晒的事。
“他赐死母妃的时候,不分黑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洛知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可我有时候又觉得……”聂沉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不是不该恨他。他是君,是父。在那件事之前,他对我……还是有几分父子之情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何况,母妃和谢崇锦……确实是青梅竹马。是先帝……强行纳了她。”
洛知棠的眉头拧了一下。
“所以我很矛盾。”聂沉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厌的苦涩,“我想恨他,又觉得没有立场。我想承认母妃和谢崇锦的感情,又觉得那是对先帝的不敬。我卡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一瞬。
洛知棠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光。
“聂沉州,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当当地落下来。
“心疼自己的母亲,没有错。先不说是不是天家,这件事本来就是先帝不对——人家两情相悦,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硬把人拆散了,还不分青红皂白怪人家不忠,这是什么道理?”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没有对不起先帝。”洛知棠的语气认真起来,“他让你失去母亲,你恨他,那是他该受的。你恨一个做错事的人,不需要愧疚。更何况——”
他顿了顿,手指在聂沉州胸口轻轻点了点。
“你恨归恨,这些年该做的事一件没少做。朝堂上压着,边关守着,小皇帝的江山你给他撑着。你恨他,但你没负他。该还的,早就还了。”
聂沉州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开解,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是他说出来的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洛知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眨了眨眼:“看什么?”
聂沉州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蹭了蹭,声音低下来。
“棠棠,你真的很会爱人。”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亮得像两颗星星,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因为我有很多很多爱啊。”
他把脸埋进聂沉州的颈窝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有很多很多人爱我。”
他抬起头,在聂沉州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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