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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沉州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管事和几个下人正伸着脖子往里瞧,见他来了,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王、王爷……”
聂沉州没看他们,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去。
灶台前,洛知棠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土豆快被他削没了。
脸上糊了几道灰,鼻尖也蹭了一块,袖口卷到胳膊肘,衣摆上沾着菜叶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灶台没生火,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得大小不一、厚薄不匀的土豆片,旁边还有半根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葱,以及一摊说不清是什么的碎末。
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光景,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洛知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扔下手里的土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灰扑扑的粉扬起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张开胳膊就朝聂沉州扑过来,一把抱住。
“你怎么来了?”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蹭上灰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到底没有推开。
“我听说你在后厨,来看看。”
“想吃什么让下人做。”
“可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做火锅。”洛知棠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想试试做给你吃。”
聂沉州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糊着灰,鼻尖还蹭了一道黑,袖子卷得乱七八糟,衣摆上全是菜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洛知棠鼻尖上那道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棠棠不用做。”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前不用,以后也不用。”
“可是我想试试嘛。”洛知棠眨眨眼,“我没做过饭,切菜也不会,你看这土豆——”他转身把案板上那几块惨不忍睹的土豆片拿起来,献宝似的举到聂沉州面前,“是不是切得不好?”
聂沉州看了一眼那几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其中一块还带着皮的土豆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有一点。”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是吧!”洛知棠理直气壮,“所以我想练练。”
聂沉州伸手把他手里的土豆片拿走,放回案板上,然后牵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没伤,只是沾了不少灰。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蹭了蹭。
“棠棠,想吃的话,可以把方子告诉后厨,让他们琢磨。”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聂沉州,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双手捧住聂沉州的脸,在他嘴角吧唧亲了一口,亲完退开,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了——我不是没想到,我肯定是想亲手做给你吃。一定是这样。”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棠棠说的对。”
门口,管事和几个下人跪了一地,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脚步声往外走,管事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爷牵着王君从里面出来了,王君脸上还花着,王爷的衣襟也蹭了好几道灰。
两个人都没在意。
管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赶紧让人进去收拾厨房。
洛知棠被聂沉州牵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我回去把整理一下,让他们照着做。”
“嗯。”
“你不太能吃辣,那就吃微辣?”
“嗯。”
“还要准备蘸料,麻酱、蒜泥、香油、香菜——”
“嗯。”
“你怎么光嗯?”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因为棠棠说的,我都记住了。”
洛知棠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看了一眼聂沉州,那人面无表情,但拇指一直在他的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
回了屋,聂沉州松开手,去净房端了一盆温水出来,又在旁边搁了一块干帕子。
“过来。”
洛知棠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先拧了帕子,一只手托着洛知棠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细地给他擦脸。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眼角,从鼻梁到脸颊,每一处都慢慢擦过,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温热,洛知棠舒服得眯起眼睛。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聂沉州摊开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鼻尖蹭过他的指节,睫毛扫过他的掌心,软软的,痒痒的。
聂沉州的手顿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脏。”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嫌我。”洛知棠闷闷地说了一句,脸还埋在他掌心里,不肯起来。
“不嫌。”
擦完了,聂沉州又拧了一遍帕子,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漏。
洛知棠全程没动,任他摆弄。等聂沉州收了手,他才忽然伸手,环住聂沉州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抱得紧紧的。
“聂沉州。”声音闷在他怀里,软软的。
“嗯。”
“你真好。”
聂沉州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在怀里。
洛知棠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一会儿才退开。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的眼睛。
“走吧,吃饭。我饿了。”
聂沉州牵起他的手。
“嗯。”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205章 想说什么说什么
秋猎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
天没亮,摄政王府就忙活开了。
洛知棠被小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再睡一刻钟”,被聂沉州连人带被子捞起来,亲自给他穿衣裳。
“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秋猎,不能迟到。”聂沉州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我又不猎,我就是去看看。”洛知棠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去那么早干嘛……”
聂沉州没理他,把最后一件外袍套上,
给他洗漱好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洛知棠被塞进车里,靠着车壁又眯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出了城,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围场在京城以北四十里,占地数百顷,有山有林有溪流,是历朝历代皇家狩猎的地方。
洛知棠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已经能看见营帐的轮廓——白色的帐篷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好多人。”他说。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马车在营地入口停下。洛知棠跳下车,四处张望。
营地的布局很有章法——正中是皇帝的御帐,最大,明黄色。御帐两侧分东西两营,东边住宗亲贵戚,西边住朝臣武将。
聂沉州一下车,就有内侍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引路。他们的营帐在东营,离御帐不远。
洛知棠刚把东西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棠儿!”
洛知峥穿着一身禁军校尉的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穗穗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清爽利落。
“大哥?你也来了?”洛知棠迎上去。
“禁军护卫围场,我当值。”洛知峥说,又看了一眼穗穗,“她非要跟来,说在府里闷。”
穗穗朝洛知棠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出来看看嘛。”
洛知棠笑了,没拆穿她——想看围场是假,想见谢令安是真。
正说着,聿王从隔壁帐子走出来,朝聂沉州拱了拱手。聿王妃跟在后面,聂明熙和聂明月也探出头来。
聂明熙穿着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刀,精神了不少。聂明月乖乖朝洛知棠行了一礼:“王婶好。”
陆续有人到达,洛知棠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他一律在心里标了“朝臣”。
小皇帝从帐中走出来,一身玄色骑装,腰佩弓箭,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
“众卿平身。今日秋猎,不论官职高低,只论骑射本事。拔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年轻武将已经翻身上马,跃跃欲试,互相开着玩笑说“今日定要拔得头筹”。
几位老臣捋着胡子笑,低声议论“陛下越来越有先帝风范”。
洛知棠站在人群后面,也跟着拍了拍手——虽然他对骑射一窍不通,但气氛到了,不鼓两下说不过去。
小皇帝翻身上马,率先往围场深处驰去。御前侍卫和几位宗亲紧跟其后。
聂沉州看向洛知棠问道:“真的不去?”
“不去。”
“那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洛知棠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聂沉州翻身上马,带着暗卫,策马而去。
洛知棠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一队队人马消失在林间,转身往回走。
璃洛洛没来。聂妄尘出门前念叨了八百遍,最后还是她把人踹出去的。
营地里安静了不少,剩下的大多是女眷和不上场的文官。
穗穗站在帐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你哪儿摘的?”洛知棠走过去。
“那边。”穗穗朝营地边上那片野草地努了努嘴,“好多。”
洛知棠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又瞥了一眼远处西营方向谢令安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谢大人在那边,你不去找他?”
穗穗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花茎。
去找他?去了说什么?
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脸有点发烫。她看了一眼三哥——他正歪着头看她,一脸“你还在等什么”的表情。
“三哥,我去找他合适吗?去了说什么?”
“怎么不合适?你们都定亲了,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穗穗咬了咬唇,把那束野花往洛知棠手里一塞。
“好嘞,那三哥我先过去了。”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大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让我去的。回去我也跟姑母说。”
“反了你!”
穗穗不理,笑着跑了。
她跑得不快,但步子很轻快,像是怕跑太快会反悔似的。
心里那只小兔子又蹦起来了——咚咚咚,咚咚咚。
她一边跑一边想:不怕不怕,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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