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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雪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狗蛋儿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廊下,裹着那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斜倚着冰冷的廊柱,正饶有兴味地看着灵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顾雪衣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尊,” 狗蛋儿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您在这儿愁什么呢?”
顾雪衣转过身,看向他。
月光下,狗蛋儿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与他外表年龄不符的幽光。
“你知道些什么?”
顾雪衣沉声问。他总觉得,狗蛋儿对坐忘峰、对闻道、甚至对灵瑶,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
狗蛋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师尊,您猜猜看,问道那老头儿,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吼吼地把他的大徒弟嫁出去?还是嫁给一个她明显不待见、甚至厌恶的人。”
顾雪衣皱眉:“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宗门联姻、巩固势力?”
这个理由在他看来,放在别处或许说得通,但放在坐忘峰这种地方,总觉得牵强。
“联姻?巩固势力?”
狗蛋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师尊,您也太天真了。”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坐忘峰主殿的方向,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
“他是为了让他的宝贝徒弟……杀夫证道。”
顾雪衣瞳孔骤然收缩:“杀夫证道?!”
他上学看过的小说里当然有过这样类似的情节,但……
“杀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丈夫……也能证道?”
顾雪衣觉得这逻辑荒谬至极。
“怎么不能?” 狗蛋儿反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在闻道看来,或者说,在他那套已经扭曲的无情道理论里,情是枷锁,是业障,是阻碍合道的最大魔障。灵瑶如今的心境,显然还未真正做到无情。这在她师父眼里,就是道心不纯。”
顾雪衣听得背脊发凉:“可闻道自己不是被我一剑打伤,回去闭关了吗?今日刚刚出关,他还有心思策划这个?”
狗蛋儿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所以我说他是病急乱投医,已经疯魔了。师尊你那一剑,恐怕不仅仅是伤了他的身体,更动摇甚至刺破了他那看似坚固、实则早已偏执扭曲的无情道心。所以他把自己的希望放在了自己的最有天赋的徒弟身上。”
“他不是修无情道的吗?怎么心思如此……”
顾雪衣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阴毒?扭曲?” 狗蛋儿替他补全,“我早说过了,他们无情道的脑子,大多都不正常,应该说无情道就是一群疯子。尤其是修到高处,卡在瓶颈,或者道心出现裂痕的时候。为了所谓的大道,为了太上忘情,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亲情、爱情、友情……乃至人性,都可以是随时可以舍弃、甚至主动毁灭的踏脚石。”
顾雪衣沉默了很久,才消化掉这些令人齿冷的信息。他再次看向狗蛋儿,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关于闻道,关于无情道的这些……隐秘?”
月光下,狗蛋儿那张与顾雪衣极其相似的年轻脸庞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着顾雪衣,黑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因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当年闻道,就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和刚刚满月的亲生孩儿……才一举突破瓶颈,踏上了这无情道第一人的宝座。”
顾雪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光清冷,白雪皑皑。
这坐忘峰的夜色,从未如此刻般,冰寒刺骨,又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深入骨髓的疯狂与绝望。
这个世界……
真的疯了。
第48章 杀谁不是杀?
夜风似乎更寒了,卷起廊下的积雪。
就在顾雪衣被狗蛋儿那番揭露闻道过往的骇人之语震得心神剧颤、一时无言之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淡淡的茶香,从身后传来。
“师尊,夜里寒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谢不争的声音平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雪顶灵茶和两个温润的白瓷杯。
月光下,少年眉眼清俊,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血腥残忍的对话从未入耳。
顾雪衣猛地回神,下意识地接过谢不争递来的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底寒意。
他抬头看向谢不争,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惊疑:“你……你刚才也在听?”
那种事情……
那种泯灭人性、扭曲疯狂的过往秘辛……
怎么能让谢不争这样心思纯正、正在塑造三观关键期的孩子听到啊……
顾雪衣心中无声咆哮,感觉自己的育儿经又被狠狠践踏了一回。
谢不争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顾雪衣,坦然道:“听到了师弟说,闻长老为证无情道心,曾杀妻杀子。”
顾雪衣:“……”
很好。
最不该被听见的、最颠覆认知的、最黑暗的部分,一字不落,全被听见了。
他感到一阵头疼,试图补救,连忙轻咳一声,组织语言:“咳,那个……闻长老他……”
“师尊,方才听师尊与师弟交谈,似乎……师尊很不认同闻长老这般杀妻证道的做法?”
他顿了顿,眼眸亮晶晶地望着顾雪衣,仿佛在求知问道:“那在师尊看来,真正的无情道,应该是什么呢?”
顾雪衣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这孩子,没有被那些黑暗信息带偏,反而抓住了核心问题,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
敏而好学,真是好孩子!
他略一沉吟,将茶杯放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
“为师并非无情道修士,对此道理解也仅为皮毛,只有些……浅薄的个人看法。”
他抬起头,望向坐忘峰夜空那轮清冷的孤月,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沉静而悠远:
“我曾读过一句古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以为,这或许才是无情道某种更高境界的映照。并非断情绝爱,泯灭人性;而是视万物平等,不起分别之心。”
“日月照临,不分善恶;雨水滋润,不择良莠。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无有偏私,看似无情,实则是一种超越了个体爱憎、包容一切的大爱与大公。”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不争和同样侧耳倾听的狗蛋儿,眉头却蹙了起来,语气带上了明显的困惑与不认同:
“可没想到……今日听闻,坐忘峰一脉所行的无情道,竟似乎走向了杀妻证道这般……有些偏激甚至残忍的路径。以毁灭至亲至爱、斩断人性纽带为代价,去追求所谓的太上忘情……这,与我理解中的无情道,似乎……相去甚远。”
他的话音在寂静的雪夜中缓缓落下,带着一种纯粹的思考与不解。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院门外的阴影处传来。
顾雪衣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月光与雪光交织的院门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站立在那里。风雪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正是去而复返的灵瑶。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那双惯常冰封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石子的寒潭,剧烈地波动着,里面翻涌着震惊、恍然、苦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一步步走近,脚步有些虚浮,在顾雪衣面前停下,竟是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瑶……冒昧折返,本为送呈婚帖,不想……打扰了顾峰主的清净。”
顾雪衣连忙虚扶一下:“灵瑶不必多礼,是我们在此闲谈,扰了你才是。方才……顾某妄议贵峰道统,实属不该,还请勿怪。”
灵瑶直起身,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冰封阻隔地看向顾雪衣。
月光下,她苍白的脸上,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她……笑了?
“顾峰主言重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空洞,多了几分人气,“峰主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这……也正是灵瑶一直隐隐有所感,却始终未能清晰道破、甚至不敢深想的……心中之惑。”
她顿了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低声喃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视万物平等,不起分别……看似无情,实为大爱……”
她重复着顾雪衣的话,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顾峰主,您说得很对,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助,“灵瑶如今……已不知该如何去走这条路,更不知……该如何拒绝师尊的赐婚。”
她终于说出了心中的困境。
那场婚姻,于她而言,不是喜事,而是师尊为她安排的、通往无情大道的残酷祭坛。
她隐约觉得不对,却囿于师命、门规、以及长久以来被灌输的道统理念,无力挣脱。
顾雪衣看着她眼中那抹绝望与挣扎,心中不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一直靠在廊柱上、仿佛事不关己的狗蛋儿,却在这时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嘲弄,和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慢悠悠地开口,视线在灵瑶和顾雪衣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灵瑶苍白的脸上,语气轻快,却字字诛心:
“灵瑶师姐,何必如此苦恼?”
“你师父闻道不是一心想要以杀证道,淬炼你那所谓的无情道心吗?”
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表情:
“既然如此……”
“杀谁不是杀?”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毒蛇吐信:
“师徒之情……难道,就不算情了吗?”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连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灵瑶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狗蛋儿,瞳孔骤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顾雪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自家这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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