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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来,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头顶。
“岁喜,记住,不管沟里炸成什么样,岔路一响就走,不许回头。”
“外公!”
“答应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答应你。”
蒋牧笑了一下,转身大步往外走,甲叶子哗啦啦响。
城门口,三百人已经列好。
李放带着前锋营的六十人在最前面,每人背着一把弓,腰里别着两壶箭。
陈叔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长枪,后面是青石城原有的守军,一百出头,大半带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韩大当家派来的五十人蹲在旁边,没有列队,三三两两擦刀磨斧头,看着松散,但每个人眼神都像刀子。
明岁喜扫了一眼,在心里过了个数。
三百五十人。
对两千。
够了。
“出发。”
马蹄声闷得像滚雷。
-
矮坡在青石城西二十里。
说是坡,其实是一道缓长的隆起,最高处不过三四丈,但足够挡住后面的视线。
坡后是那条沟,自然形成的地裂,两匹马并排的宽度,蜿蜒往西延伸了三四里。
明岁喜带着一百人留在坡后。
蒋牧带着两百人继续往西,在矮坡和城门之间的平地上列阵。
“一百人换两千人往沟里赶。”
出发前,蒋牧在舆图上点了三下:
“你这一百人要打得像五百人,打完就跑,不许恋战。”
“知道。”
“沟里的火药罐埋了三处,第一处在沟口,马匪一进就炸,断了他们往前冲的路,第二处在沟中段,等他们挤满了再炸。第三处....”
他顿了顿。
“第三处在岔路口,你退到那儿的时候炸,封住追兵。”
“知道。”
蒋牧看着她的脸,忽然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岁喜,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护住她。”
明岁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所以你得活着。”他说完这句话,翻身上马,带着两百人走了。
-
矮坡后面,风很大。
明岁喜趴在坡顶,眯着眼往西边看。
地平线上,一条灰黄色的线正在变粗。
近了。
马蹄声隔着几里地传过来,不是整齐的军阵,是散乱的、杂沓的、像一锅沸水翻涌的声音。
两千匹马同时奔跑,大地在抖。
她把身子压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百人趴在沟沿上,马匹拴在沟底的岔路里,嘴上都勒了嚼子,一声不吭。
李放趴在她旁边。
手里的弓已经搭上了箭。
“小姐,”
他低声说:“你手心在流血。”
明岁喜低头看了看。水泡破的那个,血混着汗往下滴,渗进黄沙里。
她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攥紧刀。
“别管。”
地平线上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旗子,黑色的,上面画着个不知道什么的图案,被风扯得猎猎响。
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清轮廓。
皮甲,长刀,马背上挂着人头。有人在笑,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那种肆无忌惮的笑声。
明岁喜的手指收紧。
“准备。”
一百把弓同时拉开。
马匪的前锋已经到矮坡下面了。他们没有减速,直接往上冲,矮坡太缓,对他们来说不算障碍。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一百支箭同时离弦,从坡顶往下倾泻。
马匪的前锋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马匹嘶鸣,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进沙里。
“再放。”
第二轮箭。这次马匪有了准备,有人举盾,有人勒马,但沟太窄,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想掉头,两千人搅成一团。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箭壶空了。
坡下倒了至少两百人,马匹的尸体堆在沟口,把路堵了大半。
但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拔刀。”
明岁喜站起来。
一百人同时站起来,从坡顶往下压,她冲在最前面,麻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的刀映着天光。
第一个照面,她砍翻了一个骑马的匪徒。
刀劈在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边脸,她没有停顿,侧身躲过另一把砍来的刀,反手捅进那人肋下。
原主的记忆在身体里流淌。
她的身体比脑子快,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身后,一百人像一把尖刀,从坡顶往下插。
马匪的前锋被这一下打懵了。
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人,更没想到只有一百人敢主动冲出,。前面的人在往后退,后面的人在往前挤,两千人的队伍在沟里拧成一个死结。
“退————”
明岁喜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一百人同时收刀,跟着她往坡上跑。
马匪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追!”
有人喊:
“他们人少,追上去砍了!”
剩下的队伍重新动起来,往坡上涌。
明岁喜带着人翻过坡顶,往下冲。身
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涨潮的水。
“岔路!往岔路跑!”
一百人鱼贯钻进沟底的岔路。沟窄,一次只能过两匹马,队伍被拉成一条细线。
明岁喜跑在最后面。
她能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能听见马匪的喊叫,能听见刀锋劈开空气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后背过去,钉在旁边的土壁上,是一支箭。
“小姐!”李放在前面喊,“快!”
她跑。
拼了命地跑。
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手心的血甩了一路。
身后的马匪涌进沟里。
沟窄,他们也只能两匹并排,队伍被挤成一条长蛇,头已经进了沟,尾巴还在坡上。
够了。
“点火——”
李放手里的火折子甩出去,落在沟口预先埋好的火药罐上。
“轰——!”
第一处炸了。
火光冲天,碎石和沙土飞溅,沟口塌了一半。
马匪的尾巴被截断,后面的冲不进来,前面的退不出去。
“继续跑!”
明岁喜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跑。一百双脚踩在沙地上,沙沙沙,像下雨。
身后的马匪被炸懵了,但只懵了几息。领头秃顶男拔出刀,嘶吼着往前冲。
“往前!冲出去!”
他们往前挤。
沟里的马匪开始加速,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明岁喜跑过沟中段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匪的前锋离她不到二十丈。
“第二处!”
李放的火折子又甩出去。
“轰——!”
这一次炸在沟中段,正好在马匪最密集的地方,碎石和血肉一起飞,沟壁被炸塌了一大块,落下来的土石把几十匹马埋了半截。
后面的马匪被堵住,前面的还在往前冲。
两千人的队伍被炸成两截,首尾不能相顾。
第24章 姐姐:两千变三千二
但前面的还有至少八百人。八百人挤在沟的前半段,像被堵在管子里的老鼠,红了眼。
“跑!岔路口!”
明岁喜跑在最前面,已经能看见岔路口了,那里停着他们的马,正在不安地刨蹄子。
身后,八百匹马的声音像海啸。
“上马!”
百人冲进岔路,翻身上马。
明岁喜最后一个,她的马在最里面,要跑过整条岔路才能到。
她跑。
马蹄声在身后炸开。
马匪也进了岔路。
岔路比主沟还窄,只能过一匹马,八百人被挤得更死,但最前面的那个已经离她不到十丈。
秃顶男举着刀,狞笑着冲过来。
五丈。
三丈。
一丈。
明岁喜扑到马背上,刀从她身后劈下来,削掉了几根头发。
“第三处!炸!”
李放的火折子从队伍前面甩过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落下去。
“轰————!”
第三处火药罐埋在岔路口,是最大的一处,二十个罐子捆在一起,炸起来的时候,明岁喜感觉整个地面都翻了个个。
气浪从身后涌过来,把她的马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碎石和泥沙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打在身上。
她回头。
岔路口塌了。
整面沟壁垮下来,土石堆了三四丈高,把岔路的口子封得死死的。
那边传来闷闷的嘶喊声和马蹄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八百人,被堵在那边了。
“走!”
百匹马在岔路里狂奔,往北边去。
岔路通到戈壁深处,从那里可以绕回青石城。
明岁喜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后背疼得像被人捶了一顿。
但她还活着。
一百人,都活着。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带着明显的激动。
【你——你——】
明岁喜没理它。她扭头往回看。
岔路已经被土石封死了,但矮坡那边,还有外公的两百人,和沟里被截断的马匪后队。
她晃了晃脑袋,耳鸣太厉害了。
不管了。
前段被堵,中段被埋,后段......后段大概还有五六百人,被堵在沟口外面。
外公的两百人对五六百。
“加快速度。”她喊,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回城。”
-
青石城方向,远远传来喊杀声。
明岁喜催马跑在最前面,手心攥着缰绳,血把绳子浸成了暗红色。
岔路出口到了。
她勒住马,往南边看。
矮坡那边,烟尘滚滚,看不清具体战况,但能听见刀兵撞击的声音、嘶喊的声音、还有...火药爆炸的声音。
外公也用了火药罐。
但不是炸沟里那种埋好的,是扔的。
一声接一声,虽然不大,但很密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李放,外公那边的火药罐够不够?”
“够。”
李放也勒住马,喘着气说:“蒋将军带了三十个,够他们喝一壶的。”
明岁喜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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