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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女士喃喃说,“……天黑了。您该找个地方休息,然后迎接全新的一天。您不该继续停留在这儿……正如您说的,您该去迎接黎明。”
“而你们呢?”夏先生问。
“我们?”女士想了一会儿,“明天我会去找一份工作,这家剧院将要停业了。虽然这样的命运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真正决定,但我总得提前做点打算……至于未来,我没什么想法。
“……至于其他人的未来,我就更加没有什么想法了。或许会下雨,或许会刮风,或许会迎来新一天的日出,或许会沉在旧一天的黑暗……什么都有可能。”
“您期待有什么人来改变这一切吗?”夏先生低声问。
“改变?”售票员女士像是敏锐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起来,“那当然好。但是我想……”
她站了起来,像是打算下班回家了。
她说:“任何改变都有可能是痛苦和残酷的。”
她从售票窗口里走出来,穿上外套,盯着夏先生瞧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便说:“先生,我送您去附近的一家旅馆吧。可不能让您在这儿迷路……陶赫蒂亚最近的治安不怎么好。”
夏先生欣然接受,他向这位好心的女士道谢。
他又问:“为什么您会认为改变是残酷的?”
这名女士有点心不在焉地分辨着道路,她说:“因为我们不可能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
夏先生怔了怔。
“……既然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的,那么也不可能知道,这样的改变会让我们通向什么样的道路,是好是坏。”女士说,她拿上了自己的手提包,然后让夏先生跟上。
她的语气中依旧带着那种惫懒的、漠然的底色。
她说:“所以,我只是跟随着这个时代去前行。今天我正常下班,明天我正常去找份新工作……事情就是这样。未来怎么样,我不想去思考。
“……总有人来帮我思考,我认为。比如刚才那位年轻的剧作家,比如那些神明……但是,或许我只是指望阿卡玛拉今天乐意给我一场好梦。我并不指望更多。”
夏先生默然听着,他说:“或许这是我的奇思妙想……我只是想,如果有人知晓未来的存在,知道未来可能通向什么样的道路,那会是什么样子呢?”
“哦……先知?”女士笑了起来,“像是小说和戏剧里的人物。十分有戏剧冲突。”
夏先生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与这位女士交谈了许多东西。他想。但是,直到现在,骰子和球球也没有给他任何预警。这就意味着,这场交谈并不会给未来带来任何的结果。
对于面前这位女士来说,她或许只是在某个无聊的傍晚,迎来了另外一位无聊的客人,因此在自己无聊的售票员工作中与他搭搭话,聊以打发时间。
她不会将这场交谈看得很重要,正如这事儿不会给她的未来带来任何改变——注定如此。
在他们尚未与彼此告别的时刻,夏先生就已经清清楚楚地预料到了这一点。这让他的心中快速地划过一抹复杂而深邃的思绪。
女士说:“一位先知……对他自己而言,或许那会是幸福的吧,一种痛苦的幸福,至少他能清醒地迎接未来……也或许他会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痛苦。
“他会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承担更多责任、更多复杂而深刻的东西,因为他‘知道’。那真是令我想想都头疼的东西,但是对他而言,力量也意味着责任——人们都这么说。
“或许人们这么说,只是指望着那些掌控力量的人能好心点,能别折磨他们、能别对他们做出残酷的事情,说不定,最好还能拯救他们……仅此而已。
“……我不太抱这种希望。对我而言,或许我会宁愿没有这位先知吧。”
夏先生有点惊讶地望着她。
“这很奇怪吗?我可不希望有谁能预知我的命运。”女士笑了起来,她显然是在开玩笑,毕竟谁都知道,这世上没有一位命运的神明。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当然,如果真的存在命运的神明,如果祂足够仁慈的话,那么我会乐意信仰祂的。”
夏先生也温和地笑了笑。
他们随后静静地走了一段路。那名女士给夏先生指明了那家旅馆的所在地,然后与他道别。
在离开之前,她说:“回到您的那个话题……如果一位先知将会改变这个世界……那么……”她像是在思索着,最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都无法假设这样的场景。”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夏先生说。
“……或许……”这名女士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很符合“阿卡玛拉的信徒”身份的笑容,她说,“或许,我会很乐意观看这场剧目。
“我并非这剧目的演员或者创作者,而仅仅只是台下一名观众……那离我太遥远了,我无法想象。但正因为这样,我会十分期待。人总是会期待生命中无法得到的东西。”
夏先生不由得怔了一下。
售票员女士与夏先生挥了挥手,然后说:“那想必是一场十分精彩的剧目,不是吗?错过了会让人感到遗憾的。”她笑了起来,“再见了,先生!
“希望您能喜欢这里的其他一些剧目,毕竟,人生可不能只执着于一场剧目!”
“……再见,女士。”夏先生微笑起来,他说,“这是个很好的答案。”
在那位售票员女士消失在街角的时刻,夏先生的身影也消失在阴影纪陶赫蒂亚的一座小旅馆之外。
……西列斯在费希尔之镜睁开了眼睛。二号人偶自动自发地小步跑到了他的身边。
对面,两颗玻璃球像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您觉得这场旅途怎么样?”骰子问。
西列斯沉默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说:“令人印象深刻。”
他只是与一名普普通通的售票员女士和一名剧作家交谈了一会儿,又简单地目睹了阴影纪时候陶赫蒂亚的模样——原来在那么遥远的时代,沉默纪萨丁帝国的首都城市就已经存在了吗?
这是简短的旅途,但却令人印象深刻。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从人偶的手中接过了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报纸。
阴影纪,788年,8月15日。这是来自那一天的晚间报纸。与他的现实是同月同日,只是年份不一样——但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您不能将这张报纸带到现实世界。”骰子提醒他说,“不过在这儿看看是没什么关系。”
西列斯点了点头,他将这张报纸放到桌上,然后又将自己的茶杯压在这张报纸上。那报纸上陌生的文字仍旧令人感到一阵凉意。
这一趟阴影纪之旅并未给他带来什么信息上的收获……或许也有一些,但更多的,只是那个时代给他留下的某种深刻的烙印。
他感到,那就像是一个将死未死的时代、一场末路的狂欢和一群疲惫的人们。
……费希尔世界遗忘这个时代,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他茫然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收敛思绪。他与骰子、球球又聊了一会儿,然后就离开了费希尔之镜。他去了趟坎约农场,也与人偶们聊了聊。
这种做法总是能让他的情绪稍微平静一些。
不久之后,他去了趟琴多的梦境。他们也是时候离开梦境了。
凌晨四点的拉米法城。凌晨四点的雾中纪。
“……您怎么了?”琴多有点困,但他还是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西列斯的情绪。
西列斯微怔,随后失笑,他也没有隐瞒,便说:“我去了趟阴影纪……虽然只是待了短暂的时间。”
琴多恍然。他知道西列斯并不如同表面那般冷淡,因此必定受到了那个时代的影响。他便问:“那是个怎样的纪元?”
“或许……这个纪元的名称就可以解释一切。”西列斯说,“那是一个被阴影笼罩着的纪元。”
他们在凌晨四点微熹的天色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具体呢?”
“许多的灾难。”西列斯说,“……天灾人祸……呃,神祸?我并没有了解那么多,我只是感到那个时代的氛围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种……”
他沉默了片刻,思考着该如何形容。
然后他说:“灰黑色。”
“迷雾的颜色?”琴多说。
西列斯却反而怔了一下,他在使用这个描述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费希尔世界的迷雾。但是当琴多这么说的时候,他却立刻意识到,的确如此。
迷雾就是灰黑色的。
当他们踏上前往无烬之地的旅途,或者在无烬之地行动的时候,那灰黑色的团团迷雾总是静静地翻涌在他们的不远处。只要眼睛稍微一瞥,就能注意到。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与某种压力、与某种可怕的东西共存的感觉。人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却同时又感到无可抑制的歇斯底里。
西列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琴多往他这边挤了挤,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低声喃喃说:“您不能将整个费希尔世界的过去,都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我这么做了吗?”
“您想这么做。”琴多说,“我猜是这样。”
“我只是被那样的气氛影响到了。”
“那影响的后果呢?”
西列斯默然地思考着。
琴多笑了起来。他伸手握住了西列斯的手,与他十指交握。他总是在西列斯的事情上相当相当敏锐,让西列斯都无话可讲。
“我乐意您去创造这个世界的未来。”琴多用一种懒洋洋的、好商量的语气说,“我相当乐意,我也想成为您创造的那个未来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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