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琅笑道:“康氏布庄今年的生意格外好些。年初从姑苏请来位手巧的绣娘,会制许多新鲜花样,京中都少见。”
说着,伸袖子给苏遥看:“苏兄看这家的柳叶纹,比旁人家规整许多。”
谢琅今日穿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了一圈翠绿色柳叶纹。
苏遥瞧一眼,确然精巧工整。
柳叶最容易绣得飘摇柔婉,不大适合男子的衣衫,这家的纹样却制出清逸秀致的模样,确实比常见得好。
苏遥称赞一句,也就顺口喊傅陵:“当真是好,傅先生也瞧……”
他话刚一出口,便开始后悔:傅先生这种挑剔人儿,怎么可能说好话。
傅相确实没打算说好话。
苏遥去看谢琅的袖口,本就凑近一步,离傅陵远上一些。
傅相略有不快,瞟上一眼,淡淡道:“样式还行。”
顿了下,又补一句:“颜色却不好。”
翠绿色在一身月白上,是突出了点,但裁缝估计正是想突出这色花样。
苏遥正想如此圆个场,一抬眼,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傅鸽子也穿得月白衣裳。
傅鸽子袖口,绣着霁色的云纹。
这个配色和谐不少,但纹样却是常见。
苏遥尚未开口,便听得谢琅的声音,含着三分微笑:“柳叶本就是绿色,若配成霁色,岂非惹人笑话?”
傅陵稍稍挑眉,接口道:“所以,本就不该绣柳叶。”
“月白皆配云纹,那便流俗了。”傅陵语气不大好,谢琅也就没端着。
“云纹高洁轻逸,更有十几种花样可用,如何就俗气了?”
傅陵抬眸,“反倒是柳叶,终究失于媚态。”
“碧玉妆成一树高,前人尚以玉比柳,于傅先生这里,反成柔媚之物。”
谢琅淡淡道,“若论飘摇婉转,还是云烟更不好。”
傅陵不咸不淡:“云烟飘渺,更大气出尘。柳叶虽与春日应景,却多为伤离别之物。绣在衣衫上,意头不好。”
谢琅接口:“云烟随风飘散,无根无所,意头也并没有好上多少。”
这两个文化人凑一起咬文嚼字地理论,苏遥正想偷偷摸摸地退出战场,谢琅便瞧过来:“苏兄以为呢?”
我以为……
苏遥左右瞧瞧,和气笑笑:“我觉得,都很好看。”
傅陵微有不满:“也不是论文章,不过是个纹样,苏老板更喜欢哪一种?”
苏遥端出刀枪不入的职业假笑:“我都喜欢。”
两只同时黑脸。
谢琅不悦:喜欢我的,也喜欢他的?
傅陵吃醋:他的有什么好喜欢的。
苏遥:……那我要是说都不喜欢,你们两只是不是脸更黑?
刚才就不该试图聊天。
果然开个好头什么的,都是假的。
不对付就是不对付,啥都能吵。
苏遥面上客气笑笑,心内决定:全程闭嘴。
两只黑脸的文化人一路都没再讲话,日光朗朗,三个人诡异而和谐地走到裁缝铺。
康氏布庄的铺面还挺大。
牌匾端庄大气,底下站一喜气洋洋的伙计:“三位公子一道来做衣裳?”
这欢快的语气。
衬得苏遥三个人这一行愈发沉默。
苏遥左右瞧瞧,见这两只都没有要张口的意思,便只能笑笑:“做几件夏装,掌柜帮忙挑些料子?”
“好嘞,您里边请。”这伙计忙不迭地进去喊人。
迎客之人活泼,生意便好做。
正是人少的时辰,店主人掀帘子出来,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
康娘子先与三人见礼,便瞧向谢琅,笑意盈盈:“谢夫子许久不见。上回递话,要带友人来,这一来,竟带来两个。夫子真照顾我生意。”
康娘子本是个伶俐人,此时尚未清楚状况。
谢琅只笑:“原是请了一个,另一位公子本是大忙人,可听说您这里针线好,非要跟来瞧瞧。我也不能拦您生意,是吧?”
这……略为诡异的语气。
康娘子的目光于三人之间扫一眼,愣了一下,瞬间便明白了。
旧京把生意做大的,都是人精。
康娘子忙掩过,如常笑笑:“那我这小店,今儿可得了面子了。三位公子且挑着,看要什么料子,什么样式,什么纹样呢?”
她飞快地喊人来,分开捧来三沓一模一样的衣料,亲自守在一旁。
今儿这生意做不做都行。
可别砸了我的店。
康娘子的目光逡巡一个遍——
瞅着这位心上人,脾气应当和模样一般好;
但另一位,一瞧就不是个善茬;
谢夫子心情也明显不好。
康娘子思索一下,首先凑在最和善的面孔处:“这位公子,想做什么衣裳呢?”
苏遥不是很会挑。
摸着都挺好,颜色也都挺好。
他有些为难,只道:“夏日穿,轻薄一些,透气就行。”
果然好讲话。
康娘子瞧着苏遥的脸就舒心,挑出一匹:“这块料子怎么样?最透气,又滑又软,颜色也正,刚好衬公子。”
她翻开的是一匹竹月衣料,颜色偏蓝偏紫,却格外轻透柔软,触若无物。
她笑笑:“颜色虽深,但料子薄。公子正好白,也穿得起。”
苏遥摸着也好,尚未说话,谢琅却望过来,不太赞同:“我看着不太合适。夏日热,深色出门,瞧着扎眼。不如这匹。”
他手上拿着一匹荼白。
苏遥摸了下这款:“也挺软和。”
“公子有眼光,这也是好料子。”
客人都满意,康娘子自然顺着说,“这颜色是不深,也适合公子。”
她正笑着,就听得旁边另一声音:“我觉得不妥。”
荼白也太白了。
料子又这样轻透。
不仅透气,还透光。
傅陵只觉得谢琅没安好心,挑出一色松花,望着苏遥微微笑道:“瞧着苏老板青色绿色的衣裳多,这个颜色衬你。”
谢琅哪能不明白傅陵想什么。
他已将料子覆于手上试过,并不如何透光,因而只反驳:“正是从前已有过许多,才要新做。还选成与从前一样,有什么意思?”
傅陵淡淡道:“并非一样不一样的道理。苏老板最衬得起青绿色,何必多此一举,换个次一等的?”
傅先生可太会聊天了。
上来就说别人的眼光次一等。
康娘子瞧着谢琅已微微有些薄怒,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
苏遥也想装死。
不是说好的一起买衣裳吗?
你俩不挑自个儿的,干嘛给我挑得那么起劲?
苏遥念及此处,忙笑道:“我最是磨蹭,傅先生和谢兄先挑自个儿的吧。我再看会儿。”
傅陵偏头瞧过来,笑笑:“苏老板眼光好,你买什么色,我就买什么色。”
谢琅也想说一样的台词。
可惜被傅陵截了胡。
闷火更旺了。
压上一压,才勉强平静道:“我也不急,我陪苏兄挑就是。”
又顺势望向傅陵:“傅先生先请吧,不必如此客气。您和苏兄相貌身量差这么多,想来,也不适合穿一样的色。”
傅陵眉眼凌厉,颇具威仪,苏遥却生了张温和亲切的面容,猛一看,确实与谢琅温润谦和的气质近似。
谢夫子也很会聊天。
方才人只是攻击眼光,这瞬间给上升到长相了。
康娘子装死装得更加平和了。
傅陵怎么可能听不出谢琅的意思,压住心头怒意,扫向康娘子:“康掌柜,您这儿有青碧色成衣吗?”
康娘子认真地做个工具人:“有的。”
您要啥我给啥,高端局我掺和不起。
快点打完,快点走人。
傅陵的目光扫过谢琅,落在苏遥身上,勾起唇角:“适不适合,穿过就知道了。”
苏遥望着傅陵沉沉的眼眸,勉强扯扯嘴角。
这是要干啥……
我为什么有点跟不上你们的思路了……
他心内还没反应过来,身侧便传来谢琅低沉的声音:“傅先生,说得在理。谁更合适,穿过就知道了。”
谢琅也看向康娘子:“劳烦康掌柜也给我取一套。”
康娘子……康娘子勉强维持微笑。
这生意我不做了,求你们快走成吗?
第33章 做衣裳(三)
康娘子估摸着两人的身量气质, 挑挑拣拣,选出两件天青色衣裳,送了出去。
两件衣裳几乎完全一毛一样, 从颜色到纹样,恨不得针脚都挑成一丝不差的。
康娘子:待会儿谁输了, 可别怪我家衣裳。
衣裳都一样, 不一样的是人。
这两只自然不肯在一处换。
好在康氏布庄足够大, 伙计分开带走两个人, 康娘子方觉得眼前清静不少。
就剩苏遥一人, 立在层叠衣料前。
真好看。
康娘子是做衣裳的裁缝, 最会看人, 此时细细瞧苏遥一遭,只越看越顺眼。
旧京何时出了位这样标致俊俏的年轻公子。
从前竟没见过。
裁缝最喜欢美人,美人最配漂亮衣裳。
养眼。
康娘子悄悄端详一遭, 过足眼瘾, 方上前套近乎:“公子眼生得很, 家住何处呀?”
苏遥便温和笑笑,与她闲聊一二。
康娘子是做惯了生意的灵巧人,与哪路人都能聊得起来,更何况苏遥性子温和好讲话,话聊得越来越舒心。
午后客人少,康娘子索性拉苏遥坐下, 又唤伙计上茶点瓜果,剥着花生:“照公子的说法, 炒豆芽菜的时候,要开旺旺的火?”
康娘子已与苏遥天南海北地扯到做菜上,苏遥便笑道:“豆芽爽脆鲜嫩, 火太小容易软,大火断生,再稍微放点醋,才最爽口。”
“怪不得。”
康娘子剥一把花生,笑笑递给苏遥,“公子既教给我,下回我试试。”
又念起:“那方才也说,蒸鱼该用滚水?”
“必得等到蒸锅内水都开了,才能放蒸笼。不能用冷水。”苏遥同她叮嘱,“这样蒸出的鱼才鲜嫩有汁水。蒸前也淋些油,入口更肥嫩。”
“行,我明儿就做一回试试。上次得了好肥一条鲈鱼,厨娘却蒸老了,着实可惜。”
康娘子说着话,又剥一把松子,递给苏遥:“瞧着公子身量薄,多吃点零嘴。”
康娘子生得有些富态,圆圆脸上一副和气眉眼,一瞧就是有福气的长相。
人生圆满的上一辈人最喜欢做两件事:劝小辈吃饭,劝小辈结婚。
布庄的花生松子香香脆脆,苏遥也就接过,客气两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