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日看她那图纸眼馋得很,决定也做一个自己戴。自太皇太后驾崩之后,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她贴身侍奉着,到了秋日,太后的身子转好,她才算得了闲,能来敏若这边逛逛。 她的针线活其实一般,不过这东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需“细心”、“耐心”四字而已,敏若里里外外给阿娜日画好分解的图纸,又拿着自己裁好的布给她演示一番,阿娜日就信心满满地上路了。 消息乍传来是冬葵进来通报的,虽然后宫不得干政,但前朝的大消息嫔妃们多少也都需要注意着前朝的大事,以免在不知道的时候触了皇帝的眉头,这种明面上的事敏若这一般都是冬葵办的。 他进来打了个千,将喀尔喀部被攻破的事情说了,并道:“回皇上召见了安秦王、裕亲王、恭亲王、咱们公爷还有几位掌兵的老大人、几位大学士、户部兵部几位尚书,现在乾清宫议事呢。” 敏若手里头针线一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喀尔喀干不过噶尔丹,抱地主老财家大腿寻求庇佑那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何况敏若对这一部分的清史多少有些印象,知道大清与噶尔丹第一次打仗明面上就是因此开战的。 只是……看了眼阿娜日,她道:“怎么了?” 从前也没听说达尔罕王府和喀尔喀部有什么交情啊。 阿娜日叹了口气,有些唏嘘,道:“喀尔喀部被攻破,又内附大清,恐怕咱们与噶尔丹迟早要有一战了。” 她比量着手里的针线,忽然觉得怎么缝都不好了,将东西放下,声音有些低沉,“战火一起,又不知多少好儿郎要命丧战场,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你总说这世间纷争多是因人心不平而起,可这人心为何就要不平呢?” 敏若一时哑然,良久方道:“国土、资源、金银、牛羊……” 前朝时蒙古作为关外的游牧民族频繁入侵中原,大笔进军公然开战者有,更多的却是小股骑兵部队的骚扰,来兵并不是为了宣战、挑战中原,而是为了抢夺资源,抢夺牛羊、金银、武器甚至妇女。 阿娜日与其说是问她人心之不平,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她早就知道战争的由来的答案,又太过于清楚战争的代价。心里的千言万语无人能够倾诉,只能这样看似不着边际地与敏若提起。 她又将针线拿回了手里,低着头默不作声半晌,才低低道:“我讨厌战争。” “谁不讨厌呢?”这世上谁不爱和平、谁不厌恶战争? 敏若觉得她大概是做不成什么大事、做不成所谓“英豪”。 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应将生死置之度外。她倒是能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再活一辈子,抱着的想法就是活着是赚的、死了就算不赚不亏,可她始终无法做到漠视生命的消逝。 她厌烦自己的眼前死人。在有些“野心家”,所谓“成大事者”看来,这也算是懦弱吧。 大清与准噶尔之间必有一战,但却不在眼前,至少康熙不着急,他能沉下心来加强武备、锻炼兵士、筹造鸟铳火炮,他知道这一局,赌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谁先出手,便失去了所谓的“大义”。 他甚至开始筹备第二次南巡,打算再刷一刷文人声望、稳固一下南地民心,免得北边开战时南边再生乱。 这回他想带上敏若与瑞初,按照敏若的死宅个性,本来是不应该答应的。不过想到安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免得只见紫禁城的一亩三分地,以为天下就是这么大。 少时走过的路广了,眼睛最好也不要只拘泥于这小小的都城。 她若不去,康熙带上安儿的面也小,便是带上了,她也不放心将儿子就那么交出去,思忖再三,又问了窦春庭确认瑞初可以经得住从北到南的一路奔波,才应下康熙。 然而跟着康熙出了京,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了——皇贵妃没去,她跟着去了,那召见命妇、当地名望家族妇人拜见那些麻烦事不都得她来吗? 现在回紫禁城把德妃她们薅上一个还来得及吗? 上了康熙的贼船的敏若在窗边愤愤咬了一天手帕磨牙,两个崽倒是适应良好。 法喀领了康熙安排的差事,往京畿练兵去,出京时海藿娜已有了两个来月的身孕,法喀明显更想在家陪媳妇而不是出差干活。 一想到被迫营业的不只是她一个,敏若莫名地舒心了一点。 本来嘛,到底也当了几年亲姐弟,敏若还是替法喀稍微争取了一下,最终得知康熙本就只打算安排法喀出去练两个月的兵——而她需要跟着康熙出去在外逛荡至少五个月!一下什么心软怜惜同情都没了。 人就怕比。 法喀出差,没什么可委屈的,他姐都得出差! 敏若只怕委屈了海藿娜,她怀着身孕,法喀还不在身边,思来想去,离京前敏若将赵嬷嬷安排到了海藿娜身边,一来海藿娜是头胎、她额娘身子又不好,怕不能照顾她,海藿娜身边没个靠谱的女性长辈看顾着,怕她心有不安,赵嬷嬷照顾了她两胎,经验丰富,去了好歹能叫海藿娜安心一些;二来也能替海藿娜镇住族中一些魑魅魍魉。 她这个贵妃、法喀这个果毅公,如今算是钮祜禄氏的两块镇族招牌了。法喀不在家,或有人敢到海藿娜去闹事撒泼,但加上一个永寿宫出去的掌事嬷嬷,可就未必有人敢了。 再加上各种明面上摆出去的补品赏赐,算是将贵妃对果毅公夫人这一胎的看重宣扬得京师人尽皆知,她就不信了还敢有人去果毅公府闹事、哭诉打扰海藿娜养胎。 海藿娜身为大妇,从前确实处理过不少族中事,这家的少年失学、那家格格眼看要出门了家里没有嫁妆钱、谁家寡妇小子日子难过的,但今时不同以往,海藿娜有孕,法喀不能陪着她已经够委屈的了,敏若不能把法喀留在京里陪她,也绝不容有人打扰海藿娜养胎、坏她心情! 上路第二日,敏若整理好与厌学心理并称两大绝症的厌班心理,不再画圈圈诅咒康熙,试图欣赏沿途的自然美景,放松身心、享受旅途生活。 妈的我的橡胶树怎么还不来?!实在不行橡胶草也行……怎么提炼橡胶做车轱辘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①:尼布楚谈判的僵持时期,负责谈判事务的沙俄官员因为谈判僵持不下,用起了一些非常规手段,即收买清军随行的外国传教士,套路清方的谈判底线,两个传教士即是作为中方翻译的是张诚(法国人)和徐日升(葡萄牙人)二人。 此二人均是来华的欧洲传教士,取了中国名进了大清宫廷,深受康熙皇帝信赖,尼布楚条约谈判前,康熙皇帝特授予他们三品顶戴,命他们作为翻译随使团出行。 “在尼布楚谈判最为僵持的时候,戈洛文与这二人展开接触,也就是要‘打通关节’。而这两位被康熙称为‘贞朴无间’的‘洋大臣’,反应也特朴实,半句套话没有,先开口要好处,接着就把清王朝这边的‘谈判底线’和盘托出。这‘仗义帮忙’,沙俄一下子扭转了谈判桌上的被动局面,最终和清王朝签订了《尼布楚条约》。如此结果,当时叫沙俄朝野欢呼,公认‘莫斯科外交的极大胜利’。 经办此事的戈洛文,回到俄国后就获得金质奖章,而后又荣升陆军元帅,十分风光无限。那么在谈判时刻给他施以援手,提供核心情报的两位‘清洋大臣’,又得到了什么呢?这忙当然‘不白帮’,以戈洛文的话说,他回报给二位的,可是沙俄‘大君主的恩典’——四十张貂皮。” ——“”部分来自新闻《沙俄总给大清搞事情,都是因为“爱穿貂”?》 我愿称之为“四十张貂皮卖大清” 所以法喀学俄文,真的是很有必要的!
第八十五章 二月里,一行人抵达绍兴,康熙要祭大禹陵、制祭书额、召见地方名绅……敏若就比较闲了,她到绍兴先扑到驻跸别院的床上睡了一大天,第二日醒来第一件事是叫被康熙留下听她差遣吩咐的富保去搞了一车绍兴好酒,好带回京去。 富保在康熙身边也做了二三年的御前侍卫,敏若的路数他基本熟悉了,何况又是一家姐弟,更无二话,听了吩咐就去办,直接寻的当地最有名气的酒家,拿着敏若给的银子办了一车酒回来。 旅行到外地,最大的乐趣不就是买特产吗?绍兴的杨梅也有名气,可惜如今还不是杨梅成熟的时候,富保只能给敏若带了些蜜饯杨梅回来,又按照敏若的吩咐搞了棵小茶树,养在盆里。 康熙见敏若摆出这样搞特产的架势,无奈道:“你又不是嗜酒之人,弄这么多酒回去有何用呢?” “倒卖啊!太后、荣妃、宣嫔、郭络罗常在,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好酒的,绍兴的黄酒天下闻名,我带回去,一人先送上一小坛,然后叫仙客来大举对外售卖,宣称是当世难得之佳品!我这银子不就上来了吗?——皇上您提醒到我了,虽说是这么多酒,可若卖起来就不算多了,我得斟酌着送,一人一坛子太多了,正好越窑青瓷出佳品,我叫富保去替我寻摸个十几个便宜小坛子,回来把酒一装,一坛匀十坛!”敏若越说越说激动。 康熙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半晌无言,“……你还是自己去吧,你的眼光本就挑剔,富保又不会品鉴瓷器,他选的你再不喜欢。叫他跟着你,多带些侍卫随行,你带着瑞初和安儿出去逛逛。咱们在绍兴留不了多久,你有什么想买的趁早办。” 敏若虽然又宅又懒,但到了一处新鲜地方,出去逛逛也是挺有吸引力,当下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康熙叹道:“皇额娘老人家了,饮酒要适度。” 敏若于是指天发誓绝对不祸害太后,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头一阵喧闹急促的声音,她推窗一看,只见兰杜、迎春、菱枝等人满脸急色地围着蹲在地上的安儿和瑞初打转,两个崽子也不知是从哪来,安儿弄得身上一块块泥巴,瑞初身上倒是干净的,就是脸蛋上也不知被哪个手欠的抹了两道黑黢黢的,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就在二人跟前的,赫然是一盆茶花,花倒是好端端地长在枝头上,叶子被薅得只剩零星几片,好不可怜,再远一点,一小棵茶树已经被薅秃了。 敏若看看那盆花,再看看二人蠕动着的小嘴巴,当下眼睛一翻险些厥过去,自己伸手按住自己的人中,“你们在做什么?!” 康熙被震得定在那里半晌——又惊又忍不住被女儿可爱的样子戳得心都化了。 主要是瑞初面无表情蹲在那里嚼东西,小小一团,好像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虽然仍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康熙带着十八重滤镜看自己姑娘,竟然从中看出几分无辜来。 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两抹黑印也不狼狈,反而更无辜可爱了。 至于惊……安儿这些年在宫内可谓是案底满满、“劣迹斑斑”,做出什么淘气得令人头疼的事情都不会让康熙感到惊讶,可瑞初从小到大乖巧懂事安静可人(在他心里),怎么竟也被她哥哥拉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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