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急,就只能是别人急。 蒙古在宫里的人脉不是虚的,大姐做事也确实靠谱,给的都是用得上、能够用上的人,做事干脆利落,好处给够了,敏若不久便收到了答复。 先后埋在大阿哥身边的人,竟是大阿哥那如今还在宫中伺候、服侍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的乳母钱氏。 而自大福晋有孕之后,惠妃还特地安排这位钱嬷嬷近身照顾大福晋,安胎保养。 这可不是把贼头子送去看库房了? 敏若一时无语。 她算着从京师到江南快马来去路程,提前几日命人看紧了钱嬷嬷。 这日黛澜来替皇贵妃送东西,见敏若坐在炕上打香篆,瑞初盘着小腿在另一边看书,敏若松松挽着发,神情平和宁静,光是瞧着她的眉眼神情,心内便不由自主地升起岁月静好之感,手上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优雅从容,发间的步摇被清风吹得微动,更显优雅美好。 在她对面,瑞初坐得端正、小脸上神情也严肃,架不住是一张小包子脸,再严肃瞧着都是可爱的。娘俩一个平和一个正经,气质却莫名契合。 春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照在敏若的侧脸上,发间花头簪上点缀的明珠因日光照耀而润泽生辉,眼眸平静明亮,更胜珍珠色彩。 她不禁道:“娘娘风采,更胜明珠。” 她这话,若是落在一世俗婆子嘴里说出来,那就实打实是谄媚讨好之言,但她神色认真言语恳切,可见字字出于真心。 瑞初放下书,由衷赞道:“好眼光。” 黛澜摇头,正色道:“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是娘娘风采出众,实在令人折服。” 瑞初脸上涌现出一种遇到知己的欣慰快乐,认真地点头。 敏若被她们俩这一来一回弄得哭笑不得,摇头无奈道:“得了,坐下,尝尝我新得的春茶。” 黛澜送来的也是皇贵妃新得的茶叶,不过是旧藏的白茶,细嗅一股幽芳,可见是珍品。在宫里,白茶并不吃香,不算主流稀罕茶叶,皇贵妃拿来送人也不过是因为敏若喜欢罢了。 敏若笑着收下,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瑞初皱着小眉头往外看——敏若待下宽厚但不影响她规矩严格,永寿宫内是不允许出现这种脚步声的。 敏若倒是镇定从容,还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敢的墨迹,然后撂下笔,素手推开窗子,对外问道:“怎么了这是?” 梁九功面带急色地进来,见到她这从容平和的模样,却好像一潭静水一下浇在他的心火上,叫他也不禁跟着平静下来。 他低低舒了口气,行礼道:“贵主子,皇上有请您往阿哥所走一趟。” “怎么还忽然去阿哥所了?……安儿又闯祸了不成?”敏若蹙起眉来,身体微微前行,梁九功苦笑,道:“十阿哥好好的,皇上着急着呢,您快些。” 敏若皱着眉,似有不解地起身。 半个时辰前。 惠妃延禧宫给未出世的小孙儿绣肚兜,忽听宫人急急来报:“娘娘,不好了,大福晋见红了!” 惠妃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急急忙忙起身,连穿鞋都没顾得上就要往出跑,贴身宫女忙拉住她,服侍她穿上鞋子,又要叫人传轿辇,惠妃急道:“怎么来得及?快随我走!” 说吧,急得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冲出正殿,宫女连忙跟上,喊道:“娘娘小心啊!你们还不快扶着娘娘!” 惠妃一路急赶到阿哥所时,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湿透了,太医在外间屏风外向医女叮嘱着什么,见惠妃进来,端正行礼请安。她只来得及随意瞥了一眼,便匆匆入内。 进去后,惠妃见大福晋面色苍白躺在床上,大阿哥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她喝药,身上还有数根闪闪耀眼的银针。 惠妃见大福晋虽眼眶带红,但情绪还算稳定,大阿哥也还算镇定,而不是二人抱着哭成一团,才算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了?” “施针及时,太医说孩子暂时保住了。究竟怎样,还得看今晚。”大阿哥转过头来,惠妃见他眼圈竟也有些红了,松了口气的同时斥道:“多大的人了,还不稳重些,仔细你皇父骂你!” “额娘……”大阿哥苦笑着摇头,按住要起来的大福晋,“儿是真慌了神了。” 惠妃蹙着眉,低声问:“素日给你媳妇安胎的太医呢?怎么是谢选,他不专精妇幼产科啊。” 大阿哥提起这个就来气,“昨儿还好好地来请脉,谁知今儿去找他的时候,太医院就没他的影子!正是着急的档口,哪能专门出宫找他去,太医院里留守的太医就属谢选医术最高,就把他拉来了。好在还真没拉错,这针施用得也及时。” 惠妃眉目微舒,点头道:“他医术确实不错。”复又皱起眉,问道:“胎像不是不错吗?怎么忽然见了红?” 她到底在宫内多年,面色沉下来绝对是很有压迫力的,尤其大福晋一向有些怕她,一时便有些慌乱,心神一慌,身上微微一动,便痛得连着“诶唷”了两声。 大阿哥急得忙唤太医,谢选忙让医女进来,医女脱鞋上床,纱帐一放,他再入内,去试大福晋的脉,问了医女几个问题,微微松了口气,“大福晋此时定要心气平和,一但心神激荡,便会伤到腹中胎儿。请您放心,微臣已经给您用了保胎汤药、也已施针为您安胎。” 惠妃急着问他:“你只说大福晋这一胎究竟能不能保住?” “若能平安过了今夜,或能多些把握。”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惠妃急得要命,又问大福晋见红的缘由。 谢选蹙眉,惠妃便知其中必有猫腻,挺直了身子道:“你说!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谢选迟疑着道:“大福晋今日见红,倒似是用了活血通络之物所致……活血通络之物,一向是孕妇大忌。” 惠妃气得直拍桌子,“好啊!” 她召集了这屋里所有服侍的嬷嬷、宫女,询问今日大福晋的用度饮食,众人都道一切如常日,唯有大阿哥的乳母钱嬷嬷皱着眉,若有所思。 惠妃对她自然信任,注意着她的神情,问道:“钱嬷嬷,怎么了?” 钱嬷嬷支支吾吾地道:“若有与从前不同的,就是大福晋这几日用着您赐下的脂粉……用了有一旬左右了,除了这些之外,大福晋的一应羹汤补品都与从前一样,膳食也都是仔细查验过、必没有孕妇忌用之物的。” 惠妃听了,眉心蹙起,大阿哥忙叫人取那些脂粉来给谢选查看,谢选一盒盒打开,最终目光停留在一盒用了一小半的殷红颜值膏上,在鼻下仔细嗅闻,和后来竟伸手挖了一些送入口中。 大阿哥急忙道:“是这胭脂膏子的问题?” 惠妃转头定定地看着谢选,大福晋也着急起来,谢选沉吟半晌,道:“此胭脂中,混入了藏红花粉,剂量不重,但如果日日使用,一旬左右便足以令产妇血通而动,只是……此物需从口入。” 大福晋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色好像更白了,她呐呐道:“我自有身孕来唇色便不好,得了这胭脂之后,因听它‘干净’,便日日以此试唇。” 谢选道:“那便是了。” 大阿哥已经勃然怒起,惠妃的贴身宫人也气得很,“这些胭脂都是贵妃赠与娘娘的,娘娘听说极好,才命赏给大福晋使用。” 大阿哥气得火冒三丈,“我孩儿究竟何处得罪了贵妃?” 说着就要往外冲,惠妃直觉哪里不对,本来皱眉沉思着,见他要往外冲,一声喝住他,“ 怎么,你还要强闯后宫吗?” 大阿哥气道:“她算计我孩儿,这口气我怎能咽下?” 惠妃气得心口直突突,指着他半晌,咬牙道:“你但凡能多长半个脑子!——坐下,听我的!” 她说着,一侧头,宫人便请谢选与医女出去,惠妃才道:“等会你直接去乾清宫找你汗阿玛,照我教给你的,一个字不许差地说!” 大阿哥强按捺住心急,咬着牙点点头。 乾清宫此时并无大臣在,康熙坐在殿内批阅奏章,忽听大阿哥来了,便有些疑惑,命传他进来,却见大阿哥进来之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哭道:“汗阿玛!求您救救儿臣,救救儿臣和云岚的孩子!” 康熙拧眉,“你这是怎么了?” 大阿哥没管他,闷着头继续道:“儿臣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贵妃娘娘,让贵妃娘娘对一未曾出世的孩子下此毒手,儿臣愿意向贵妃娘娘请罪、给贵妃娘娘磕头,只求贵妃娘娘放过儿臣的孩子……” 他这一番哭诉下来,康熙便是个傻子也觉出不对了,命人拉他起来,问:“贵妃怎么了?” 大阿哥哭道:“贵妃竟在回宫送的胭脂里掺杂了不利孕妇的药材,如今儿臣媳妇见了红,太医还在安胎诊治,汗阿玛,请您救救儿臣的孩子吧——” 康熙听他哭嚎听得太阳穴直跳,猛地起身,命道:“去传贵妃去阿哥所。” 然后虎步龙行向外,路过大阿哥的时候顺手把他拎了起来。 再然后,便是永寿宫之事了。 敏若起身离去后,黛澜在原地思索一会,总觉着哪处不对劲,也连忙起身回景仁宫,走前不忘对瑞初道:“我先告退了。” 她见敏若留下兰杜,知道瑞初有人照顾,便放心离去,快速回了景仁宫,与皇贵妃说起此事来。 敏若到阿哥所的时候康熙早到了,几人在殿里坐着,见敏若神情平和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大阿哥眼睛通红,险些直冲敏若冲出去。惠妃暗地里死死拉住大阿哥后腰上的衣服,到底力气比不上大阿哥,干脆咬牙在他后腰用力一掐,掐得大阿哥一个哆嗦,脚才停下来。
敏若镇定地向康熙福了福身,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大福晋,“大福晋这是怎么了?” 大福晋眼中含泪,恨恨道:“我怎么了,贵妃娘娘还不知道吗?” 康熙皱眉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过头来打量敏若的神情,看出她有一瞬明显的茫然,疑惑地眨眼,问:“我……应该知道?” 大阿哥急得心里眼里都冒火,后腰却被额娘死死掐住让他动身不得,他只能咬牙道:“都这个时候了,贵妃娘娘您还装傻充愣?” 康熙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复又看向敏若,道:“大福晋见了红,太医说你送来的胭脂里有通瘀活血之药。” 敏若道:“我从未送与大福晋胭脂,无论是回宫之后还是从前,我永寿宫与大福晋之前从无任何接触,遑论赠送物品,谈何是‘我送来’的胭脂?” 她干脆地跪下,仰头看着康熙,脊背挺如修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妾纵是一贯好性,也受不了这平白栽赃来的罪名!请皇上明察!” 惠妃见她如此,心里更有底了,康熙指尖轻轻敲敲高几,惠妃便上前一步,微微福了福身,“那胭脂是贵妃回宫后赠与我、我又赏赐与老大媳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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