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皇后娘娘见了四阿哥如今这模样,岂不是要心疼了?德妃瞧了也要心疼的。”敏若半蹲身接住他,道:“这几日早晚,可去给你额娘请过安了?” 四阿哥懵懂地从敏若怀里抬起头看向她,敏若几不可见地无声一叹,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柔和,“你额娘这几日很是担心你,今晨我瞧她都憔悴不少。每日早晚得空,叫你身边的妈妈带你去永和宫向你额娘问个安,再回来守着皇额娘,好不好?” 她在四阿哥耳边低声道:“你皇额娘临终前的托付叮嘱,便是希望她走之后,你还有额娘关怀照顾,不要叫她白费心,好吗?” 四阿哥茫然懵懂地看着她,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想了一会,轻轻点头,道:“胤禛知道了,等会我就去向额娘问安。” “好孩子。你额娘这些年其实也一直挂念着你,她疼你,不比疼你六弟、十四弟少,只是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不像你皇额娘,也不像毓娘娘,喜欢把疼啊、爱啊的挂在嘴边,但她也是记挂你的,知道吗?”敏若耐住性子,循循善诱做了一回心理导师,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自己清楚。 德妃或许念着四阿哥,但相继有了六阿哥、十四阿哥两个儿子之后,那份挂念疼爱便淡了。 她说这话,一是希望四阿哥听进去,母子之间想要走近总要有一个人先抬一步,如今是四阿哥需要德妃的关注疼爱,那便由四阿哥先走这一步又何妨? 二是说给身后,在四阿哥扑向她时来到,又一直默不作声的德妃的。 希望德妃那点慈母之心,能被她这话勾得更浓。 然后德妃才会有更多的耐心,慢慢接纳这个不在她身边许多年、她自己并不算很熟悉的孩子。 敏若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布尔和的好处是真不好拿,她连这母子关系的缓冲粘合剂都做了,也不知今生,这母子俩的关系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敏若忽然想起先后崩逝的头一日,康熙封后的诏书没到的时候,敏若坐在先后的寝殿里,喝茶与先后说话,听先后说:“我思来想去,若人真有来世,还是与你做朋友吧。倘若平白低了一辈,我也有些吃亏。” 敏若记得当时自己似乎笑了,然后先后带着些期待地对敏若说,希望敏若能唤她的名字一回。 她不喜欢佟氏、佟佳氏这样的称呼,也不喜欢“皇贵妃”这个位份封号,她有自己的名字,叫做布尔和。 敏若的神思一时飘出好远去,安静的夏夜,让她灵敏的耳朵能够捕捉到愈行愈远的脚步声,那是德妃离去的脚步。 敏若回了神,笑着抚了抚四阿哥的背,“好了,你吃点心去吧,毓娘娘亲手做的,可不许剩下浪费了。毓娘娘好容易做一回点心,若你还没吃完,那毓娘娘就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不够好了。” 小崽崽哪禁得住她这个绝世演技和一肚子坏水,被哄得迷迷糊糊地跟着安儿吃点心去,小哥俩在廊下坐了,宫人捧了蒲团来,又有一张小杌,安儿将一大碟糕点端出来,四阿哥顿时眼前一黑—— 那蒸糕瞧着红酽酽的、也确实宣软香甜,很是诱人,可那——么一大碟,怎么是他自己努力就能够吃完的啊! 待下一刻,安儿取出一大盅茶汤,请罄音帮忙取两个小碗并汤匙来,四阿哥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让他一个人吃的。 敏若见小哥俩的小餐桌安放停当了,便转身离去,临走前与不知何时来到的黛澜对视一眼,冲她眨眨眼,示意:看我厉害吧。 黛澜轻轻抿唇,唇角微扬,眼中也有几分笑意。 回到永寿宫的时候,敏若才发现康熙也在,坐在里屋炕上陪瑞初看书。敏若有些讶然又带着打趣地道:“您可舍得往后头来一趟了,只是头一个来妾这,那些姐妹们回头还不得手撕了妾?” 见她脸上满是揶揄打趣,康熙白她一眼,“宜妃都被你吓老实了,这宫里还有敢招惹你的人吗?”顿了一顿,又半带笑意地道:“你忽然巴巴地叫人送吃的过去,朕还以为是想朕了,结果是朕自作多情,原来不过是借小四的面子得了一顿晚点,可朕却巴巴地来了。贵妃还不叫小厨房多预备些好吃的,补偿补偿朕?” 敏若笑着转头吩咐,“叫乌希哈预备些吃食来。”又对康熙道:“妾还白忙活了一顿呢,其实若我不去,四阿哥也有吃的,偏我爱操这个闲心……四阿哥与德妃都是内敛之人,我在中间帮他们拉合拉合,亲母子有了桥走,您瞧着吧,没两日就亲近起来了。” 她此语,意在解释并非是眼热想拉拢四阿哥才走这一遭,言罢自顾在炕上坐下,扬着下巴道:“布尔和那日与我说,若来世生在普通人家,只愿读书作画、得一心人白首不离,平淡一生。我今儿却忽然想,若有来生,我生在普通人家,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热心人!什么保媒拉纤、调节家人关系,咱都不在话下,手到擒来!” 康熙看了她一眼,发觉自己是不能用正常的宫中思维来想这个人的——钮祜禄·敏若满脑子的筋就没长到正地方过! 送点心不是为了邀宠,是给他儿子做了顺手给的;给他儿子做点心不是为了拉拢,是为了调节人家母子关系……或许也有些是心疼禛儿的缘故;做了这样一件好事,她不急着邀功,却在那美滋滋地畅想来生自己能做什么。 偏生以他这么多年对敏若的了解,还确定她不是在装模作样地演戏,是真情实意就这样想的。 她在宫里能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真是多亏了有朕偏着她、护着她啊!不然就她那一股子又通透又虎的劲,这会指不定都被踩成什么样的…… 康熙一时有些自得,但转念一想,却觉着倒也未必。 敏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可人缘却出奇得好。后宫嫔妃中,便是一开始爱说她酸话的宜妃,如今私底下也念着她的好处。 难道是直人自有直福? ……许是心地良善之人,自然有福吧。 康熙凝视着敏若的眉眼,见她还沉浸在美好的来世畅想之中,又有些无奈,将瑞初放到地上,凉凉地道:“瑞初,快去给你额娘端一碗茶来,让她醒醒觉。这还没到落锁的时辰呢,你额娘怎么就困成这样,都要去会周公了?” 若不是在梦中,又怎能将来世之事都打算得明明白白了? 敏若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轻哼一声,“没情趣!您若再这样,来世我便托送个男人!先娶了布尔和!” 想说让你没媳妇,又想起康熙好像不只答应过布尔和一个人,来世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偕老,一时心内满是唾弃。 渣男!下辈子都许出去至少俩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对元后应该也许过一个,那就是仨。 敏若心里忍不住啧啧啧,这要真有下辈子,怎么滴,把康熙劈成三瓣呗?康熙以后要再答应几个人,恐怕五块都不够分了。 她兀自想着,忍不住嘿嘿一乐,康熙白她一眼,“可快醒醒吧!布尔和看得上你?” 见女儿踮着脚去取茶碗,康熙忙唤宫人:“还不快帮帮公主。” 瑞初在迎春的帮助下斟了一碗温茶来奉与敏若,仰着小脸道:“额娘,喝茶!额娘最好了!” 她不能直接说汗阿玛是错的,但也有自己的小倔强,认真地表示额娘就是最好的,阿玛说得不对! 敏若顿时眉开眼笑,将女儿抱起搂进怀里,重重亲了一口,“额娘的乖乖!” 康熙瞧着颇为眼热,也招手唤女儿过去,敏若抱着瑞初不撒手,康熙便百般哄瑞初自己过来,这样闹了一番,他连日来皱着的眉头,也稍微松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康熙:没有人比我更懂贵妃。 敏若: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忽悠皇帝。
第一百章 布尔和身后极尽哀荣,宫内上下都忙于大行皇后之丧,宫外的果毅公府也并不平静。 海藿娜这一胎现也九个多月了,本就将要临盆,府内上下都万分小心,现正赶上了布尔和的国丧,虽一贯皇上体贴官眷,可以报产育留在府中免去行仪,但法喀身为康熙近臣,少不得斟酌一本奏章出来,向康熙陈情。 愈是官位显赫、愈是位高权重、愈是简在帝心,行事就愈要处处小心。 何况如今先后崩逝,朝里朝外都在议论接下来宫中是哪位贵人掌权。现下外人眼中最有可能执掌宫权的,正是育有一子一女、出身高贵又是时下后宫位份最高之人的毓贵妃钮祜禄氏。 这种猜测,正将钮祜禄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所以敏若才会与康熙插科打诨不说正事,而法喀在朝中历练多年,眼界愈发开阔,又怎会看不出这个?因而自先后大行,行事便愈发低调谨慎。 但实话说,法喀被敏若逼着读的那几本书……一般实事求是写点正经奏章还行,跟康熙插科打诨凭借一腔令康熙包容的“虎劲”(在康熙看来跟敏若很像的一股虎劲,不愧是亲生、又是敏若教出来的弟弟,并且其人坚定认为绣莹她们没被敏若教得又直又虎全赖他的良好遗传),那三碗半的墨水也没出过错。可要将奏章写得深入浅出娓娓道来,还得感人至深令人声泪俱下……属实是有些难度。 他那正坐书房里往出憋字呢,忽然听人急匆匆地来报:“太太、太太发动了!” 法喀一听,脑袋里嗡的一声,跟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一下从书房的太师椅上跳起来就蹿了出去。 得,还写什么折子,我媳妇生孩子了,天王老子死了也去不了! 海藿娜的身子强健,孩子生的也不费事,敏若彼时在宫里忙于布尔哈的身后事,听到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心里的酸涩郁闷也被吹散了些。只是孩子生在皇后丧期,洗三、满月都不好大办,敏若当时又忙着,只能先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洗三添盆的小如意锞子送过去。 布尔和丧后,宗室百官、内外命妇均持服二十七日,灵前举哀,敏若暂领率内外命妇行仪之事,她在宫内颇有积威,有封号有子嗣的四妃都不出头,她的位份最高,名正言顺,自然无人置噱。 这是不能让的,让出去了就等于亲手送旁人踩到自己的头上了。仪典上的尊位和宫权意义不同,敏若可以推宫权,可以不理事,却不能在大仪典上让位份不及她的嫔妃越过她去。 过了十几年躺平生活的敏若为了偷懒连短期寒暑假、每旬例休都给容慈她们弄出来了,可见平日为了偷懒摸鱼使了多少劲、干活的时候有多能省力。 多年不参加这种不能偷懒的集体大型仪典,这个强度的举哀哭灵让她觉得有些疲惫,再加上半个朋友去世的哀伤,更压在她心里,令她郁郁不欢,身上累,心里也累。小姑娘出生算是这段日子里唯一让敏若开怀的好消息了。 早在孩子还在海藿娜肚子里的时候,她这做姑姑的就已经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只是当时还不知男女,准备的都是衣料、小手镯、小铃铛这些小孩子都能用上的东西,等确定是个小侄女了,敏若又大气起来,翻拣着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寻出一块莹润如凝脂、洁白中还有几抹如桃花般娇艳的粉似淡云在天又如墨汁入水一般飘逸散开的极品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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