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论临场应变反应,她是祖师级的。当下抿抿唇,轻轻点头,“本是没猜出的,那日去瞧黛澜,正好碰上显亲王府的人入宫来,听说是为了安王府的承爵人选,才想到那里……您忽然换了给书芳安胎的太医,本来就叫人心里头疑惑着呢。” 听她说得坦然,康熙反而没有疑虑了,只是一扬眉,问:“景仁宫?显王府的人去找佟佳贵妃了?” “可不是!”敏若撇撇嘴,康熙问:“做什么的?” 敏若轻笑一声,却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无非是想请黛澜在您身边敲敲边鼓,可黛澜那性子您也知道,显亲王妃在景仁宫自个唱了一场独角戏,听说喝了三碗茶,坐了一刻多钟冷板凳,想是被黛澜给冻着了,没死缠烂打得下去,灰溜溜地走了。您说她找谁不好?非得找一座冰山去,这寒冬腊月的,也不怕把自己冻出伤寒来!” 康熙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复杂,敏若看到他忍笑的样子,道:“这不好笑吗?您都不笑!想想,他们也不知道哪想不开,非得找黛澜去。惠妃、宜妃、德妃、荣妃、书芳,哪个办不了这事?就是阿娜日都比黛澜妥些!” 康熙本就在忍笑,听她这么说,心里更生无奈,心情一时倒也轻松起来。他摇头道:“若非与你有瑞初的渊源来,这事她本该找上你的门来。不过找到景仁宫去,也难为她了。”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显亲王妃。遇到这种宗室企图勾连嫔妃谋事的事情,康熙本是应该恼怒的,可架不住显亲王妃冷板凳坐得太可怜,他心里只想笑,竟升不起多少怒火。 又或许是看跳梁小丑,本就只图个乐子,根本不配他为之大动肝火。 敏若抚掌赞同,“正是这话!您说她进宫之前也不打听打听……哦,倒是打听了,送给黛澜两本说是前朝什么高人留下的手抄经文,嗐,我瞧那字还不赶我写的呢,正好炉子不够旺,黛澜都拿来引火了。” 康熙略显无语,道:“想来不是真迹。” “也不知有的冤大头花了多少钱买来的。”敏若讽笑道。 知道她因瑞初的事对几家宗室很看不惯,康熙对这话并不感到意外,听着甚至有几分暗爽,可惜他到底还是要脸的人,没法明面上附和敏若,还得呵斥敏若道:“做额娘的人了,还是没个正经的。” “妾都这样大半辈子了,后半辈子也不打算改,您若看着不顺眼,该早几年说!”敏若道。 康熙才是真来了兴致,问道:“怎么,早几年说你就改了?” “您早几年说,妾还能再演两年正经人!” 敏若理直气壮地表示。 康熙这回是真想笑了,无奈地摇头,叹道:“就该让瑞初、法喀和安儿都瞧瞧你这副样子。” 他随着敏若叫习惯了安儿的小名,未必是有多亲近的意思。但今年,自打从庄子上回来之后,也不知是否是那点少得可怜的良心作祟,他头次明白地表现出对安儿的看重,也定了阿哥所里不少人心,算是给安儿免去了一些麻烦。 “向来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他们还敢嫌弃我不成?”敏若扬着下巴一挑眉,康熙哼笑一声,道:“你这样子,十足像个要骂街的民妇。” 敏若道:“您直说泼妇得了,还形容得怪含蓄的。” 要骂街的民妇,含蓄吗? 和泼妇比可能是怪含蓄的。 跟她一通插科打诨,看敏若不大正经的样子,康熙却知道她心里其实在为平妃操心。想了想,康熙道:“若是个皇子,他的身份出继反而是一件好事,免去不少琐碎争端,可以安稳长大度日,不必牵涉到那些满心权欲神似魑魅之人的算计当中。” 他这是一句难得的真话。 敏若轻叹道:“我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为书芳忧心罢了。这些年她孤零零孑然一身,其实是很盼着能有一个自己的骨肉的,好歹聊解寂寞,心里也就没那么孤单了。 她生母去得早,自幼被没亲额娘疼过几日,便盼着自己能做个好额娘。若自己的骨肉一出生便离了身边,对她来说总有些残忍。其实您为他们母子打算的苦心,我又何尝不明白呢?只是心里念着书芳,不免关心则乱。” 她神情有几分寂寥,康熙本是不爱听人说这种话的,他的决定向来不容人置噱,坐着听敏若说话心里还未恼无非因为多年的情分,可听她的言语,又见她怔怔出神的样子,却不由顿了一顿,半晌,轻声道:“你已是极好的额娘了。” 谁又是额娘疼过的呢? 他道:“你已做得极好了,平妃也能做得好的。哪怕真是个皇子,也不能小小年纪就送出宫去,还是要在宫里长大的。” 敏若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心神大定,又做出惊喜激动的样子,连声道:“是,是,正该如此呢……” 康熙难得见她失态的模样,却也未恼,只道:“你待平妃倒是用心。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若是个公主,过些年少不得还要做你的学生呢。” “那就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甭管是阿哥公主,书芳都会疼他的。”敏若轻声徐徐道。 康熙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乾清宫还有折子没批,瑞初他们年后要出宫看灯的事朕允了,你自个去信交代法喀吧。这么多年了,你一向是古道热肠……到也罢。” 他有心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只能想,也罢。 宫里有个这样的人也挺好的,至少偶尔他见贵妃和平妃、宣妃她们凑一处说话笑闹,心里也觉着舒坦。 康熙回头看了敏若一眼,那些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想,左右敏若不是没成算、没防备的人,也不是和谁都好,是个人都惦记。只有合了她的眼缘、与她真走得近的人,才会被她放进心里惦记着。 见多了各家自扫门前雪,忽然有个执拗重情之人,他竟也不忍多说什么。 敏若素日行事都是极有分寸的,如今想是实在担忧平妃,因而乱了方寸,不然方才也不会为了平妃之事向他开口。 也不算什么。 他最后只叹了口气,道:“天儿凉,你的身子今年不大好,多注意着些。” 敏若笑盈盈地道:“妾都知道,您放心。倒是您,年节下愈发忙碌,要注意保养身子,温补身子的汤品方子都在御膳房了,要叫他们每日为您炖煮,不拘哪一道,总归都是对身子有好处的。” 她说这话说眼光盈盈,柔和干净得好似一片云朵,又似乎是酝酿着万般柔情的一潭清水。 康熙半是打趣半调情地笑道:“如此惦记,怎么不见你炖好了送去?这么多年,就你永寿宫的炖品最金贵难得,总不上乾清宫的案头。” “人人都送,妾就不必送了。”敏若道:“您快去吧,那么多折子,您就是再拖两刻,回去还是得批!” 康熙轻哼一声,笑骂道:“个没良心的。” 殿门吱吖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关上,敏若送走了康熙,回到殿内解下斗篷,在炕上落座,眼中是一如往日的温和平静,又好似一潭静静的、毫无波澜的水,方才万般柔情好像都是康熙的一场梦似的。 半晌,她微不可闻地轻嗤一声。 让她想想,这一出是谁演过了谁呢? 敏若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慢悠悠地抬手去斟茶。 殿外,风平雪清,一如往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演皇帝一时爽,一直演皇帝一直爽。 深宫日子无聊(虽然敏若很会给自己找乐子),演皇帝绝对是漫长岁月中一抹浓墨重彩的快乐,尤其是在感情方面。 演皇帝的最高境界,莫过于让他以为你对他情深如许,但其实并没有呢! 奥斯卡欠她的小金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跨时空宇宙邮寄过来。 盘腿坐在炕上,一面品着茶,敏若一面悠悠地想到。 确定那个孩子出生之后,哪怕会被过继出去也能够在宫中长大,敏若便放下心来,没有前几日那么犯愁了。
想想也是,康熙要过继出去一个占萝卜坑的儿子,好歹得保证小萝卜一颗红心向自己吧? 安王府里又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小崽子出去养一容易出意外,二也容易与康熙离心,无论哪一条,都会直接打破康熙的盘算。 所以孩子落地,是个男孩,先从玉牒上占住名位,然后养在宫中让孩子和自己一条心,是康熙如今的最佳选项。 想来,如果真是个阿哥,那么那位生来便不能入皇子序齿的实际上的十七皇子,会很受他皇父的疼爱,甚至有可能是溺爱。 而那个孩子也能稳妥地从未来九子夺嫡的乱象当中抽身,若是成器,康熙会不留余力地培养、支持他,若不成器,也能带着王爵安稳富贵一生。 倒也是条坦途。 只是敏若思来想去,还是不知要怎么和书芳说,半晌叹了口气,兰杜进来,见她面上略有愁容,有些惊讶地道:“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敏若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面色微苦,“又做的什么?” “乌希哈炸了小麻花,金黄焦脆,还带着芝麻香,才在后头还说呢,小厨房里的香气都飘到前头来了。梁九功在外头还悄悄问我讨了一包去,您竟没闻到?”兰杜打开食盒,从中端出一小碟小麻花,炸得确实好看,色泽金黄,油面食品的香甜气息中还混杂着芝麻的香气。 兰杜又端出一碗杏仁酪,一小碟风干肉干,叹道:“这一个冬天折腾得,您都瘦了好些了,是得好好补补。不然身子骨虚了,往后可难过。” 敏若很想给兰杜展示一下她这些年坚持锻炼,从各种美食攻势之下存活下来的匀称挺拔健康身材。可惜这个冬天她因为自己作死闹了一场大风寒,确实是瘦了一些,这会莫名气短,只能闷头吃东西。 小脆麻花加肉干,香是香,甜、咸搭配也确实能提人胃口,就是有点太费牙。 敏若闷头用力咀嚼着,兰杜在旁瞧了她一会,见吃下去些东西,便放下心,正好外头有人进来回柴炭处送新进银炭来,她便出去接收查验。 殿门吱吖一声合上,敏若顿时长松一口气,撂下手里的筷子,先用炕边随时温着的银盆中的巾帕擦了擦手,然后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倚着凭几一面翻书,一面慢吞吞地品茶消食。 不是说小麻花和肉干不好,但那玩意吃多了上火又牙疼啊! 已经被补营养补了将近一个月的敏若隔着脸皮搓了搓自己的牙龈,哀愁地叹了口气。 生过病的人果然没人权。 自己作病了的就更没有了。 曾经,她无肉不欢。而现在,她甚至想要暂时去落发出家。 在兰杜和乌希哈合算着要给她做鹿肉的时候,敏若终于挺不住了,主动点菜,开始发挥自己纵横美食之道三辈子的刁钻水平,给乌希哈安排了个至少得琢磨三五日的“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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