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若看着自家这个愣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扶额道:“我要想有个机敏的孙辈,你们家我也只能指望洁芳了。” 安儿嘿嘿一笑,也不恼,摸摸头,道:“额娘您不反对其实也好。虞云那小子我是看明白了,看着冷,在瑞初跟前根本硬不起来。说瑞初指哪他打哪都是轻的,我看呐,给他个带品级的御前侍卫做,对他来说都不及在公主府看大门好。” 他说这话时口吻十分轻松随意,可见与虞云关系是真亲近。 敏若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起了眉,那边安儿继续道:“可我总觉着瑞初好像也没那么喜欢虞云,她跟虞云相处,与我和洁芳相处时全然不同,倒像是……上下属似的,偶尔有那么几分默契,也更像友人。” 说这话时,安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他不是多懂感情的人,只是直觉瑞初和虞云的相处模式不对,里面的怪异之处他又说不上来,憋了半天,也只这样给敏若打了个比方。 敏若指尖轻轻点点炕桌,动作隐蔽,安儿并未发现。她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随口一句地问道:“那虞云呢?” 这话题过来得极顺,安儿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带着对妹妹和友人的关怀忧愁地叹了口气,“我却也说不上来了。反正瑞初说什么他都信服得很,瑞初做什么他都觉得瑞初一定有她的道理。要说是男女之情,又好似没那么……贴切。” 敏若心松了大半,缓声道:“你妹妹的眼光总不会差的。” 安儿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他们俩稀里糊涂地成了,然后……” 余下的话他觉着不吉利,生生给咽了下去,敏若却自道他的意思了。 她抬手拍了怕儿子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②。总归是他们自己的缘分,能让咱们知道,就说明瑞初已经下定决心了。” 不然瑞初瞒起安儿来,还不轻而易举?保准把事情瞒得滴水不漏。 安儿苦笑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这个年,安儿过得不是很有滋味。一方面,他欣喜激动于马上便能与意中人结为夫妻,一方面又为妹妹与友人之事忧心,矛盾得很,在京师过了个安逸的好年,年后敏若命人量身给他裁春衣,身量却半点没见长,反而略有所减。 敏若知道了,愣了半晌,又是无奈,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这辈子生养了两个孩子,因是受原主之托,做这条命的交换的,所以哪怕孕期再难受、生产之时再疼、养孩子时再生气,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但这两个孩子那么好,他们那样贴心,那样善良,那样孝顺。在这异世宫廷之中,因为有他们相伴,敏若才逐渐放下心防,逐渐走出旧日的噩梦阴影当中。 他们对敏若来说,已不仅仅是原主的托付、交换的条件那么简单。 有他们,是敏若此生最大的幸运。 “去和你妹妹谈谈吧。”有这样重情的一个孩子,是她的幸运,而呵护这份重情与良善,则是她的责任,能护住,也是她的本事。 他们兄妹之间一向亲密无间,这几年南北相隔也未见生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并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这世上除了敏若,还有第二个人能够全然接纳瑞初的任何想法、无条件地支持她的志向,那就是安儿了。 安儿毕竟是被敏若养大的,他对大清江山、对皇父的归属感,抵不过“家”这个字的重量。 安儿知道敏若是在给他指路,没有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他应该与妹妹促膝长谈一番了。 离开三年,他也错过了妹妹两年多的成长,好像在他不知不觉间,妹妹已经向前走出很远很远,带着一腔要独自破开前路的孤勇,将他甩在了身后。 可从瑞初出生开始,他们两个就一直是并肩同行的啊。 没关系,他总会追上妹妹的,妹妹也会等他的。就像小时候,每次他与九弟出去疯闹,回到永寿宫时,总是妹妹站在门边等他。 今年正月里,有了一位皇室公主归宁回家。这是一件稀罕事,大清公主少有不抚蒙的,蓁蓁是头一位嫁在京里、在京过年、又在年后立刻入宫向祖母、皇父、额娘请安的公主。
蓁蓁回宫那日,太后喜气洋洋地拉着孙女的手问东问西,到底也担心她太忙于书院之事,霍腾额娘对此有所不满。 蓁蓁却笑道:“婆母也待我极好,十分支持我操持书院之事。公公还说了,有毓娘娘这位姑婆婆撑腰,我在那边家里若有不顺心的,只怕毓娘娘能把霍腾的耳朵拧掉!” 她说了句俏皮话,太后面上笑意更浓了,笑着道:“你毓娘娘疼你,你也得知好歹,不要拿着公主的架子高高在上地,对公婆也要恭敬孝顺。” 德妃一直留神细听,听蓁蓁如此说,稍微松了口气,太后开口,她也忙跟上道:“正是这话呢。” 敏若捧着手炉寻思晚膳吃什么,权当没看见德妃那别别扭扭的样。 她这辈子只图一个舒心,就没打算委屈别扭自己和人打交道。 既然德妃别别扭扭地拉不下脸,她又何必上赶着去。 交代颜珠和塔尔玛是为了蓁蓁,关她德妃半分钱关系? 还是烤小羊腿吧,这几年蒙古王公战战兢兢缩着脖子过日子,又担心京里,阿娜日的腰包可是丰满了不少,连带着她都险些被小羊给喂胖了。 宫里的人际关系,哪有小羊腿和涮羊肉香? 作者有话要说: ①:《桃花扇》原词 ②:出自《庄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年后,瑞初一直忙于纺织厂事务,或许还有些别的事要忙,偶尔停下来,不是在看书便是在写东西,也总不得闲。 她仍是在宫里的时间多,偶尔也会留宿在公主府、或者安儿府上一日,康熙絮叨两回,又不忍十分拘束她,见敏若都没管,想着敏若应当心里有数,便没再念瑞初。 敏若:感谢信任,谢谢。 康熙对瑞初有一种远超对常人的纵容偏爱,这是在瑞初出生便给他带来好处所获得的低底线基础上多年经营出来的,在有关注偏爱的前提下,懂事早慧的孩子总是更容易让人不自觉地放宽底线。 尤其在近几年,他对太子一脉愈发不满的基础上。 瑞初曾试图调和康熙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又在留心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选择沉默。 生在皇家,想做的事情太多,能做的事情太少。 她与她的父兄们,道不同。倘若真有一日明晃晃地站在了对立面上,她将是爱新觉罗家的永世仇人,无论彼时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都会恨她入骨、恨不得饮血啖肉。那如今朝中这一局,最终是谁赢了,对她来说,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无非是输在她手上,还是输在皇父与兄弟们手上的区别。 她从未做过自己会输的打算。哪怕她此生心愿未成,至少世间行走几十年,总是来过一场。在她身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人,为自己、为天下百姓谋一个自由平等之江山。 她的事情,敏若不多过问,只是问了一嘴与虞云的事她有什么打算。瑞初淡定道:“徐徐图之,再等等。” 康熙当然不可能一下就同意瑞初与虞云之事——除非他脑子抽了。在他的预想当中,瑞初成婚的理想人选应该是旧贵高门出身,自己有本事、知上进,家中人口简单、阿玛额娘知情识趣懂得对公主恭恭敬敬,未来额驸自己最好也聪明些,知道公主高兴,他的日子才能好过。 这样一划拉下来,其实满京师也没几个合适的人选。 瑞初如今的“徐徐图之”,就是连续不间断地给康熙灌迷魂汤,在康熙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状似巧合地上预防针——敏若总结出来的。 总的来说就是先套路着。 虞云的身份其实说合适也合适,说不合适也不合适,要怎么用,主要看瑞初能不能踩中会打动康熙的那个点。 虞云的身份确实低,但在瑞初不嫁蒙古的基础上,大清也并不需要出身多高的公主额驸——嫁来嫁去都是朝内,对大清并无实际利益,只是为公主本人增添荣光而已。而在这种前提下,虞云的出身反而成了他的优点。 家世不显又如何?拽来还能宣扬宣扬满汉一家啊。 如果从这里入手,那瑞初的婚事和安儿的婚事就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瑞初与虞云成婚,对康熙的益处可能还会更大一些。因为归根结底,洁芳出身江南书香之家,虽称不上是士族,可能养出几代文人,显然也不是寻常人家。 这一桩婚事,更多是面向天下读书人,或者江南士族更多。虞云则不同。他的出身注定了婚事一经宣扬出去,会有更多百姓关注。 因为老百姓总是对“灰王子”的故事喜闻乐见。 在此同时,再将虞云幼年之事加以宣扬,爱民如子的美称便稳稳当当地扣在了康熙头上,尤其作为一个满人皇帝,爱惜汉民与满无二,才更有重量,也更有宣扬的价值。 但在瑞初的婚事上,想要说服康熙,仅从利益出发是不够的。 因为康熙既已有许配宗女与虞云之心,便是早有了这番打算,他应当知道下嫁与虞云有少时渊源的瑞初才是最好的选择,宣扬出去更是一番佳偶天成的美事。 瑞初本身福瑞公主的名声,会让将自己与虞云视为共同体的百姓们更加倍感荣幸、更加明白如今的大清皇帝并无满汉之见,他愿意将自己最疼惜、身份最高贵的公主嫁与汉人,难道还不能体现大清皇帝对满汉人的一视同仁吗? ……虽然敏若和瑞初都清楚,这个想法本来就是个笑话。但康熙这些年对外形象经营得一直不错,百姓们奔着过好日子的心往前看,就会乐意这样想的。 建立在百姓将这门婚事视为皇帝对汉人的看重的基础上,康熙赐虞云入汉军旗,自然也会加重普通百姓心中入旗籍便是荣光的印象,这又何尝不是在加深天下百姓对大清的归属感、对大清统治的认同呢? 同时,经过去岁之事,康熙有心让瑞初以大清公主的身份成为皇室对外、主要是对民间的吉祥物,毕竟是中原天下,建立在超脱性别的民族认知上,公主嫁给汉人后,百姓心中自然更多一种归属亲近之感。 这其中的好处,康熙不会看不出来。 嫁宗女当然也能达成目的、得到收获,但成功的结果也有高下之分。 赐婚瑞初,一箭何止双雕。 他没开口,就说明他眼里对瑞初婚事的判断标准更多是“幸福”而非“利益”。 在这一点上,敏若对他感恩戴德。 从利益上无法直接说服,那就将侧重点带到感情上,让利益去打辅助 。 敏若如此分析,瑞初的想法与她八九不离十。 瑞初大了,心里有成算,南边走了一回,也让敏若对她处事办事的手腕放心了。敏若如今唯一不放心的,只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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