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吊在瑞初这棵树上?……和瑞初成婚?” 他连着换了三个说法,总算觉着对味了,目光定定地看向虞云,带有恳切关怀之色。 虞云不假思索,干脆地回答:“能够与公主结为夫妻,是虞云毕生之幸,又怎有‘不愿意’之说?” “可你清楚瑞初并不喜欢你,而哪怕你们成婚了,过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她都还有不喜欢你。”安儿有些无奈,但这些话也只有他能说。 “瑞初性子清冷,天生对感情之事懵懂。她想要与你成婚,是因为觉得你合适。这本没什么,男女姻缘,能得‘合适’二字便是极好的了。但你若喜欢她,那就称不上合适了。”安儿略有些严肃。 虞云忙道:“为何不合适?” “因为人再感情上本就是贪婪的,人生来便无法断绝妄念。那年我下江南,额娘嘱咐我要行事磊落,拿得起放得下。我心里也认了,想若是洁芳一生已有着落,我定坦荡放手,绝不纠缠。可一见到洁芳,我就知道那些什么坦荡、什么磊落都不过是笑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她就是我的执着妄念。那你呢?” 安儿凝视着虞云,问他:“倘若你们在一起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多的年头,瑞初还是爱不上你,她心里还是装着许多许多的事情,不想思考私情,你会生出‘妄念’吗?我知道你现在觉得自己不会,但我请你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相守十年,你们日日朝夕相对,你对瑞初之情十年不改、一往而深,你处处对她好、挂念她,她却还是没有丁点动心,你会觉得不公、心内生出愤懑不平吗?” 他又郑重申明道:“或许你心里还抱着瑞初总会被你打动的侥幸,但如果你是那样想的,我劝你趁早放手。瑞初心志坚定,自幼年起,她认定了的事便没有放手过的。她日后注定要为她的理想向前走,或许你的真情终有一日能打动她,但哪怕被你的感情打动,她也绝不可能停下脚步,安心做一位贤淑端庄的公主。” 他看着虞云,眼中也有几分不忍。但这些话,如果今日不说,等虞云从广东回来,就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 无论作为瑞初的哥哥,还是虞云的好友,他都希望虞云能冷静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再做出决定。 只有付出而没有收获的滋味太苦了,虞云若是熬不住,心中生出不忿来,只怕会伤到瑞初。 安儿自然相信好友的人品,相信虞云哪怕真到满心愤懑之日也不会伤人伤己,但将一切说在前头,才能让这份情谊、这份信任长久地留存下去。 虞云也定定地回视他,等他说完,才郑重地摇头:“我对公主表明心迹之前,你所说之事,我便都已慎重考虑过。人心确实易生妄念,但我最大的妄念已将达成,能够陪伴在公主身边,与她一起踏上前路征程,我已心满意足,怎会再有其他妄念?” 安儿沉默片刻,虞云也沉默着,半晌,他抬手续上酒,递给安儿一杯,自端起一杯,郑重道:“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永世为报。我奉公主,如奉神明。愿以此生,为公主解忧,陪公主披荆斩棘,伴公主开山破路。公主……如我明主。” 吐出最后四个字,他声音沉沉,目光坚定。安儿连忙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他人才松下心,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抹把脸道:“我本来还盼着给你孩儿添洗三礼呢,这都什么事啊。” 见他态度放松,虞云也略放松些,闻此笑道:“洗三礼且不必了。公主所求,我亦心生向往,哪怕没有幼时那段缘分,我在江南长大,若还能有幸认识公主,想来我也会折服于公主的理想,自愿与公主同行。无关情爱。” 安儿摇摇头,道:“得,我明个再回去交差。你们一个两个,都思想高尚,志向高远,就我这一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俗人。” “兄长投身农务,能惠天下万万人,若你自称是‘俗人’,那这世上就无一人敢称雅士了。”虞云道。 安儿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还是你识货!好好干,这回打赢了,我就把这段话写出来裱起来,挂在府里正堂,人来人往都看,就是我们广东大捷的大功臣说的!” 在思维发散方面他有些像敏若,不过敏若是脑嗨,看起来较为内敛,他直接些,兴奋放松起来直接就是口嗨了。 虞云太了解他的脾气,忍俊不禁,与他又碰了个杯。并配合地表示:“你若不嫌丢脸,我倒是也不怕。” “嗯……”安儿迟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 言罢,二人对视,齐齐发笑。 次日听了安儿的答复,敏若摸着下巴,感慨:合着这还是个狂热粉啊。 她嘱咐安儿道:“你和他们两个都熟,日后多关注些吧。” 如今说得多么好都只是嘴上功夫,真正如何,还得日后细细看着。 但退一万步说,哪怕虞云与瑞初真有反目第一日,她相信瑞初,以瑞初的心性,绝不会任人宰割,也绝不是会轻易放松警惕任人左右之人。 如今只盼,这两个孩子,真能相互扶持、相互陪伴走过一辈子。甭管支撑他们这段婚姻的是知己情还是男女情,能相伴扶持走过一生,便是大幸。 安儿应道:“额娘,您放心吧。” 见他应得极郑重,敏若知道他是往心里去了,微微放下心,点点头,又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禁感慨道:“在这事上,你却比你妹妹叫人省心。” 不是谁都有一眼相中意中人,然后还顺利和意中人结为夫妻的运气的。 若说成功成婚运气也只算平常的话,婚后越相处越投契,彼此间生出默契来,感情愈来愈深,便更难得了。 安儿嘿嘿一笑,左右四下无人,敏若顺手揉了把儿子的脑袋,挥挥手:“去吧!” 从小到大,安儿都被敏若揉出习惯来了,哪回敏若心情极好却没揉他头,他心里还怪别扭的。 此刻大家都以为这不过是一桩极平常的差事,只等虞云带功回京,康熙便顺理成章地为他和瑞初赐婚。 五月里,康熙便宣布要奉太后巡幸塞外避暑,宫里立刻便开始忙碌起来。今年能见到静彤,敏若也不躲懒了,积极地开始准备行李——其实也不过是在兰杜带人忙活的时候在旁边叭叭几句。 瑞初今年亦随驾同行,见敏若坐在躺椅上搂着猫翻书,一边“指点”工作,走过来给她添了歇夏茶,又道:“今年是哥哥开府之后头一年去塞外,嫂嫂未曾经历过这些,旁者也罢,驱散虫蛇的香应给哥哥也备一份。” 永寿宫这些东西都是特制的,独门的方子,外头没有。何况便是有,在宫外采买的,效果也绝没有敏若这里的好。 敏若听了道:“正是呢。”兰杜也连连应是,敏若索性叫瑞初提笔将去塞外的注意事项都写了下来。单看安儿去趟江南能把自己晒成煤球回来,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注意出门事项的人。 他身边那几位嬷嬷这几年先后也都散了,府里没有经老了事的人在,洁芳初次筹办去塞外的行李,很容易两眼一抹黑。 敏若这几年想着赵嬷嬷也上了年岁,在宫里或许会觉得拘束,安儿小时候是她看管长大的,不如叫赵嬷嬷以安儿奉老的名义出宫,名义上去敦郡王府,其实没事还可以去庄子上逛逛,再与云嬷嬷做做伴。
只是安儿有北行计划,今年虽因事耽搁了,明年和日后却都未必。安儿不在京中,那名义上的理由就不能构成了。 奉老?怎么奉老?倒好像是派出去给安儿看家的。 赵嬷嬷也说还想再在宫里陪敏若两年,敏若便暂且压下了打算不谈。 如今安儿府里没有老人,洁芳打理这些事没经验,敏若也没动将赵嬷嬷送过去的主意。成家了之后郡王府便是两个人的小家,洁芳不懂什么她大可以从旁指点,直接安排人过去就大可不必,人送过去了之后,尤其还是赵嬷嬷这种她的教引嬷嬷出身的老牌面嬷嬷,王府里是该吹东风还是吹西风? 就算赵嬷嬷恭恭敬敬地去,府里还是免不得要热闹一阵,外面也要有人猜测是否是洁芳不够合她的心,才令她特地派了嬷嬷过去弹压。 不如干脆别安排。 瑞初次日出宫,上午巡查慈幼院事宜,下午去微光,洁芳正好约了她下午同行,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瑞初将装着笺子的荷包递给洁芳,道:“额娘特地叫我写出来的,说嫂嫂你原长在南地,头一年去塞外,难免生疏忙乱。这上面都是注意事项,其实嫂嫂问哥哥也成,不过哥哥一向不注意那些的,额娘觉着哥哥不靠谱,还是特地叫我写了一份出来给嫂嫂。” 又道:“驱散虫蛇的香饼市卖的没有额娘宫里配的好,额娘也嘱咐我带了一匣给嫂子。” 洁芳听了,长舒一口气,道:“我本还想着明儿入宫向额娘讨教讨教呢。正如额娘说的,我自幼长在南地,对塞外的水土气候也只在书上了解过两分,如今忙活起来真是手忙脚乱的没个头绪。多谢额娘记着,也多谢妹妹记挂着了。” 瑞初抿抿唇算作一笑,洁芳与瑞初投契相熟,自然知道瑞初的性格,心里并没多想,而是说起了她月前在微光书院旁听课程时的感悟逸事,二人一路交谈,甚是融洽。 六月启行,车队浩浩荡荡地,正赶上炎夏,随行御茶膳房的车日日炖着荷叶茶、绿豆汤等消暑汤饮,各家马车上也各有预备,早上备一壶凉凉地放在冰鉴里,便足够一日饮用。 此次锦妃也带着弘恪随行,孩子尚小,更受不得暑热,因敏若这冷饮子做得好,极得孩子喜欢,她便常使人讨一碗去喝,晚上行宫别院驻跸,她也常带着弘恪溜溜达达地过来。 这日正赶上胤礼与胤禛家的弘晖都在,二人缠着敏若撒娇要冰碗吃,应婉、蓁蓁与洁芳、瑞初在一旁说笑,安儿逗弄两个孩子。 锦妃见屋里好生热闹,便下意识地在门口顿足。 敏若已听到声响抬头看来,弘恪不管那些,一阵风似的扑到敏若身边,也跟着弘晖和胤礼一起撒娇要冰碗,弘晖与胤礼得了助力,战斗力明显窜升。 敏若叫他们闹得头疼,几个小辈起身向锦妃行了礼,然后应婉这做额娘的便笑吟吟地对敏若道:“娘娘您不如许他们一人一碗井水湃过的甜瓜果藕吃,今儿不叫他们吃上一口,这几个孩子必是不会消停的。” “也罢。”敏若摇摇头,命人去预备,又点点三个孩子的小鼻尖,“可不是偏纵了你们,你四嫂、伯母、额娘替你们求情,才许你们吃的。” 瑞初看几个孩子一眼,淡淡道:“夏日天气虽热,你们的脾胃却虚弱,如今一路向塞外,你们的肠胃也愈发不适应水土,若一个吃岔了,仔细染疟疾。” 应婉点点头:“正是这话呢,等闲在京里,难道还不许你们吃冰碗子了?” 三个孩子都是打小与瑞初熟,又亲近又怕,听瑞初这么说,不敢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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