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来时,知晓住在淳玉宫的是工部尚书的女儿吴绫,却不知,吴绫就是云谣。 “陆大人来了。”云谣笑着,收了方才的话题,毕竟他们说的与陆清有关,背后窥探别人隐私不是什么好事儿,云谣便坐直了掩藏自己心中的几分尴尬。 唐诀瞧她坐好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问陆清:“查得如何了?” 陆清见唐诀没有在谣昭仪跟前隐瞒的意思,老实回答:“陛下果然猜对了,殷太尉回京途中无需陛下动手,自有人买凶要半路截杀他,不过可惜,据属下所查,殷太尉已经躲过了截杀,渐入京都范围,最迟明晚便能回京了。” 回完话后,他又朝谣昭仪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见那谣昭仪坐在靠椅边上,一双腿晃荡着,双手撑在身侧香肩微耸,正对他笑。 陆清收回视线,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唐诀朝云谣瞥了一眼,道:“不许笑了。” “哦。”云谣收敛了笑意。 唐诀晃着扇子问:“那肯定是殷如意派的人吧?” “是。”陆清笑唐诀一猜就中,唐诀便说:“若是殷如意派人去杀殷道旭,皇后在其中必然起了不小的作用,齐家和殷家反目,当真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陆清心想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敏感了,是不是这工部尚书之女能听的?她听了,是否会将话传出去?还是陛下有意让她听,让她传?反正如今朝中大局在握,也无需太过谨小慎微。 结果他没忍住又看了云谣一眼,云谣感受到了视线,再朝陆清瞧过去,唐诀见这两人眉目来回好几次对视,一把扇子展开盖在了云谣的脸上,道:“你转过去!” 云谣捧着扇子哎哟了一声:“是他先看我的!” 陆清一惊,连忙跪了下来:“属下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这是云谣。”唐诀顿了顿,还是将实情说了出来,免得陆清自己在那儿瞎猜,瞎猜了还瞎看,宫中哪个女子给他多看几眼都不要紧,就他身边这个不行。 陆清一听,震惊的再度抬头朝云谣看过去,捧着扇子的云谣用扇面遮住自己下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眉眼笑盈盈地看着陆清,这一眼,陆清认出来了,是她的眉眼,是她没错了。 “这是最后一眼。”唐诀微微挑眉,脸上的玩闹已经收敛,云谣立刻举起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脸,一双脚继续晃,扇子后的脸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唐诀的杀意不是朝她来的,而是对着陆清而去,陆清自然感觉到莫名一股寒风吹过,于是低头,轻声道:“是。” 既是云谣,那再好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至于剩下的疑惑,等离了这淳玉宫,问尚公公也是一样的。 唐诀一挥袖子,陆清起身,走到一旁颔首站着,迢迢捧着糕点过来放下,唐诀又道:“茶。” 迢迢应声,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泡茶,云谣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拿起糕点便吃。 唐诀深吸一口气道:“殷道旭既然要回来了,那么下一步便可着手准备了,一连失去了吏部和刑部,他必会孤注一掷,唐谧的下落你可知晓?” “知晓,尚在御史大夫府中。”陆清回。 “看好他,有任何举动都要告知朕,还有……刑部的审理,你与田绰一同去办。”唐诀道。 陆清抬眸朝唐诀看了一眼,心中疑惑,只是应声:“是。” 唐诀说:“朕知晓,你有你的才干,绝非只是打听情报如此简单,这么些年在官场上的熏陶,必将你的潜能给激发出来了,办案上,田绰几次提你名字,你若愿意,可去大理寺任职。” 陆清自是愿意,否则也不会总在田绰办案的时候多那几句嘴了,唐诀给了他这么个好差事,他连忙跪下来谢恩,唐诀又道:“届时谭卓之等人便由你监斩。” 云谣还在吃糕点,听见这话扇子放了下来问:“非杀不可吗?” 唐诀朝她撇过去,云谣立刻举起扇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认真道:“我记得,你斩杀吏部涉嫌买卖官职一案官吏时,说是二十多条人命,实则只是二十多条官吏之命,罪重的,家属也都难逃被杀的命运,因为此事,漪清阁好些人都在谈论你的手段太过狠厉。” 陆清没敢说话,不过能与唐诀这般说话,不分尊卑的,果然是云谣没错了。 “哦?她们怎么说?”唐诀问。 云谣道:“吴绫性子冷,故而听的比别人多,你杀人的那段时间,漪清阁内官家女子家中都派人过来特地叮嘱切莫惹陛下生气,哪怕冷着,也不可过近,否则稍不留神牵连全家。有此可见,杀吏部官员,的确起到了震慑作用,但人心肉长,一次震慑是威严,两次震慑是否会成为……残忍?” 唐诀垂眸,右手的指腹摩擦着袖口边缘花纹,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低下去:“你是否也觉得朕如此做,残忍?” “我知你心思,也知你隐忍,更知你杀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曾经所为,以命相抵绝不为过。但朝中官员自私惯了,他们不管你,京都百姓离你太远,他们不懂你,你若杀戮过重,殷太尉是否会以此往民间散谣,坏你名声?”云谣问完,唐诀沉默了。 一旁的陆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云谣说的,正是他想说的,不过最近陛下越来越有主见,或许是收服吏部刑部太过顺利,他又心急收权后立威,所以做事难免忘了分寸,往往就是那分寸之差,便是不同的效果。 “圣旨都出了。”唐诀仔细想了想,云谣所说不无道理,他立威之后,百官必定不敢与殷道旭为一派,肯定得对他臣服,这么多年忍受的憋屈,也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但做皇帝,对付百官,也要像放风筝那般,一味迎风而上虽快,但不稳,收放自如,方能成事。 “圣旨是说几时斩杀他们?”云谣问他。 唐诀见她还在吃,于是将云谣手中半块糕点拿过来,自己吃了说:“定了九月,有些府上财产充公,还需清点。” “那就没事儿。”云谣笑眯眯地凑过去:“下个月初你生辰,大赦天下,你若觉得有些可不死的,罢官让他们回老家,若非死不可的,便提前押入死牢,不设入大赦之内,尽量将所杀之人控到最小,到时候你再让张楚派一些人假装百姓混入其中,歌颂你的美好品德。” 唐诀认真地看向云谣,云谣被他看得没忍住缩着肩膀往后退,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我说错了什么吗?” 唐诀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双眼,陆清低声道了句:“谣昭仪计策甚妙。” 云谣听陆清夸自己呢,知晓她没说错话,便抬眉眨眼,对着唐诀笑了笑,又朝陆清那儿瞥了一下,再给唐诀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唐诀笑不出来,凑近云谣,眼神中带着几分威胁,嘴唇微动,声音压低如蚊蝇之声,不过嘴唇张合幅度颇大,他道:“不许看他。” 云谣点头,不看不看,陆清哪儿有唐诀好看,小皇帝最好看。
第127章 .礼记 如陆清所言,殷道旭连夜入了京都,身后跟着的府兵从三十人变成了七、八人,入了京都之后太尉府就立刻派人迎殷道旭入府,只要回到了京都,就不怕路上的那些危险会再发生。 唐诀在一线天处骑走了殷道旭的马,大片山路叫他们无法离开,走了多日才到了能买马匹的小镇,可是刚出镇子没多久,途中便遇见了暗杀,损了二十多名府兵,才将殷道旭安全送了回来。 到了府中,风尘仆仆的殷道旭将麻衣外套脱下,露出了自己的脸,这一路上来他没少听说朝中发生的事,说是刑部尚书枉法,加上刑部其他官吏十多人,全都下令斩杀,如此一来,刑部又成了空架子,想要安排什么人进去补位都是唐诀的一句话。 小皇帝的手段倒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似乎这次一线天刺杀之事他也早就知晓一般。 如此想法一出,殷道旭不得不怀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 禁卫军统领殷牧早就听到了消息说是殷道旭晚间会回来,下午便留在府中吃饭没有再回到宫里去了,直到殷道旭归家,他才匆匆跑去了殷道旭的书房与父亲见面。 殷道旭见到殷牧眉头便皱了起来,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宫中之事你都不管了,都丢给张楚了是不是?!” 殷牧没想到他问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殷道旭提前骂了,于是叹气道:“儿子这是担心父亲身体,特地留下来等父亲的,至于那张楚……张楚不过是个小角色,禁卫军在我手中练了十多年,张楚去年才来,他手上也只有几十人肯听话,其余还都在儿子掌控之中。” 殷道旭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便来气,大儿子虽说是禁卫军统领,但现下年纪越发大了,三十多岁也无所出,家中妻妾成群,没想到年纪越大还越纨绔。小儿子二十多岁还未成家,整天就知道往宫里跑,去见殷如意,他若真能叫殷如意别和自己这个哥哥生分倒好,却没想到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你若无事,便回宫里去盯着!”殷道旭叹气。 “我知父亲恼怒,可是为了刑部之事?”殷牧问。 殷道旭朝他看去,殷牧又道:“儿子也知,父亲必定觉得刑部之事与周大人脱不开关系吧?” 说实话,殷道旭确实有此想法,他与周丞生十多年的好友情谊不是假的,当年先皇在世时,他们便常把酒言欢,虽不是姻亲关系,却比齐家那姻亲关系要稳定得多,周丞生巧舌如簧,又聪慧,帮过他不少忙,但人年纪越大,就越不成事了。 此番他放心将京都、将刑部交到周丞生手中,自己去追小皇帝,却没想到小皇帝没杀成,自己差点儿死在外头,回来刑部也没了,说这一切与周丞生无关,殷道旭不信。 殷牧道:“父亲宽心,此事……当真与周大人无关,是那田绰小人摆了周大人一道,那日田绰要办谭卓之,周大人前去,反被田绰押入了大理寺牢中,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什么?!”殷道旭震惊:“那他现下如何?” “儿子派人打听了,据说不太好,田绰差点儿把他牵扯入了刑部枉法之案中,若非静妃在陛下跟前哭诉,周大人必被责罚。”殷牧挑眉,顿了顿又道:“儿子在宫中待得久,听到不少传闻,如今的陛下擅攻心计,他身边那个陆清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儿……” 殷道旭听殷牧口中没说好话,于是瞪他,殷牧干咳了一声,嘿嘿笑说:“只怕若父亲与周大人生分了,正是他心中所愿,现下这情况,您还得帮忙把周大人从牢中捞出来,如此,唐谧才能跟着出来不是?” 殷道旭揉了揉眉心,挥手让殷牧下去,殷牧将自己要说的都说完了,便离开了殷道旭的书房,他是禁卫军统领,不可带头擅离职守,还得快些回去。 出太尉府的时候,殷牧正好碰见了归来的殷琪,兄弟二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殷琪问:“回宫去?” 殷牧点头,也问他:“你刚从宫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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