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谣是被人扔下的,摔在地上疼得要命,衣服勾着杜鹃花枝,还压死了两株小小的仙客来。 云谣抬头朝对方看去,那人也没有隐瞒身份的意思,拖到这儿来,只是不想惊动他人。 尚公公的拂尘挂在手肘处,腰背笔挺地站着,一双眼冰冷地看向云谣,他浑身上下都散着杀气,云谣察觉到了窒息的压迫感,脑子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想杀她,从眼神,从他垂在身侧却暗自用力的手能看出来。 “尚公公深夜找奴才,所为何事?”云谣连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扯了扯嘴角,故作镇定道:“师父吩咐,奴才必定照做,若是奴才有什么做的不对不好的,师父明说,奴才一定改。” “改?”尚公公嗤地一笑:“即便咱家闭上眼,你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花田。” 云谣心口一震,咬着下唇,看,这人果然是来杀自己的吧! 只是不知道她最近犯了什么事儿招惹了尚公公了,让他对她起了杀心。即便知道迷幻散是小顺子下的,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之前警告过她,她也没再做什么对不起唐诀的事儿。不至于是为了翻旧账,大半夜蹲着她从延宸殿出来,就拉到这处来做掉吧。 “奴才做错了何事,还请尚公公明说,即便是死,奴才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云谣往后退了一步,夜风在吹,带着凉意,可她背后起了一层冷汗,里衣贴着皮肤。 “错,便错在你迷惑陛下。”尚公公说罢,将挂在手肘的拂尘反握着,他的拇指不知按下了什么机关,那拂尘的把手处居然冒出了一把大约一寸长的小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云谣转身便跑,她又不敢叫,若真把宫里的人吵醒了,唐诀是会来,可来了怎么护着她?她现在是小顺子,一个太监,延宸殿前伺候的最不缺的就是太监了,再者若闹出不小的动静,明日早上前朝必然又有人说,唐诀若在周丞生那儿暴露了,麻烦更大。 云谣跑自然是跑不过尚公公的,只见那拂尘从她脸侧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云谣也摔倒了,她心中震惊,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连忙伸手握住了尚公公的手腕,阻止那朝自己脖子过来的拂尘,尚公公一脚踩在了她的腹部,双手用力握着拂尘杆往下压。 小刀抵着云谣的脖子上方,云谣一边用力抵抗,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还不能杀我,陛下说了,你不能杀我。” “不是咱家杀了你,是周丞生见你办事不利,遂杀了你。”尚公公盯着小顺子的脸,这张脸跟在他身后喊了他六年师父,说没感情是假的,他精心栽培,指望着日后能让小顺子帮忙管着宫中大小宫人们,可到头来,却是最亲近的人,成了他人的奸细。 迷幻散不致命,尚可留他看用,但他不知用了什么妖法邪术迷惑唐诀,让堂堂皇帝与身边的小太监做出这等肮脏不堪之事,他绝对不能再留小顺子了。 若非他亲眼所见,他绝不信,起先会因为云御侍之死而寝食难安的陛下,居然会在短时日内,对身边伺候的太监生情。 此事若传出去,不堪设想。 陛下下不了手的,他来下手,左右都是为了陛下好,为了晏国好。 尚公公再用力,云谣牙都快咬碎了,她即便现在是男子身躯,用上吃奶的劲儿也比不过一个习武之人,她抵抗不了多久的。 云谣心中想了想,若真的没力气了,便不抵抗了,反正太监身体她也不习惯,当了一个多月的太监,她也烦了,死了还能换身体,说不定能变回女子呢。 这么一想,她的手略微松了力,转念又想,不行!这么死也太不值了,怎么说也是周丞生派入皇宫多年的奸细,总得发挥点儿作用,死得其所才是,况且若下一个身体还是个太监,或成了宫外男子,那他这辈子也别想见唐诀了。 那把小刀在她一卸力一用力的过程中歪歪地刺了下来,正好将云谣左边的脸颊划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血立刻就流了下来,那把小刀也刺入了她身下的泥里。 这一用力,本就裂开的拂尘断成两节,尚公公丢下拂尘,一掌朝对方过去,云谣抬手擦了擦脸,摸了一手的血吓了一大跳,迎面而来的掌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开,掌心就要落到天灵盖,却生生地停下了。 云谣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差点儿吓晕了过去,她浑身僵硬,牙齿打抖发出了咯咯声音。 尚公公将手从她的额上慢慢挪开,那双狐狸眼震惊地看向云谣左眼下的红痣,红痣下方半寸颧骨的位置,则是方才划破的伤口。 红痣…… 唐诀曾让他私下在宫里找一个眼下有红痣的人,若宫里找不到,便去宫外找,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宫中无此人,唐诀也没再过问。 尚公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却没想到是早就找到了。 但小顺子的脸上何曾有过红痣? 尚公公突然想起来他方才在延宸殿外看见的,唐诀伸手捂着小顺子的脸,一吻落在小顺子的眼上,于是出了掌风的右手改为捂着小顺子的下半张脸,只看那双眼,他顿时心跳加速,连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云谣心中震惊,爬坐起来,看着比她还惊恐的尚公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猜到尚公公恐怕知道她的身份了,即便没猜出来,却也相差不远。 “妖孽……”尚公公指着云谣:“你何时变成这样的?!又是吃了什么药,把自己变成这样的?” 云谣捂着自己的脸,心里想着究竟要不要告诉尚公公她的身份,可她若说了,对方真把自己当成祸国祸民的妖怪了怎么办? 尚艺毕竟不是唐诀,她和尚艺可没什么感情,难保对方会有什么态度。 见小顺子不说话,尚公公双手握拳,想起来小顺子被关了几日后,第一次出太监处去延宸殿给唐诀穿衣时的样子,他的举动,与云谣一致,他近日的习惯,也与往常又很大的差别,除了唐诀谁也不搭理的白猫,时常在他身边转悠,这些都足以证明,他与云谣绝对有关。 “你与云御侍是何关系?”尚公公不敢细想,只觉得汗毛立起。 云谣被他一问,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于是站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垂着眼眸心中纠结。 说,不说? “再不说我便杀了你!”尚公公五指成爪对着她。 云谣看着对方的起势,将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咽下,叹气……还是说吧。 “我是云谣。”她道。 尚公公懵了,云谣又道:“陛下知晓我的身份,所以才会留我在身边,我……我死不了,但凡现在的肉身死了,我还会在其他人身上重活,至于其中缘由,你若感兴趣可以去问陛下,我的秘密,他全知道。” 尚公公张了张嘴,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第一反应便是小顺子在撒谎骗他。 可人的习惯可以改,姿态可以学,但这一双说变就变的眉眼如何能轻易破开?还有他眼下角的红痣,即便有药可点,也得他有机会去碰才行。 从食素节后,他的一举一动,尚公公都命人看在眼里,自己也时常盯着,只是小顺子总低着头,所以他看不太清这张脸,只注意他的行踪,没注意他的面容,此时借着月光细细一看,当真与以往变了三分。 云御侍刚出现时,陛下的态度,与小顺子被关几日后到延宸殿时,陛下的态度一致,是否表明在身份方面,他的确没有撒谎? 那陛下所说留云谣,与留小顺子皆有用,却从来未告诉他与陆清的原因,莫非也是对方这如妖似鬼的不死之身? “你……真是云谣?”他问。 云谣看着对方的眼,回答:“我是。” 那么……陛下的态度,也就说通了。 “你的事,咱家自会去问陛下,今日暂且留你性命,若你敢骗我……”尚公公还未说完,云谣便道:“那便由你杀了,反正我也跑不掉。” “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今夜之事,你大可去陛下跟前告状。”尚公公说完,弯腰将地上断了的拂尘捡起,又细细地看了云谣一眼,这便转身。 等人走了,云谣才松了口气,伸手捂着狂跳的心脏,居然莫名从尚艺的手中捡回一条命,还有今天晚上的事儿,她当然会去告状,一定得告!谁让尚艺分明听了唐诀吩咐不许动她,还非得半夜掳人要杀。 违抗圣旨,怎么也得受点儿责罚才行的。
第112章 .采选 云谣第二天就准备去延宸殿告状了,却没想到刚好看见尚公公从延宸殿里出来,此时正是她与小喜子换班之时,所以殿前无人,天还未完全亮。 云谣微微挑眉,问尚公公:“尚公公可问清楚了?” 尚公公朝云谣瞥了一眼,她又将眼下的痣遮住了,如此一看,好像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但心中已知她的身份的人,却也总能在她身上找到她还是女子时的影子。 尚公公没回答云谣,反问:“那云御侍打算一辈子都以小顺子的身份待在陛下身边吗?” 云谣愣了愣,也不回答,只抬着下巴对尚公公哼了一声,尚公公轻描淡写地勾起嘴角,一抹说不出意味的浅笑转瞬即逝,然后他便走了。 唐诀还要早朝,现在肯定起了,云谣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唐诀正在低头挂腰饰,她蹦着过去,掀开珠帘走到偏殿坐在软塌上,歪着头看向唐诀道:“昨晚尚艺找我了。” “朕知道了。”唐诀转过身来,看见了云谣脸上一条大约一寸长斜斜的伤口微微皱眉,他走到云谣跟前抬起她的下巴伸手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伤口很浅,流血不多,大约两三个月左右疤痕便会消失,算不上毁容,如此他才松开了手朝外走。 “你也看见了,他差点儿杀了我呢。”云谣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说:“你说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看来尚艺也不算多听话,必须得罚一罚才行的。” 唐诀回头问她:“你打算怎么罚?” “怎么也得打他两板子才能解气!”云谣仔细想了想,恐怕尚艺这辈子也没趴在长凳上被打过板子,想起来便有趣。 “那是现在打,还是等他伤好了再打?”唐诀又问。
云谣一愣:“他受伤了?” 唐诀点头,推门出去时,小刘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云谣跟着唐诀一起离开了延宸殿,往议政殿的方向走,平日的几个小太监跟着,但却没瞧见尚公公,她好奇:“他怎么伤的?” “他啊,一早便过来找朕,问你的身份,朕大约也猜到了他做了什么,既然来问,便证明你没大碍,是你亲口告知他的,于是也就帮你解释解释了。”唐诀理了理袖子道:“他知道你的身份,便与朕坦白了昨夜之行,说伤了你一刀,故而还你一刀,所以往自己的身上捅了个口子。” 云谣立刻上前两步与唐诀并齐,心中震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连忙拉着唐诀的袖子问:“他这么傻的?你都没开口说罚呢,他自残个什么劲儿啊?我又没打算真的找他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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