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中茶水因为琴音掀起波澜,太上葳蕤坐在原地,神色不见波动,像是未受幻境影响。 当最后一道琴音落下之时,无形的音波在静室之中溅射开,先后向太上葳蕤而来。 她终于动了。 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敲,数滴温热的茶水溅出,与音波相撞,最终相互消弭于无形。 水滴从上方落下,太上葳蕤掷出茶盏,竟是将其分毫不落地接住。 盛满了茶水的杯盏向女子而去,她神色微凛,抬手接住茶盏。 可惜茶盏去势未尽,逼得她不得不站起身来。 右手紧紧握住茶盏,女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几丈之外,她终于站稳身形。 能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眼前少女绝不可能只是个金丹! 随手放下茶盏,女子看向太上葳蕤,片刻后,缓缓取下了面上薄纱。 她的容貌暴露在空气中,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觉得失望。 因为在那张脸上,横亘着一条将其上下撕裂的狰狞疤痕,毁去了原本堪称绝色的面容。 为太上葳蕤奏了一曲雀衔枝的,正是凤池领右护法,花月。 昔日她还是寻常琴女时,最擅长的便是一曲雀衔枝。 是以有人来满庭芳听雀衔枝,便是为见花月。 知道这件事的,天下应当都没有几人,眼前少女是从何而知? “阁下寻我,不知所为何事。”花月含笑看向太上葳蕤,语气中却带着几许冷意。 太上葳蕤取过另一只茶盏,为自己斟满茶水,徐徐饮了一口,才道:“我此行,是想送花月护法一份大礼。”
花月审视地看着她,轻笑道:“我与阁下非亲非故,只怕受不起这份大礼。” “即便是与苏重阳有关?”太上葳蕤挑眉反问。 凤池领左护法苏重阳,渡劫初期的大妖,与花月明争暗斗已久。这样的局面本是金凤池乐见的,花月能以低于苏重阳的修为与他分庭抗礼,背后本就有他的支持。 如此,称为权衡。 不过金凤池自小孤山归来后,一直以闭关为由疗伤。无他弹压,在与苏重阳的争斗中,花月难免处于下风。 “你到底是谁?”花月沉下脸,冷声喝道。 原本安静待在角落的青衣侍女将目光投来,盯着太上葳蕤,只需花月一声令下,她便会动手。 太上葳蕤放下手中茶盏:“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相同的敌人。” 花月凝视着她,许久,蓦然笑了:“那便说说看,你要如何对付堂堂渡劫期的大妖。” “苏重阳所修功法,命门在心口下一寸。”太上葳蕤似漫不经心一般,说出了这个秘密。 她做了几百年妖尊,总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花月瞳孔微缩,沉默一瞬才道:“本尊为何要信你?” “你该知道,苏重阳昔年曾有一青梅竹马的女子。”太上葳蕤不疾不徐道。 这是个极为俗套的故事,苏重阳资质虽佳,却无出身,以致修行进境一直有限。 他本已经与青梅竹马的女子结为道侣,却为了娶出身大族的女修,获得其家族助益,亲手了结自己的道侣。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真心,苏重阳连自己修行的命门都曾告诉了她,可惜最后真心还是抵不过利益。 为了更进一步,他亲手杀了自己曾经的挚爱。 太上葳蕤抬眸望向花月,眼神微深:“苏重阳与他第一位道侣,有个女儿。” 苏重阳前去秘境历练时,还不知自己的道侣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他在秘境中救下世家之女,得其倾心,娶了她,往后便再不必担心修行资源。 也是他纠结不定之时,他的道侣将出生不久的女儿托付于友人,孤身前去寻他,最后死在了苏重阳手中。 花月似乎明白了什么——若是太上葳蕤所言非虚,这世上能知道苏重阳的命门,又与他有生死大仇的,或许只有他并不知其存在的女儿了。 她理所当然地猜测,眼前少女便是苏重阳的女儿。
第156章 “你想要什么?”再次打量了一番太上葳蕤, 花月开口道。 “自然是要他的命。”太上葳蕤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徐徐回答。 花月带着几分试探道:“你这是,想杀死自己的父亲?” 太上葳蕤没有否认, 反问道:“他难道不该死么?” 花月勾起唇,点了点头:“这样的负心人, 的确该死。” 鸟雀振翅从枝叶间掠过, 满庭芳灯火通明, 太上葳蕤自楼阁中走出, 身形没入人流之中。 夜色渐渐深了, 花月孤身坐在琴室, 指尖抚过琴弦, 眼神晦暗不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弱的身影自窗外闪过,恭敬地跪在了她面前, 正是之前木讷无言的青衣侍女。 “属下无能,跟丢了人。”青衣侍女开口,声音粗砺像枯枝划过地面。 花月闻言,只是懒懒应了一声, 对于这一点并不觉得意外。 “无妨, 她若真让你跟上了,才是奇怪。” 青衣侍女低下头,神情仍是一片木讷,沉默片刻, 她忍不住开口:“主人真要与她合作?她的话……未必可信。” “这有什么关系。”花月指尖绕住自己一缕长发,轻笑道。 面上那道狰狞的疤痕随着她的神情动了起来,越显可怕,让人不敢直视。若是没有这道疤痕, 她本该是这世上一等一的美人。 “苏重阳那老东西最近太嚣张,手伸得越来越长,我要是再不做些什么,他还真当我怕了他。” 金凤池借闭关之名疗伤,便没有余暇放在花月和苏重阳的争斗上,相比之下,境界略逊苏重阳一筹的花月,面对他时不免有些吃亏。 “正好春蒐(音同搜)将至,该叫他吃个教训,也借此看看,这小辈所言是真是假。” 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注一)。每年开春之时,凤池领各处城主都要前往金玉阙,朝拜凤池领的主人,于此时,当行春蒐。 春蒐之时,金凤池将领麾下众妖前往金玉阙外的淮阴山,行猎山中。若他闭关,此事便会由花月和苏重阳代行。 这两年间,或许为了震慑众妖,金凤池都是亲自前往春蒐。 花月与太上葳蕤合作对付苏重阳的时间,就定在春蒐。 有金凤池在,就算谋划未能成功,苏重阳也不能拿她如何,花月勾起唇角,面上扬起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倘若苏重阳的命门真如那小辈所言,自己手中便有了那老东西的把柄。 花月并不打算要苏重阳的命,因为就算苏重阳当真死了,她也不可能独揽凤池领大权,届时金凤池必定再扶持一人与她对立,这便是上位者所谓的制衡。 所以,最好的结果不是他死,而是重伤他。 花月答应太上葳蕤要杀苏重阳的话,并不准备作数,但她也不会知,太上葳蕤真正想杀的,并非是苏重阳。 离开满庭芳,太上葳蕤摆脱身后跟踪之人,并不急着回到客舍。她停在河边,静默流淌的河水中倒映出点点灯火,如璀璨星河。 太上葳蕤知道苏重阳的命门,自然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不过,她识得苏重阳的女儿。 夜风吹鼓她玄色的披风,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太上葳蕤眼神微深。 棋局已经布好,而今便要请那只鹏鸟入瓮。 转眼又是数日,深冬已过,枯枝上生出嫩芽,吐出一点新绿。 在金翅大鹏重伤后,凤池领治下被其他势力蚕食瓜分了数万里土地,不过便是如此,对凤池领也算不上伤筋动骨。 百余位城主都在初春之日带着各色灵物,率近卫入了金玉阙,只要他们还不打算公然背叛金凤池,那便不能轻易缺席。 金玉阙中一片繁华盛景,暗中却已是风雨欲来。 阴暗的巷道中,昏迷的瘦弱少年被人随手扔进浸透了暗色血迹的铁笼。看似繁华的盛景下,不知藏了多少阴暗与杀戮。 不用多久,数个装了人修和妖修的牢笼被送到一处地下洞窟。 昏暗的光线下,无数铁笼堆叠在四周,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困在铁笼中的妖兽咆哮着,却因为手脚上的镣铐无法脱身。 “洞虚期的妖兽?这可不容易搞到。”獐头鼠目的青年站在牢笼外,抬头打量着庞大的妖兽,感慨道。 另一道声音响起:“为了抓住他,我们可是伤了不少人手,这是圣君要用在春蒐上的。” 此处洞窟的妖兽和修士,都是为凤池领此次春蒐准备的,他们便是春蒐的猎物,在狩猎开始前,会被放入淮阴山中。 当然,为了不让他们伤到诸位贵人,就算放入淮阴山,也不会摘下他们手脚上抑制灵力的镣铐。 恐惧蔓延在阴冷潮湿的洞窟中,有人摇晃着囚笼:“我爹是化神大能,你放我出去,我给你们灵石便是!” 獐头鼠目的青年轻蔑地看着满眼恐惧的少年,隔着牢笼拍了拍他的脸:“看来是瞒着家里跑出来的小少爷?” “到了这里还想走?” 他说着,一脚将少年踹翻。 “再吵,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少年因为疼痛蜷缩成一团,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十足的惊恐,青年像是很享受他对自己的敬畏,带着几分得色扫过周围。 角落里,太上葳蕤冷淡地看着一切。 她双手为镣铐所缚,身上气息与寻常金丹修士一般无二,在牢笼中,如此境界已算得中下等,未曾吸引到什么注意。 还有一日,她垂下眸,等着夜色降临。 第二日破晓,无数囚笼被运出洞窟,向淮阴山而去。 身着甲胄的卫士看守在囚笼两侧,沿路向前,不过半个时辰,被圈出的猎场已然近在眼前。 查验过身份,看守在猎场外围的铁甲护卫未曾多说什么便让开身,令这场狩猎中的猎物顺利进入围场。 猎场之中布有防护阵法,太上葳蕤微微抬起头,晨光落入眸中,那双眼深不见底。 与此同时,南域之中,燕愁余灰头土脸地自地下而出,此处火灵竟然生了神智,故意示弱,在禁制将要成形之时向他反击。 好在燕愁余并非寻常修士,龙族身体强横,倒是没怎么被火灵伤到,就是身上法衣损毁严重,看起来狼狈了些。 封印住地下肆虐的火灵,燕愁余又在此处刻下聚灵阵,在灵气滋养下,这片焦土或许不用多久便能恢复。 展开水镜,明若谷便出现在其中,燕愁余向他一礼:“大师父,火灵已然封印,我以聚灵阵绘在此处,应该能助其早日恢复生机。” 明若谷点头,正要说些什么,一道在此处盘旋多日的传讯灵光终于落下。 燕愁余感知到什么,抬手将灵光招来,感应到其上气息,顿时露出喜色,是葳蕤的传讯! 他顾不得明若谷还在,神识扫过,惊喜道:“大师父,葳蕤已经出关了,还突破了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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