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佑知道康熙要包庇其他儿子,若是查下去,几个阿哥们,以及宗室皇亲得首当其冲跳起来。 “汗阿玛,您说得对,是不该太激进。”齐佑退了一步,按照最初的打算,说道:“这次让大臣们还欠银,他们有想法也是正常。我觉着,总该有人带头还,给他们做个表率。不如......” 齐佑停顿片刻,笑道:“汗阿玛,这件差使就交给我吧。” 朝廷欠银的官员成日哭穷,迄今尚没有人肯主动站出来还银子。想要加俸禄的官员,每日参揍他们的折子,雪片般飞来。 里面有真实的参揍,有些纯粹就是污蔑。什么强抢寡妇等等,各种污水乱泼。 双方都快杀红了眼,虽在康熙的默许与预料中,他依旧感到心力交瘁。 如今齐佑主动站了出来要去收欠银,康熙求之不得,立刻道:“好好好,我是考虑到你忙,就没有将这件差使交给你。如今你能接手,可真是再好不过了,你办事我向来放心,一切都交由你去做吧。” 齐佑应是,笑着说道:“汗阿玛,既然有了您旨意,我只管拿着欠条去要钱。到时候,您可别一有人来求情就心软了,要拦着我收手啊。” 康熙马上警觉起来,问道:“你要向谁去收钱?” 齐佑笑眯眯说道:“京城谁欠得多,我就向谁收钱去。” 康熙呆愣在那里。 在京城欠得最多的,是九阿哥!
第九十一章 齐佑领了收缴户部欠债差使的消息传出去, 他还在户部理欠条呢,各方就开始有了动作,反应比他还要迅速。 等着加俸禄的,眼冒绿光盯着齐佑的进度。欠了一屁股债的, 冒着绿光的眼里, 还多了几分红意。 咬碎牙, 杀红眼的红。 先是后宫出动。 齐佑中午去陪戴佳氏用饭, 见她神色不大好,眉头萦绕着隐隐的忧色。他不由得脸色微沉, 问道:“额涅, 可是有人找您麻烦了?” 戴佳氏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挥手斥退伺候的宫女嬷嬷,说道:“我知道瞒不过你,就全部跟你说了吧。先前宜妃来我这里哭了一场, 说是九阿哥府里如何穷, 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一马。她还将金银首饰拿了来, 托我交给你,替九阿哥还一些钱。” 她下巴朝墙壁边的高几点去, “喏,在哪儿呢,她强自扔了就跑, 我正在犯愁呢,打算午后去还给她。” 齐佑转头朝高几看去, 摊着的锦缎包袱皮上面, 摆着些首饰头面, 熠熠生辉。 “还真是值钱,汗阿玛大方。”齐佑揶揄了句,起身去将首饰包好拿在手里,说道:“宜妃母也是一翻好心,愿意替九弟还钱,我就收下吧。到时候我去请示一下汗阿玛,赏赐下去的头面首饰,可否允许变卖。得了汗阿玛的允许,就拿到京城的当铺去死当了,能当多少钱,一个大钱都不少,全拿来给九弟抵扣欠债。” 戴佳氏轻拍了下齐佑,将包袱夺了过去,嗔怪地道:“促狭!她可不是讲理之人,还是你汗阿玛亲允她不讲理,你招惹她作甚!” 后宫没有不讲理之人,就是有,在规矩以及高高的宫墙里,很快就得学会讲理。 除了奉旨不讲理。 齐佑管不了康熙宠爱谁,偏爱谁,但宜妃跑来欺负戴佳氏,他不能保护亲人,就白活了这么多年。 齐佑平静地说道:“额涅,对不住,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我会很快解决掉此事。” 戴佳氏眼里浮起隐隐的焦虑,说道:“老七,你甭管我,她可不敢拿我怎样,就嘴上沾点便宜罢了。可你这边,说实话,我真是题你捏了一把汗。这事儿棘手得很,与以前你做的那些完全不同,都是些真金白银,跟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什么两样,那是要出人命的。以前四贝勒去讨过一次,到头来,没要到钱不说,还惹了一身骚。” 齐佑讲了这次与四贝勒上次的不同,宽慰戴佳氏道:“额涅,您看啊,他们上次只针对四哥一人,他等于在单打独斗。这次我身后,站着许多没有借钱的官员,涉及到他们的钱财利益,自会拧成一股绳。这股力量集结起来,哪怕是汗阿玛,都不敢轻易在从中叫停。宜妃母应当先去汗阿玛那里哭过,没有用之后,才来您这里耍威风撒气。” 戴佳氏微微松了口气,拍着胸脯说道:“人多就好,我就怕又是你一人,还不得被他们生吃了。” 齐佑笑道:“他们不敢,就跟那秋后的蚂蚱般,跳一跳罢了。额涅,宜妃母拿来的首饰,您还是交给我去处置吧,可别让她白跑一趟。” 戴佳氏想了想,将包袱递给齐佑,“你拿去吧,外面的事情我不懂,就不给你添乱了。”她皱起眉头,纳闷儿地道:“老七,你说九阿哥他们,吃穿用度也花不了几个钱,拿这如许多银子,究竟去作甚了?” 齐佑斟酌了下,简明扼要说道:“拿去钱生钱,钱谁会嫌多呢。” 九阿哥他们有了钱,除了享受之外,更多还是拿去做买卖。至于他们赚来的钱用到了何处,端看他们在朝中的声望就能知晓。 戴佳氏恍然大悟道:“也是,你看我真是糊涂了,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哎呀,你饿了吧,咱们不说这些闲话,吃饭要紧。” 齐佑见戴佳氏忙着张罗饭菜,垂下眼眸,掩去了眼里的冷意。 吃完饭,齐佑估摸了下康熙起床的时辰,前去了乾清宫。 康熙见到齐佑来,看了下自鸣钟,关心地道:“这些天你一直在户部忙,中午又没歇息?” 齐佑谢了康熙关心,“平时我不忙的时候会午睡,忙的时候就不睡觉。”他双手奉上宜妃的首饰,康熙愣了下,满脸不解。 齐佑解释道:“这是宜妃母交给我额涅的,说是要替九弟抵债。这里面有些是御赐之物,我不敢轻易变卖。前来恳亲汗阿玛准许之后,才能卖掉,抵掉九弟的欠债,成全宜妃母的一片慈母心。” 康熙盯着面前的金银珠宝,神色一时很是复杂,半晌后,说道:“老七,你可别逼得太急了,他们拿不出银子,你再逼也无用。” 齐佑笑着指向珠宝,说道:“这些就值很多银子呢,随便一支珠钗,知府一整年的俸禄,不吃不喝都买不起上面的宝石。” 康熙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什么好,又闭上了。默然片刻,他无奈地道:“我说过不拦着就不拦着,宜妃毕竟算是你的长辈,这些你就别拿去卖了。若是被人知晓,他们会戳你的脊梁骨,说你不敬尊长。你放心,宜妃那边,我自会处理,让她给你额涅赔罪,以后不要再去找你额涅麻烦。” 齐佑当然不会坚持把宜妃的首饰拿去卖了,他只是来试探康熙的态度,看他有没有反悔,要拦着他讨债。 这几天在户部泡下来,齐佑对于康熙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也清楚了他为何经常摇摆不定。
尤其是康熙的“仁”,大大超出齐佑的预料。 一般来说,死后得到谥号为“仁”的帝王,对百姓仁的有,极少,大多数是对朝臣仁。 因为谥号是由朝臣官员所拟定,而不是根本没有发言权的百姓。 借钱的官员很多,除了官员之外,还有太监们。 内务府与户部都借了,一个是私库一个是国库。 私库最大欠债人是太子,借了康熙差不多近五十万两。 太子是储君,五十万两用于他的吃穿用度,养门生,养支持者。借五十万两正常,并不算太多。 其他的权贵官员,主要是俸禄在那里摆着,平时哪好意思穿绫罗绸缎,骑高头大马了在外面走动。不借的话,掩耳盗铃不了贪污的事实。 康熙必须得借,苦了谁,也不能苦了他们这群人上人。 伺候皇家的这群太监奴才,同样必须得借。毕竟他们是身边离得最近的人,比起达官贵人还亲,吃穿用度都经由他们的手送上,不借怕他们使坏。 官员欠债多,除了真借了户部银子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们在任上造成的财产损失,或者贪污的话,康熙一般先责骂,光打雷不下雨。 责骂之后,他们的官照当,没事人一样,有些转头还会得到升迁。 贪污或者损失的钱财,则转成他们的欠债。反正这些人也不会还,一张欠条而已。 比如像是噶礼,乃是康熙乳母的儿子,与曹寅他们一样,深受康熙的器重。 噶礼因为贪污受贿等,被罢官无数次。如今出任山西巡抚,将山西地皮都刮走了一层。参揍他贪污的数额,加起来近六十多万两。 比太子借内务府的还要多。 身为康熙的亲信,噶礼高枕无忧继续当官,而参揍他的官员,贬谪的贬谪,被刑部治罪的治罪。 康熙如此处置,倒不是因为他昏庸,更不是因为他的“仁”。 内务府是康熙的私库,供皇室的享用,以及他赏赐前朝后宫,外来的藩国,蒙古各部落。 内务府钱财的来源分为几方面:一是皇庄的收成,二是织造等衙门的经营收成,三是藩国的上贡,四是旗下奴才的孝敬。 康熙是皇帝,八旗都是他的奴才。奴才们出仕到各地去当官,要给他孝敬。 官员的俸禄就那么点,他们拿什么孝敬? 当然是贪污了。 贪污来的钱财,他们孝敬给了康熙绝大部分。 康熙好意思再治他们的罪? 曹家李家如此,噶礼亦如此。 好比一个循环,康熙从贪官手上抽成,拿去收买人心,好让更多的人给大清卖命,保证他的江山永固。 康熙或许是忽略了,或许是故意视而不见。 这些贪官的银子,究竟从何处来? 怪不得,乾隆如此崇拜康熙,他深得其真传,捞钱一点都不手软。除了用于乾隆自己挥霍之外,还用来安抚蒙古各部落。当时除了各地不断的小规模农民起义之外,局势大体算是太平。 只是后面就扛不住了。 让齐佑最心痛的是,八国联军进京时,有许多人自发去帮侵略者搭梯.子,带路。 这里面有投机倒把分子,卖国贼。但也有绝望至极,恨透了大清朝廷的穷苦老百姓。 齐佑离开乾清宫,一头钻进了户部。 户部满尚书马齐与汉尚书李振裕进了值房,两人上前请安,齐佑抬起头颔首还礼,招呼他们坐。 马齐觑着齐佑的神色,见他似乎在笑,愣了下问道:“王爷可是见着了什么好事?” 齐佑笑而不语,只摇摇头。 实在是太过荒唐,大清上下,特别是康熙,他是被这一切的荒唐逗笑了。 前一任汉尚书陈廷敬还有些话语权,如今换了李振裕,他基本不说话,万事不沾身。只管跟在马齐身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齐佑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荒唐感更甚。 满汉两个尚书,只在表面上为了维持满汉关系,结果纯属浪费钱财,造成官僚机构冗余。 马齐沉吟了下,脸上堆满了笑,说道:“王爷,我瞧您这些天一直在忙着整理,莫非真打算将欠银全部讨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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