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地离京之前,前来找康熙深谈过一次。 康熙想到李光地忧心忡忡的模样,他特别指明,这次山西与江南的考生,他很不看好。 山西巡抚噶礼多次被弹劾,康熙念在他是奶嬷嬷的儿子,又曾是身边的贴身侍卫份上,将此事压下了。 至于江南,曹家李家,乃至两江总督阿山,都是他的心腹。 康熙相信李光地不会空穴来风,被他当面指出来,虽说当时没发作,心里还是不舒服,面子上也有点儿挂不住。 一边是对李光地直言不讳的不舒服,一边还是无法忽视他的话。 在科举成绩出来之后,康熙召见了几个来自山西与江南的读书人。随意问了几句,考了几道他们当地举人试的题,结果很让康熙没脸。 几人出身好,家中富裕。学问不算太差,却也资质平平。 山西与江南的文气都算厚重,历年来文人墨客辈出。这两地所出的举人,不应当是如此水准。 想到江南,康熙不由得看向面前曹寅与阿山的折子。 曹寅的折子是请安折,普通寻常。他收到后,没有回。 阿山的折子,将齐佑到了扬州之后的举动一一禀报,明里暗里说江南即将大乱。 除此之外,阿山还参揍了曹寅,直指他与盐商勾结,是造成两淮盐务混乱的罪魁祸首。 康熙头更疼了,两淮乃至江南,与朝廷一样皆不安稳。 屋外艳阳高照,花团锦簇。暮春时节的畅春园,浓绿的树,争奇斗艳的花,小桥流水,美若仙境。 康熙却无心欣赏,坐在书房里,再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孤家寡人。 儿子们与朝臣拥簇左右,高呼万岁。康熙却无人可说话,一重又一重的压力,犹如浪潮般,扑面而来。 齐佑在做什么? 如若他在京城,面对着眼下各种棘手的事情,他会如何处理? 以前齐佑一贯的表现,他会一件件,有条不紊处置得妥妥当当。从顺义到北地,已经足够证明,康熙对此深信不疑。 康熙坐了一会,提笔将大小事,事无巨细写了下来,急递给了齐佑。 末了特别交待,江南不能乱。 齐佑看完康熙的信,站起身在不大的客屋里,来回走动。他习惯如此,除了活动身体之外,顺便整理思维,平息情绪。 从字里行间,齐佑仿佛看到了愈发苍老的康熙,以及他的烦躁与忧虑,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不大准确,今年选秀,康熙选了好几个年轻水灵的姑娘留在后宫。 康熙知晓齐佑要动江南官场,语重心长讲了一堆道理,叮嘱他以稳定为主。 尤其是曹家李家,阿山劳苦功高。另外还加上了苏州的王家。 王家是宫里庶妃王氏的娘家,与苏州织造李煦关系紧密。王氏连生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如今颇为得宠。 齐佑自嘲地笑了起来,想到《西游记》里,齐天大圣孙悟空只能收拾没背景的妖怪。其他作恶多端的,最后都被各方势力保下了。 康熙就是背后最大的势力。 内务府作为康熙的私库,银子同样来自于民,究其根本还是剥削。 后宫嫔妃的娘家,基本上都来自内务府。 九阿哥能到处伸手,与他的外家不无关系。 宜妃与郭贵人的父亲三官保,在盛京内务府掌关防佐领,深得圣宠,能与一品大员同起同坐。 三官保的九兄弟,全部在内务府当差。光是这一家子,就能占据内务府半片江山。 这些皇亲国戚们,不从内务府捞银子,简直对不起自己。 内务府的钱从而何来,当然不会从天而降。 康熙奴才们到各处为官,上贡的贡品,官员们亦不会自掏腰包。 皇商与内务府做买卖,皇商要给买路钱,还要能赚钱。就只有垄断,以及欺行霸市。 内务府底下的各处织造做买卖赚钱,齐佑好像还没有看到他们有过盈利,连本钱都没还过。 康熙最大,真正一本万利的生意,除了卖藩国的贡品,就是抄家得来的进项了。 齐佑缓缓走回椅子坐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从一边,斜伸出来一枝怒放着,如碗口大朵的雪白琼花,将窗棂分成了两半。 浓郁的花香透过窗棂纸,呼吸间隐隐可闻。齐佑微闭上眼,深深呼吸,将心底的那股郁气努力压了下去。 情绪无用,尤其是对着康熙。 齐佑叫来得高,吩咐道:“去将盐商们叫来。” 得高领命而去,没多时,陈金闻他们就赶到了客栈大堂。 齐佑没有废话,直接宣布了盐税以及盐票的事情,“朝廷降低盐税,定制盐价。你们是否有意重新领盐票,只给你们一天的时日考虑。明日这个时辰,我没有得到反应,就当你们自发放弃,我再另寻他人。” 陈金闻等人,突然听到盐务的大变动,一时都楞在了那里。 以他们常年做生意的敏锐,不用细算,清楚知晓,以后想要靠着盐发大财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按照齐佑如今售盐的价钱来算,以后他们卖盐,就跟杂货铺子卖货物一样,赚不了几个大钱。踏实做,做得久了,不失是一项稳定的进项。 前后一比较,落差实在是太大。陈金闻看了同行们一眼,他们的神情中,窃喜与失落兼顾。 窃喜的是,扬州许多官员下了大牢,他们没有跟着倒霉。 失落的是,赚的银子少了。 盐价官府指定,盐税低了,盐场那边再一整顿,私盐之路彻底断了。官员们伸手要钱,也要他们有大利可图,没人会傻得,为了区区几个银子去冒抄家之险。 陈金闻此时,对齐佑的魄力与本事,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齐佑打了几次交道,陈金闻自诩得了些他的做事方式,斟酌了下,开门见山问道:“王爷,草民多嘴一句,如若我们对盐票没了兴致,王爷打算以后让谁来出售盐?” 其他几人听到陈金闻一问,同时紧张地看向了齐佑,等待着他的回答。 扬州城里的买卖人多如牛毛,买卖做得大的,不屑来参与这点利。做得小的,朝廷估计看不上他们。 只有他们这些人,其他买卖也涉及一些,主要还是以盐为主。如今一改政令,等于是要断了他们的生路。 尽管没有被抄家下大狱,也已经是抽筋断骨,元气大伤了。 齐佑没有隐瞒,坦白道:“我相信各家杂货铺子会很有兴趣。” 屋内众人都呆在了那里。 对,还有杂货铺子! 他们看不上的,杂货铺子却会当做宝。缺酱油灯油,却缺不了盐。无论什么时候,盐与银子一样。都是硬通货。 陈金闻脑子转得最快,他们若拿了盐票,再铺下大摊子,找掌柜伙计来卖盐,就没什么利润了。 齐佑的话,使得他眼前一亮。待拿到盐之后,可以放给各处杂货铺子去售卖。 哪怕一斤盐赚不到一文钱,积少成多,事少轻松,跟那扬州城千百年流淌的里运河一样,钱财源源不断。 当即,陈金闻就拍了板,上前一步恭敬地道:“王爷,草民愿与以前一样领盐票。” 其他人见到陈金闻表态,有那机灵的,跟着表了衷心。 余下的人犹豫不决,想着还有一天的功夫,得深思熟虑之后再决断。 齐佑没有勉强,让其他几人先行回去,马上给陈金闻他们立了盐票文书。 对于盐票的事情,齐佑经过了深思熟虑。 让杂货铺子直接卖盐,省了中间商,但会给盐场那边增加麻烦。有盐票的小商贩多了,势必要加多盐场的官员,造成官府官员冗忱,没省钱还多了支出。 小商贩与大商贩们一样,都是图利。人多且杂,不利于管理。 大盐商们就是那穿了鞋的,顾忌比小商贩多。批发盐给他们,一出事能找到人,他们还具有善后的资本。 齐佑故意提杂货铺,也是给他们指一条路。 像是陈金闻这般头脑灵活的,马上就领会了。齐佑不担心其他几人会不来拿盐,其实这几人就足够,估计他们还会从中拦着。 竞争的人越少,他们才越有利。 齐佑大刀阔斧改了盐税,押送着银子离开扬州,去到江宁,督促曹寅与阿山抓紧办案。 在康熙再来信之前,齐佑赶着将江南这边的官场大扫荡了一翻。 那边,李光地回到京城,将江南衙门空缺之事传了出去。 康熙看着大船的银子,户部尚书马齐的欢呼,以及等着加俸禄官员们的欣喜若狂,已经无力回天。他眼睁睁看着江南大变,捏着鼻子开始派官去填补衙门空缺,着手审理江南的贪腐案。 这边,齐佑押送着剩余的银子回了京。康熙怀着说不出的心情,召见齐佑。 齐佑请过安之后,觑着康熙黑黄泛油的脸,想了想,老实交代道:“汗阿玛,王家我拿下了。至于曹家李家加上阿山......” 他双手恭敬将布包放在康熙面前,道:“这是账本。如何处置他们,全由您做主。” 康熙几乎没背过气去,沉下脸,怒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十五十六,都是你的兄弟,你们让他们的脸面何处搁?” 齐佑沉默了片刻,说道:“汗阿玛,在内务府转一圈,全是兄弟们的亲戚。其他人我管不着,只按着您的旨意办差,将手伸向国库的抓了。” 康熙被噎住,想到这些时日,朝堂上下的变动,目光黯淡下来,盯着齐佑,说道:“老七,你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齐佑认真考虑一下,平静道:“我离开时,扬州的琼花开得正盛,洁白如雪。那天,我听到私塾的学生们在读大唐卢伦的《孤松吟酬浑赞善》这首诗,‘回首望君家,翠盖满琼花‘。”
康熙一时不解,愣愣看着齐佑。他清瘦挺拔,神色沉静。站在那里,不似花,不似树,似水。 上善似水,水善利万物而有静。 齐佑缓缓说道:“我想到汗阿玛督促国子监在着手整理《全唐诗》。一路上,我都在深思,大唐流传下来的文明,给这片土地上百姓,带来了什么启发呢?汗阿玛,您想要的,究竟是何种模样的天下江山?”
第一百章 齐佑问, 想要什么样的天下。 康熙想要的,当是盛唐最繁华的天下。 在历朝历代中,康熙最喜欢大唐灿烂的文明。“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文人志士集聚的长安, 万国来朝的繁华。 他盼着能做一代明主圣君, 如开元盛世中唐太宗, 唐明皇那般。 成也萧何败萧何, 唐明皇治理下的后期大唐,历经“安史之乱”, 大唐至此一蹶不振, 疆土四分五裂。 思及此,康熙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从心底深处来说,他不敢保证自己比唐明皇还要厉害。 当年他八岁登基,各种强权势力环伺左右,费尽心机后才真正主政。 唐明皇却不比他好多少, 父母皆死于非命, 在祖母武则天手下小心翼翼求生。历经生死,幽静多年, 最后方杀出重围,登基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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