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佑不以为意晃了晃左腿,任由达春跪着,微笑着说道:“无妨,我的左腿残疾全天下无人不知,你嘲不嘲笑,我倒没放在心上。只我在与你讲正事。” 话语微顿,齐佑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凛冽起来,“我们以前不熟悉,你不明白我的做事方式,不知者则不怪。现在我强调一遍,你且听好了,诸位亦一样。” 齐佑眼神在林义诚与夏五贵身上缓缓扫过,最后看向达春,声音平缓,字字清晰有力。 “我问你什么,你只管答什么。我提出的要求,若是你做得到,只管放手去做。做不到的,你须得只围着要求本身,将此事解释清楚。我觉着你说得对,会答应下来。若我觉着可以改善,会与你好生商议,绝不会故意为难。” 夏五贵与林义诚,在齐佑突然而来的威严气压下,下意识身子挺得笔直,脑袋微垂,极为恭敬聆听。 达春则跪在那里,煞白着脸,大气都不敢出。 齐佑神色缓和了些,说道:“我来这里,住在何处,做何事,自然是得了汗阿玛的同意,允我再此处一切便宜行事。达春,我先前提出的两点,你可听清楚了,还有什么疑问吗?” 达春蔫头耷脑,怏怏答道:“回七爷,小的听清楚了。小的这就回去准备,将小的所住宅子腾出来,请七爷入住。” 齐佑淡淡说道:“达春,你既然听清楚了,将我先前所提出的两点要求,再重复一遍。” 达春怔住,一时没能明白齐佑话里的意思,照着齐佑要求,干巴巴复述了一遍。
齐佑紧紧盯着达春:“你究竟是听清楚了,还是未曾听清楚?” 达春明白过来自己话中的前后矛盾之处,嘴里直发苦,趴下磕了个头,哭丧着脸说道:“是,小的这就去收拾宅子,照着七爷的吩咐挑选擅长种地的奴才。” 齐佑干脆利落说好,“就这样吧,诸位可还有什么问题?” 林义诚与夏五贵哪敢有问题,纷纷回没有。 达春咬紧牙关,颤巍巍问道:“敢问七爷要住多久,小的好去安排人伺候。” 齐佑微微一笑,愉快地说道:“伺候的人有,用不着你安排。我在这里,估计得住上一两年吧。” 林义诚与夏五贵尚好,达春一听,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半晌都动弹不得。
第二十四章 达春与林义诚出去之后,都没有闲谈的心思,两人抱拳道别。 达春接过奴才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离开。林义诚则走向了旁边停着的骡车。 骡车里,夏师爷欠身拱手,仔细打量着林义诚的脸色,微楞了下,问道:“东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义诚叹了口气,“走吧,边走边说。”骡车驶动,林义诚低声仔仔细细说了见到齐佑的前后经过。 他看着夏师爷不断咽口水,变幻莫测的神情,顿时愉快起来,笑着说道:“你也如我当时那样,哈哈哈哈,看来不只是我开了眼。” “甘罗七岁为相,看来竟不是假。”夏师爷没在意林义诚的打趣,感慨万千说道:“这皇家的阿哥们,自小就得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教着,皇上能放他到这里来,岂会是那不中用的。就算再不中用,他也是实打实的皇子阿哥。何况,皇上还指了西洋人随行来做他的先生,请你们喝了太皇太后赐下茶砖煮的奶茶,就连东家都能......” 夏师爷干笑一声,含糊混过了那句就连林义诚都能看出不同的话。林义诚正在沉思出神,没有听出夏师爷的揶揄。 “达春真把他当做不受宠的阿哥,在此处流放受苦来了。达春在庄子经营日久,真把自己当成了顺义的主子。他这条蚯蚓,居然在龙子凤孙面前耍起了威风。东家,我们只先且观望着,千万莫要急吼吼掺和进去。”夏师爷慎重说道。 林义诚说道:“我醒得。蚯蚓切断了还能蹦跶呢,没有猫的九条命,七条八条总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待安安生生熬过这两年,定要想个法子调到别处去。哪怕是再穷再偏僻的县,我情愿降一级,也好过在顺义这个鬼地方!” 夏师爷眉头微皱,片刻后问道:“东家,七爷说要在这里呆上一两年,若是那达春落败,您可想过后面该如何做?” 林义诚愣了下,问道:“照着你的意思?” 夏师爷暗自叹息,林义诚为人忠厚老实,有三分机灵,多一分就再拿不出来。加上谨慎小心,这三分机灵就被抵消了两分,剩余的一分,勉强能让他在顺义堪堪立足。 夏师爷踢了踢骡车,掀开车帘说道:“去县衙走一遭。”骡车很快调了个向,朝县衙驶去。 林义诚呆了呆,十八年地震后,县衙衙门的房子被震倒,只剩下两三间缺了房顶的烂墙。 如今的县衙衙门,不过是搭了几顶帐篷而已,所有的官吏都挤在帐篷里做事。(注) 县衙里面的账册文本,户帖等,全部毁于一旦。如今他们就算有心重新整理,连个放置的地方都没有。 当然重新理出来的,可以暂时送到昌平州府里去。只放眼望去,全县都是权贵的豪奴,旗人的奴才由佐领统管,县衙管不着。 管得着的,绝对不敢去管。 比如包衣奴才,最早来于努尔哈赤时期的托克索,就是在各旗庄子里种地的壮丁。 与寻常人家买卖的下人不一样,这些下人还能赎身脱籍。 包衣奴才世代为奴,做着最粗重的活,永远不许脱籍。 读书科考,姻亲嫁娶,全部由主子说了算,子子孙孙都没有翻身的可能。 包衣奴才有些是被奴役抢来,有些是犯了罪的官员,被贬为包衣奴才。 有些人不堪折磨逃跑,县衙得要帮着去抓捕。 逃跑的包衣奴才多了,康熙专门从兵部新设了一个官职兵部督捕侍郎,由督捕侍郎来管理此事。 逃跑的奴才抓回来之后,前两次鞭打,第三次直接绞刑。 一般来说,庄子里有多少包衣奴才,基本上都是一本烂账。 《逃奴法》严令:敢收留逃奴者,与逃奴同罪。这些人没有钱,没有户引,连饭都吃不饱,跑也跑不远。 庄头还有上面的权贵,为了掩饰太平,并不会上报,而是私底下抓回来弄死了事。 顺义县的地动,不知道翻出来多少包衣奴才的骸骨。 骡车到了作为县衙的帐篷前,微光中,几顶帐篷潜伏在空地上,像是一个个的坟包。 林义诚与夏师爷下了骡车,没有走上前,远远望着。 夏师爷轻声说道:“一到入夏,蚊虫就该多起来了。今年的冰不知道价佃几何,冬季的炭,若是比去年高,手脚又得长冻疮。” 林义诚一听,手脚好似痒了起来。他是南方人,去年刚来到任上。 天寒地冻的天气,帐篷里就是放了炭盆都不管用,林义诚手脚长了好几个冻疮,到晚上睡得热乎过后,就痒得受不住。 夏师爷转头紧盯着林义诚,说道:“东家,若是能修好县衙,光这一件,东家就得在县志上添上浓重的一笔。” 林义诚听得心头一热,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走,我们回去吃一盅酒,仔细商议。”林义诚按耐住激动,拉着夏师爷转身上了骡车。 齐佑知道,三人回去之后,今晚的顺义,估计很多人难以入眠。 他如在宫里那样,照着自己的作息节奏来,用完饭之后,先写带来的功课。 看了下时辰,齐佑唤来得高问道:“徐先生可到了?” 得高答道:“徐先生到了,已经安置好用过了晚饭。” 齐佑说道:“拿灯笼来,我去趟徐先生的院子。” 到了徐日升的院子,齐佑上前问安,见他精神还挺好,陪着他用拉丁语说了一会话。 徐日升说道:“我一路走来,见到许多地动时造成的损坏,对比了下地图,原本的官道都改了向。若是不熟悉路,照着原本的地图来,就不知道能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齐佑知道现在的测绘水平低下,地图本身就不精确。他想了想,暂时按压下了让徐日升平时白天没事,去帮着测绘的心思。 地图乃是机密资料,没有康熙的允许,他万万不能擅作主张。 与徐日升说了会话后便回了院子,齐佑今天的拉丁文也没拉下,完成全部功课后,洗漱上床歇息,一夜安眠。 翌日早上起床用过饭出门,达春已经在门口候着,除了他,还有他的小儿子颚鲁跟着来了。 达春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二儿子都已经成家,大儿子在盛京庄子做庄头,二儿子做了旗兵。 小儿子颚鲁是达春的爱妾所生,比齐佑大半岁,身高与他相仿,只身形比他要粗上半圈。 鄂鲁身上裹着大红的绸衫,头上戴着狐皮帽,被肉挤成一条线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齐佑,跟着达春胡乱请了安。 齐佑只略微点了点头,达春脸上堆满了笑,拉过颚鲁说道:“七爷,这就是我先前说过的三小子颚鲁,他与七爷年岁差不多。七爷都能下地,我这三小子成日就知道玩耍,我见他实在是不像话,便把他叫来跟在七爷身边,能学到七爷的一两分本事,也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颚鲁满脸的不情愿,小眼睛咕噜噜在齐佑身上乱转,紧紧盯着齐佑的腿,嘴角撇了撇。 齐佑目光淡淡从颚鲁身上掠过,心道达春还是不死心,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齐佑没想过要压达春这条地头蛇,他只会猛龙过江,真要对他动手,直接碾碎了事。 没搭理鄂鲁的鄙夷与不服气,齐佑问道:“我先前让你准备的种田好手呢?” 达春忙道:“已经照着七爷的吩咐安排好了,徐大牛是庄子里数一数二的种地好手,他在地头等着七爷呢。” 齐佑说了声好,“走吧。” 去庄子里的路不好,无法行车,齐佑选择了骑马。得高牵来马递上缰绳,他从右边翻身上了马。 达春见状愣住,转头看向旁边准备好的轿子,苦着脸朝跟着前来的奴才挥手,“抬回去,颚鲁跟着我一起骑马。” 颚鲁不干了,扭着身子说道:“阿玛,我不要骑马,骑马颠得很,我要坐轿子!” 达春脸色微变,望了眼已经勒马转身过来的齐佑,赶紧捂住了颚鲁的嘴,低声下气小声央求:“我的小祖宗,快别闹了,仔细我捶你!” 颚鲁坏脾气上来了,张嘴就咬了达春一口,顺势往地上一滚,尖声哭喊叫道:“我不骑马,说不骑就不骑,我不要去种地,地里脏死了,阿玛让那些贱奴挑粪浇地,臭哄哄的,我不去!” 齐佑愉快看热闹,鄂鲁挺有意思,真是坑爹的一把好手啊! 作者有话说: 注:康熙五十八年,知县黄成章才重新修建了县衙,地震之后四十年,顺义县的官员都没有办公的地方。
第二十五章 齐佑看着颚鲁在地上滚来滚去,达春生宝贝儿子的气,又担心齐佑生气。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在他与颚鲁身上来回,父子俩都热闹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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