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他挣脱出来了。他希望帮着还没能挣脱出来的,带着她们往前走一步。哪怕一小步,都行。 就算是太皇太后,她与戴佳氏并无任何不同,都是困在后宫的女人。 归家吧。 草原上有海东青,有飞驰的骏马,有等着她的额涅,有微不足道的自由自在。 太皇太后望着齐佑笑眯了的双眼,禁不住跟着心生温暖,吩咐苏麻喇道:“老七难得回来,去煮些奶茶,再拿些他最喜欢吃的奶饽饽,等下晚上,老七就留在我这里用饭。皇帝,你晚上若有空,也留下来一起用饭。太子.....,去把其他几个上学的都叫来吧。今晚难得,老七回来了,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用饭,我就当提前过年了。” 康熙高兴不已,忙说道:“玛嬷难得有兴致,我今晚就在您这里蹭一餐饭吃了。太子,你快去拧张帕子来,伺候你乌库玛嬷净面。” 今年太皇太后身体愈发不好,平时康熙来请安,她有时候都不见。见了,说几句话就闭上了眼睛,更遑说留在慈宁宫用饭了。 思及此,康熙不由得看了眼齐佑,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苏麻喇带着宫女嬷嬷提着食盒,端着热水帕子进屋,见太子走上前挽起了袖子,便转到一旁,倒了碗奶茶,先奉给了康熙。再从另外一壶里面倒了一碗出来奉给齐佑,低声笑道:“七阿哥,这里面多加了些炒米。” 齐佑最喜欢奶茶里面的炒米,以前来慈宁宫吃的时候,总喜欢央求苏麻喇多加一些。他双手接过碗,冲着苏麻喇展颜一笑,说道:“多谢嬷嬷。”
苏麻喇抿嘴回笑,退到一旁,等到太子奉上帕子,太皇太后净过面之后,她忙上前接过脏帕子。太子退到一旁坐着,宫女捧上了奶茶。 齐佑捧着碗,一口奶茶一口奶饽饽,吃得香甜无比,很快就将碗里的奶茶吃得干干净净。 太皇太后不错眼看着齐佑,见他意犹未尽,转头看向奶壶,似乎还要喝,忙笑着拦住了:“很快就要吃晚饭了,老七你留着些肚子。” 齐佑说了声好,依依不舍放下了碗,遗憾地说道:“乌库玛嬷这里的奶茶特别香,我每次吃的时候,怎么都吃不够。” 太皇太后呵呵笑个不停,太子见状,赶紧几口喝完了碗里的奶茶,一时不免有点儿撑。 康熙不动声色看着,瞪着齐佑说道:“再好吃的东西也要节制,方是养生之道,你莫只顾着贪嘴,吃坏了身子。” 齐佑笑眯眯说好,太皇太后目光在康熙与太子身上扫过,淡笑不语。 没一会,大阿哥他们下了学,陆陆续续来到了慈宁宫,纷纷上前请安。屋子里一下热闹起来,显得拥挤不堪。 齐佑照着自己的年纪,让到一旁坐着。 五阿哥恰好与齐佑挨着坐,好似凳子上有针似的,坐着不时动一下,再斜看一眼齐佑,显得很是别扭。 齐佑心如明镜,知道是因着宜妃与他说了什么。他笑着与其他兄弟们说话,没有主动与他搭话,也没有明显疏远。 五阿哥憨厚,藏不住心事,因着他这份憨厚,齐佑不想令他为难。主动与他走得近了,估计他会被宜妃责备。疏远了,他又会难过。 唉,成人的世界不易,他们这群阿哥年纪虽小,照样不易。 齐佑很快就释然了,一切随缘。 三阿哥还是与以前那般,冲动又活泼,上下打量着齐佑,好奇问道:“七弟,你在顺义的时候,真的下地了吗?我的意思是,真的脱了鞋袜,到满是稀泥地里插秧拔草。你的腿不方便,在里面可走得动,会不会摔跤啊?” “真的下地了。”齐佑在自己腿上比划了下,指着膝盖以上一点,笑着说道:“稀泥能漫到这里。最初的时候,我一到地里,双腿就陷了进去。一拔,双腿纹丝不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下跌坐在地里,摔了个大屁墩儿。” 太子笑得很是斯文克制,三阿哥听得哈哈大笑,四阿哥抿嘴笑,五阿哥咧嘴嘿嘿憨笑,八阿哥张大了嘴,惊呼连连。 老大笑得直前仰后俯,追问道:“后来呢?” 齐佑眼神在众人身上扫过,笑着说道:“后来啊,多摔几次,多吃几嘴泥,就能走得稳了。不过,我腿到底不便,始终比不不上下惯了地的人。有个叫张柏的,他比我还小一岁,矮上大半个头,很小就跟着家中大人下地了。哪怕人矮小,照样在地里能走得稳稳当当,如在平地上一样,插秧也比我快。” 三阿哥不以为意说道:“包衣奴才本来就要自小下地干活,比你快又不是什么奇事。” 他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偷瞄了眼康熙,说道:“七弟,如今你的功课学到哪儿了,汗阿玛经常说你学得如何好,我们来比试一下如何?” 其他几个阿哥跟着一起朝齐佑看了过来。 齐佑在学堂的时候,他们被比下去也就罢了。齐佑去了顺义,就一个徐日升先生在。 康熙还经常拿齐佑出来说事,把他们批评得狗血淋头,让他们向齐佑看齐。可怜他们每天学得几乎快吐血。 眼见为实,他们亲耳听说了齐佑在顺义如何种地,就不信他还有功夫学习。估计是康熙为了鞭策他们,说出来框他们的呢。 齐佑见一群哥哥弟弟们摩拳擦掌,转头看向康熙,迟疑着说道:“汗阿玛,我要与他们比吗?” 三阿哥立刻不依了,叫嚣道:“七弟,你可不能向汗阿玛去求助,这可不公平。” 齐佑心里啊哦一声,他还没有来得及主动卷,他们就自动送上了们。 先礼后兵,齐佑面带着浅淡的笑容,恳切地说道:“三哥,我这就是为了公平。” 三阿哥张圆了嘴,“这算哪门子的公平?” 齐佑且笑不语,只望着康熙。 前世的时候,齐佑因为自己的身体,拼命刻苦到了变态的地步。他有超强的自控力,制定的计划一定会照着完成,奉行今日事今日毕。 比他聪明的,没有他刻苦。比他刻苦的,估计全天下没有几个。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般的身体条件。 卷他们,还不是小菜一碟。 康熙面上不显,其实心中快乐翻了,他很想看到三阿哥,还有其他几个儿子们在齐佑面前吃瘪的样子。沉吟了下,故作勉为其难说道:“行吧,你们别太闹腾就是。” 太皇太后说道:“无妨,看你们兄弟们之间比试学习,我正好开开眼界。” 三阿哥欢呼了声,迫不及待跳出来定规矩:“老七,屋子里不能骑马拉弓,我们就比背书,还有写大字,如何?” 齐佑知道三阿哥,包括太子他们,平时学习的书基本就四书五经,加些儒家经典。他故意逗三阿哥,问道:“拉丁文就算了,要不要加上蒙文,算学?” 听到算学,康熙喉咙一阵发痒,不由自主咳了声。 三阿哥愣住,脸上的得意渐渐消失,青红交加一阵,看向其他几个兄弟求助。 大阿哥别开了头,装作看不见。四阿哥尚好,只他也不喜欢算学,实在是帮不了三阿哥。五阿哥与八阿哥还是蒙童班的学生,两人根本加不进战局。 康熙看不下去了,主动帮可怜的三阿哥解围:“就比背书与写大字吧,时辰不早,等下要用晚饭了。” 三阿哥复又高兴起来,说道:“既然汗阿玛发令,我们就比背书与写大字。我先背上一句,七弟你接下一句,接不上来的为输。接住了,你开始上一句,我接下一句。” 齐佑笑着说了声好。 三阿哥清了清嗓子,绷住了心里的得意。 平时在上书房,先生还在教《大学》,他在康熙的督促下,已经读到了《中庸》,便挑了一句背起来:“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注” 齐佑很快接着流利背了下去:“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意思是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蠢人不能理解,我深知中庸之道行不通的原因。有本事的人不能做得太过分,没本事的人又做不到。就好比我们每天吃吃喝喝,真正能品尝出饭菜滋味的,又有几人。释义你们就不用加了,只背就行。” 三阿哥瞪大了眼睛,起初的气势消了不少,屏声静气,等着齐佑出题。 齐佑笑眯眯开了口:“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 康熙听后不禁愣了下,当初他给齐佑讲“克己复礼”,曾提到过这句话出自两本书。一是出自《东都赋》,一是出自《论语.颜渊问仁》。 齐佑连《东都赋》都读完了? 三阿哥呆了下,喜上眉梢,朝着齐佑哈哈笑起来:“七弟,你输啦,是‘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才对,出自《论语》,你连《论语》都背岔了。” 大阿哥读书没三阿哥好,听到三阿哥说齐佑错了,他跟着开心不已。四阿哥谨慎些,绞尽脑汁想着齐佑这句话究竟是对还是错。 齐佑看向了康熙,康熙抬头望向藻井,只想重重叹一口气。 唉! 真应了那句“不肖者不及也”。 康熙郁闷半晌,见到三阿哥与大阿哥笑得实在是太碍眼,终于板着脸说道:“‘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乃是班固所著的《东都赋》。” 三阿哥与大阿哥笑容迅速僵在了脸上。 康熙看过齐佑的字,原本还锋芒毕露,如今已经圆润温和,已颇有大道至简的况味。 “你们输了。比不过。”康熙简单下了结论。 大阿哥还好,反正他平时就不喜欢读书。四阿哥则恍然大悟,原来“克己复礼”还有两个出处,他也要去找来《东都赋》一读。 三阿哥则脸一白,差点儿没哭出来。齐佑见状,笑着朝他拱手:“三哥,承让承让,幸好是在屋子里。如果是在外面比试射箭拉弓的话.....” 三阿哥呃了声,追问道:“那会如何?” 齐佑笑嘻嘻说道:“我也不一定会输给你啊。” 三阿哥眼泪一收,被齐佑给气笑了。他跑过去,如以前那样,搂着齐佑的脖子,吵嚷着道:“老七你真是,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齐佑与三阿哥笑闹着滚做一团。 康熙见太皇太后看得直发笑,就没拦着他们,在旁边跟着笑。只不时提醒一声,不能玩闹得太过。 康熙下意识看向齐佑的左腿,余光瞄过身旁跟着兄弟们笑的太子,神色复杂,有遗憾,有释然。 陪着太皇太后热热闹闹吃了饭,康熙见她神色疲惫,坐着吃了几口茶,便领着儿子们告退。 夜里已有了些凉意,天空星星点点,与慈宁宫的灯盏交相辉映。 康熙走在最前面,太子落后一步,大阿哥紧随其后,接下来就是三阿哥四阿哥。 五阿哥住在太后处,眼看着齐佑就要随着八阿哥离开。他挠了挠头,终于喊了声七弟,“明儿个下学后,我来找你玩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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