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罗氏是天底下最有权有势之人,康熙下意识一凛。 齐佑想到施世纶在扬州做的事,真正无语至极。 扬州有港口,又历来是盐商重镇。当地富裕繁荣,施世纶看不惯的场所就多了些。 扬州人自古以来爱好享受,早上皮包水,晚上水□□。早市早茶丰富,晚上各种洗浴场所也很热闹。 施世纶认为扬州人这种享乐之风不好,强自下令禁止,居然被称赞为肃清了扬州风气。 这就是齐佑认为他瞎搞的最大原因所在,他不是在肃清风气,而是将活跃的扬州,治理成了一摊不会流动的死水,扼杀了了扬州的经济。 齐佑说道:“汗阿玛,任何一个行业,背后都有一堆关联的行业,其中任何一环断掉,影响的可是方方面面。就拿施大人最看不惯的青楼来说,如果青楼倒闭,那些姐儿们去了何处,他可有妥善安置她们?他就是只管杀,不管埋,这可不行。” 康熙剜了齐佑一眼,骂道:“你居然知道青楼姐儿,若敢去的话,仔细着你的皮。” 齐佑垂眸羞涩一笑,康熙知道他不会去,他也没空去。 见他笑,康熙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说道:“姐儿们在扬州没了生计,自会去别的地方揽活,你何须担心她们。” 齐佑叹了口气,康熙真是说得轻巧。 她们的下场,要不被转入地下,要不就是被变卖掉,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她们这些人的命比蝼蚁还不如,伎人的命运去向,压根不会有人在意,没了就没了。 齐佑说道:“汗阿玛,若是我要关闭这些地方,首先得朝廷下令关闭,还是那句话,有法可依。接下来,则该想到这群没了进项之人,该如何活下去,要替他们安排好退路。当然青楼只是一方面,比如其他的场所,扬州人喜欢吃茶饮酒,乃是因为扬州繁荣,他们口袋里有银子去花费。施世纶禁止之后,死水不流,这对当地的商户,商贸都是巨大打击,朝廷商税也收不上来。施世纶的清廉值得敬佩,只还是用到别处去吧,别去地方上为官了。” 康熙其实对施世纶也不大满意,想了想,便一口应了:“他能在水师中继续做下去,也算是子承父业。” 说完这些,齐佑见外面太阳已经快西斜,说道:“汗阿玛,我打算趁着城门还没关,直接回去了。路过顺义就在那里歇息一晚,能顺便看看学堂可好。” 康熙眼一瞪,说道;“晚上赶路不方便,你急什么,歇一晚再走也不迟。” 齐佑说道:“多谢汗阿玛关心,我年轻,没事。” 不知为何,齐佑一回来,康熙与他谈过之后,总会有种莫名畅快,心安加上通透的感觉。 只齐佑来回奔波劳碌,康熙又舍不得,感到亏欠他良多。 犹豫了下,康熙知道他放不下手上的事情,忙叮嘱他道:“好好好,我就不留你了,省得你耽误你的功夫。不过,记得路上慢些,别出了差错。等下我让狼覃军随后赶来,护着你前去黑龙江府。” 齐佑一一应了,告退离开。出了御书房,李光地等在那里,见到他眼睛一亮,疾步上前打了招呼,热情无比说道:“七阿哥回来了?七阿哥可忙,我还有好些事情,想与您说,等下我可否能来找您?” 齐佑没空与李光地详谈,他想了想,说道:“李大人,我现在要出发去顺义,恐没空见你了。你要去张家口.....” 停顿了下,齐佑心思一转,说道:“李大人,别人如何做我且不去评价,我自己是这样想,这样做的,你且听一听啊。认真问问你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其实没那么难抉择,端看你舍不舍得罢了。” 李光地浑身一震,楞在那里,望着齐佑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齐佑慧眼如炬,多智近妖。他知道自己要问什么,他让自己去问自己。 哪有那么难,就是为俗世,为名声,为权势,为富贵所累。舍不得,放不下罢了。 齐佑到了乾清门,恰好遇到太子与大阿哥也走了过来。 看到两人明显不对付的样子,齐佑微微一笑。上前见礼之后,只说了声赶路急,不给两人问东问西的机会,飞快离开了。 骑马出了京城,齐佑望着好似一下明朗开阔起来的天空,累归累,心情却飞扬了起来。 伏尔泰回卢梭的一段话,齐佑记得很清楚:“我收到了你反人类的新书,谢谢你。在使我们都变得愚蠢的计划上面运用这般聪明伶巧,还是从未有过的事。读尊著,人一心向往四脚走路。但是,由于我已经把那种习惯丢了六十多年,我很不幸,感到不可能再把它拣回来了。“注” 算下时间,伏尔泰与卢梭差不多就同时期。 他们还在为那把龙椅抢来抢去,外面的世界,无论思想还是其他,已经天翻地覆。 人类进化多年,才到今日直立行走的地步。齐佑不愿见到他们再跪下,趴着用四肢行走。 齐佑认为,他们都不配,也不能坐那个位置。 他能。 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站起来,挺直脊梁骨,活出个人样来! 作者有话说: 注:引用出自伏尔泰看了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之后,写信给他的回复。
第六十八章 几乎在凌晨时分, 齐佑才到达顺义。住了一晚之后,见过了林义诚,听他说了些遇到的事情。 齐佑快速给了他建议,解决了几样问题, 再去地里以及学堂走动了一圈。 福全的亲王身份在那里, 把学堂管得还算井井有条, 齐佑只提了几条必须改正之处。 首要的当然是安全问题, 尤其是防火。纺织科那边,一定不能出现明火, 禁止人在那边抽烟袋。 最重要的一条, 乃是重视所有的学科,一视同仁。 现今所有的人,包括福全在内,在固有的观念中,读书还是为了靠科举出仕。 对于学堂的先生, 在潜意识中就有了区别对待。教授手艺的先生, 与教授读书识字的先生,明显分成了两拨, 泾渭分明。 福全待他们,无形中态度也很不一样。 齐佑要挑战的, 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千年留下来的传统观念。 士农工商,工不算最低, 如织布绣花这些,并不划分在“工”这一阶层之内。 如同匠人, 修屋建桥的这些, 才能得到些看重。 医倒尚好, 人吃五谷杂粮,凡夫肉胎都会生病,离不开医,他们还挺受尊重。 学堂的医又不同于其他,教授医科的先生,除了号脉治病制药之外,大多偏向于外科。他们称外科为伤科,比如治疗疔疮,流脓等世人看来腌臜的病症。 这些大夫大多都来自于民间,如同一张治疗病症的方症,是各家的独门秘笈。如何切除疔疮等手段,也被大夫们视为独门手艺,绝不外传。 天底下最好的医生,齐佑不敢称在太医院,但天底下好医生最多的地方,肯定非太医院莫属。 西洋都有科学院了,他们还在藏着自己那点所谓的秘方。 齐佑就不客气了,从太医院要了太医前去教授学生,除了太医之外,还有西洋来懂医的传教士。 齐佑将康熙珍藏的解剖图,全部搬到了学堂里面去。 除了解剖图,西洋的学问学说,几乎都被齐佑复刻到了学堂。 能在上书房与景山官学能学到的东西,在觉罗氏学堂会学得比他们还多。 思维的差异,不是一时半会能改正过来,这也是齐佑只能事事亲力亲为,亲自盯着的原因所在。 一个不察,哪怕再好的出发点,执行力出了问题,最后得到的结果离题千万里,偏得没边了。 福全听齐佑指了出来,他先是一脸茫然,认真想了下,挠了挠头,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着也是,以前我真没管这些。以后我定会改正,对其他的先生好一些,不搭理那些只会咬文嚼字,酸溜溜的先生们!” “二伯父,你这又过了。”齐佑直哭笑不得,严肃说道:“学问都重要,不要有高低之分。而且我起初就说过了,要看到学生的潜力与特长。比如有人天生手巧,擅长做各种新奇玩意儿,有人喜好冲锋打仗,你就不能逼着他们去学四书五经,写锦绣文章。但是有一条,不管哪一种,必须得学会认字写字,写得好不好再说,一定得会写!” 福全一口答应了下来,说道:“好,我都听你的。就算是我没眼光,看不出来他们的长处,先生总看得出来。我去让先生挑,将他们分开,让他们去学自己擅长的本事。” 齐佑勉强放下了心,细心叮嘱道:“有劳二伯父了。不过二伯父,还得多辛苦你一下,真遇到有这种学生,你亲自与他们谈谈,说清楚情况。让他们自己选择,不能逼迫。” 福全有点不乐意了,咕哝道:“都是为了他们好,若他们还要推三阻四,也忒不识好歹了!” 最怕就是将自认为的好,一股脑塞给他们。学习是一件快乐又辛苦的事情,若是打心底抵触,肯定学不好。 齐佑叹了口气,笑道:“二伯父,让您写文章,也是为了您好,你愿不愿意啊?” 福全最不喜欢写文章,当即就笑了起来,说道:“我明白了,就你爱操心。对了,你什么时候离开?” 齐佑看了下天色,已经半晌午了,说道:“学堂这边的事情就劳烦二伯父了,我这就走。” 福全瞪大了眼,说道:“你昨晚到得晚,早上又起得早。晚上几乎没睡觉,再怎么着,也得歇一晚再走啊!” 齐佑笑道:“无妨,我等下坐马车,在马车里可以睡,那边的事情还多得很呢。” 五常地区隶属宁古塔管辖,后来成立了黑龙江军府,就归为了黑龙江府。 当年为了抗击罗刹国,曾在这里设有粮食官仓拉林仓,如今大家都习惯称呼这片地区为拉林仓。 镇守这片地区的兵与普通八旗兵不同,他们被称为披甲人,身份地位低于八旗兵,只比奴才好一点。 这群人几乎没怎么驯化,战斗力彪悍,世代居住边疆,替大清守卫疆土。 大清对待这群披甲人,因为他们的特殊之处,待遇比县官还要好。 除了给银子粮食之外,当地地广人稀,只要他们开垦出来的土地,都归他们所有,赋税全免。 披甲人随便开垦土地,他们耕种不过来,被发配宁古塔的罪犯,就成了他们的奴隶,叫做披甲为奴。 修屋垦荒种地等等事情,对林大牛他们来说已经做熟,肯定没有问题。 如今的黑龙江将军为萨布素,与罗刹国的雅萨克之战,由他与彭春一起指挥攻打。 此人刚直不阿,治军严明,齐佑曾在前去尼布楚时,与他碰过面,勉强算脸熟,并无交流。 如今拉平仓空着,齐佑要借仓库保存拉来的粮食。披甲人有开垦种地的经验,齐佑希望能让林大牛跟他们学习,少走一些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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