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兵每个月的俸禄,堪比辛辛苦苦读书,方考中做官的县令。而且大清天下日趋太平,并没有多少仗要打,做旗兵稳妥,依旧有许多人愿意安稳度日。 李光地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如果真放开旗人做买卖,公平竞争的话,旗人绝对比不过汉人。 毕竟旗人在关外时,主要以打猎打仗为生。他们未曾接触过买卖经营,比不过头脑灵活,做惯了买卖的汉人。 放眼望去,除掉旗人权贵们,大商户都是汉人,这件事就足够证明,旗人不是汉人的对手。 可旗汉不同律,一旦朝廷明面允许了,旗人靠着身份的优势,以后哪还有汉人商户的生存之地? 熊赐履皱起了眉头,想要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嘴。 康熙既然问出了这句话,应当考虑过此事,只拿不定主意。 旗汉之间的问题太过复杂,端看康熙做如何打算,熊赐履不欲参与进去。 旗人官员当然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康熙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就不客气了。 能正大光明放开手脚去赚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顿时纷纷发表了看法。 当然他们的意见,都是支持旗人做买卖。 康熙先前本来犹豫不决,见到旗人官员如此积极,心里顿时就不乐意了。 无利不起早,他们是闻到了好处,方一股脑往前冲。 康熙没有表态,盯着朝臣们上下翕动的嘴皮子,脑子却想着,始作俑者齐佑,究竟是何目的,他会如何做。 远在千里外的齐佑,压根儿顾不上京城这群七窍玲珑心官员,以及满头包的康熙。 若真要问他的意见,在他看来,内务府包括旗人权贵们做生意,那不叫做生意,那叫抢钱。 各种律法的照顾,加上身份的压制,搞垄断买卖,就是头猪都能赚到钱。 要解决这一问题,很简单,就是满汉同律,不给权贵们特权。 当然,无论哪一点,都不简单。康熙不敢去想,权贵们绝不答应。 齐佑腾不出手来管这件事,得等到时机成熟之后,他才会着手改革,不然得翻船。 地终于化冻了,吹面不寒杨柳风,春耕正式开始,田间地头一片忙碌。 春上要开始蓄水试种水稻,为了稳妥起见,齐佑与林大牛等庄稼好手商量之后,决定将开垦出来的地,九成种小麦,一成的地种水稻。后续新开垦出来的荒地,用来种菜蔬。 除此之外,土谷素他们修屋与垦荒,需要熟手在旁边手把手教。加上蒙古人的春耕也要人教,不止是披甲人,顺义过来的人,从早到晚都没能歇息,累得都快脱了形。 齐佑也一样累,地是他的宝贝,是他们这群人生活下去的来源,他成天都在田间地头打转。 看到所有人累归累,照样干得热火朝天,齐佑这个总舵手,忍痛给大家改善了伙食。 杂面馒头所用的面,从八成黑面两成白面,改成了五五分。 拉平仓的粮食哗哗减少,齐佑很想将黄历一把撕掉,让秋收赶紧到来。 稻谷的种子,琉球那边去年冬季才辛辛苦苦,从北海道辗转弄来,送到了宫里。 康熙那边留下了些,打算在畅春园种御稻。他小气得很,分给齐佑不多。 林大牛他们经验丰富,秧苗育种没问题,栽种下去也在生长,绿油油的,看上去与在顺义并无不同。 眼下只是栽种活了,得等到抽穗扬花期再看。抽穗的好坏,是决定水稻收成的关键。 齐佑蹲在田坎上,与林大牛说着话:“林师傅,这地肥,以前没有种过,可还要照着以前那样施肥?” 林大牛也没经验,琢磨了下,说道:“这土地看得出来,比起顺义肥沃多了。如果施多了肥,恐以后只长杆,不结穗。长得太壮,还容易倒苗。奴才倒有个想法,就是少施一些。” 齐佑道:“这样也行,先尝试一下再说。种上两年,地里就该照常施肥了。这点稻子不够,高梁豆子等作物,逮着空地多少种上一些。” 林大牛应了,笑道:“种多一些,总会多一成希望。只是七阿哥,番薯与洋芋,奴才未曾种过,不知会不会种成。” 齐佑沉默了下,说道:“没事,我们先尝试,不行的话,再去想办法改。” 番薯与洋芋是齐佑让狼覃军从京城寻到的种子,两个品种在前朝就已经从海外传入,迄今未能大面积种植,原因有几点。 首先是人的饮食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百姓不习惯拿着两样当主食。 番薯当前只在福建地区有栽种,因为番薯吃多了烧心,当地人种的也不多。 洋芋则说来话长,当时在大明时,仅种植出来供给宫内贵人享用。 到了大清的时候,专门种植洋芋的衙门被废除,洋芋得以流到民间耕种。 但是洋芋的品种已经退化,在内蒙等地试种,产量并不高,于是洋芋便不被重视。 加之番薯与洋芋,都不在百姓需要缴纳的粮食赋税之内,所以朝廷更不会大力推广种植。 番薯做不了主食,洋芋在西洋很多国家都是主食。齐佑知道这两样改变不了粮食荒,否则,就没有后来的□□时代。 齐佑看到过一份文献,简单来说,洋芋种植也不那么容易,种子会产生退化。 第一年可能大丰收,到了第二年,产量就锐减。种子退化有一部分原因,主要还是病虫害问题。 后世经过研究发现,洋芋需要从不同纬度地区,换着种植,借以改善品种。 如今交通不便,大清疆土内的高纬度地区,都在遥远的边关之地。 洋芋不易储存,在路上说不定就烂掉发了芽。烂掉还好,发了芽的洋芋吃了会中毒。 西洋过来的洋芋,齐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品种。不同国家的品种,淀粉含量完全不一样,吃起来的口感与营养价值亦不同。 齐佑如今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先试着种一种。以后想办法在云南等地推广种植,改善种子,或者从西洋再引进别的品种。 云南离黑龙江府,照着如今的路线来算,接近万里的距离。 齐佑蹲在那里,揪着不用任何考虑,就疯狂生长的野草,一脸生无可恋。 总的来说,改变所有困境的根本,还是要大力发展教育,科学才是发展生产的基础。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七阿哥!” 齐佑转头看去,萨布素笑着朝他跑过来,大声说道:“我就知道您在这里。哟,这苗长得真绿!” 秧苗当然绿,黄的话就该着急了,齐佑不禁想笑。 萨布素在北方没见过稻子,跟看稀奇一样,看得直挪不开眼,一个劲说道:“要是真种出来稻子,以后就可以敞开肚皮吃大米饭了。” 哪怕北方还没种水稻,萨布素也能想吃多少米饭,就吃多少米饭。齐佑斜了他一眼,问道:“船坞那边不忙吗?” 萨布素脸上的笑立刻淡了几分,烦躁无比说道:“忙呢,忙得头疼。我将常德留在那边,回来到您这里透透气。” 齐佑心下了然,淡淡问道:“可是施世纶找你麻烦了?” 萨布素苦着脸,说道:“可不是,施大人是好官呐,就是那个......那个,该如何说呢,就是.....” 就是了好一阵,萨布素也没就是出个所以然,吭哧着道:“我的汉文不好,他是旗人,却不懂满语。咱们说起话来,大半时候就鸡同鸭讲。咱就直说吧,主要是他要求忒高了。” 施世纶是因为他爹施琅,被康熙抬了旗,只是名义上的旗人,不会满语很正常。 齐佑见太阳已经升上了头顶,快到午饭时辰了,“我们回去再说。”跟林大牛交待了几句,转身回院子。 萨布素已经近两个月没来,放眼望去,干净整洁的小院子,角落摆着一长排的破瓦罐里,各色野花正在怒放。 简朴的小院落,泛出一股萨布素形容不出的意境,他不住说道:“七阿哥,您这里收拾得真好。” 齐佑不解,顺着萨布素的视线看去,哦了声道:“这都是得高他们收拾的,我没管过。” 萨布素笑着说道:“宫里出来的就是不同。像是得高与桂和两位,能读书识字,还会记账算数,真是了不起。七阿哥您吧,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诗词大家!” 齐佑快被萨布素逗笑了,真是难为了他。估计他知道的词,此时全部用了出来,禁不住一本正经说道:“我不会写文章,也不会写诗。” 萨布素瞠目结舌望着齐佑,失声道:“不会写诗?读书人都会写诗!” 齐佑忍俊不禁,说道:“我真不会写诗,会写诗的人很厉害,我比不过他们。坐吧,你再说说施世纶。” 萨布素挠挠头,他别说写诗,连读都读不懂。不知为何,他感到与齐佑亲近了不少。 一坐下,萨布素抢先去提壶倒了茶,双手捧着递给齐佑,说道:“施大人吧,他来到了船坞以后,把那些船坞的师傅管得哟…..,唉,跟管犯人也差不多。平时那些师傅吧,晚上回去爱喝几口小酒,施大人知晓后,将他们的酒全部没收了,说他们贪图享乐,喝酒误事。您说这都是什么事儿,那些师傅是商户雇来造船,不从朝廷领俸禄,可不归我们管,也不归他管。” 齐佑单刀直入问道:“可有师傅要辞工?” 萨布素一拍大腿,眼睛一亮,说道:“七阿哥真聪明,一下就猜准了。可不是,好几个师傅连工钱都不想要了,一定要收拾行囊回乡。以前吧,他们嫌弃这里苦寒,都想着要走。后来还是您提点我,给他们送了年货酒水过去,好生问候,过年还给了红封。他们看在您的面子上,好不容易才留了下来。如今被施大人一搅合,咱们前面做的那些事,就前功尽弃了。” 齐佑唔了声,问道:“你可有跟施大人说过此事?” 萨布素叹息了声,道:“说了,怎地没说!施大人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师傅们是为了大清造船,这是他们应当做的事情。就算不拿朝廷的工钱,他们是大清的子民,都该服从管辖。” 从施世纶在扬州任上的举动,他这么做,齐佑倒没太意外。 施世纶的出发点是好,他对朝廷,对大清的忠诚,他想做个好官的心,任谁都不会去怀疑。 只是,这就涉及到一个度,还有个人私域的问题。 在施世纶看来,百姓生于此,长于此,所有的百姓,都该放弃个人意愿,必须无条件服从朝廷的命令。 往小了说,是施世纶个人的不通人情。往大了说,这就是大清的现状。 上面的人一门心思控制百姓的思想,要让他们绝对服从大清的统治。 对于闭关锁国,很多人都照着字面意思去理解。以为大清关闭港口,不与外国人做生意就是闭关锁国。 其实并不尽然,大清一直有港口对外通商。 真正的闭关锁国,是不让外来的思想传播到大清。任由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发展,大清自成一统,将所有先进的知识,藏在紫禁城,关起门来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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