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欢的脸更红了，一只手捋顺头发，另一只手则是拦住师尊还想继续揉搓他的手，半是无奈道。
花无欢：“我信了师尊……”
阳光穿过白色的窗纸中透进来，到了屋里像月光一样朦胧，隐约可见在空中飞舞着的金色的浮尘，连发丝都显出暖洋洋的光泽。
小徒弟的眉眼仍显出几分少年的青涩，但这样的青涩已经渐渐褪去，如今的轮廓渐趋硬朗，也许用不了多久便会长成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想说的话再度哽在嘴边，顾锦低头看着小徒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能让小徒弟接受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花无欢也抬头对着师尊的视线，师尊的目光很沉，眼瞳幽黑如墨，像是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一眼望不到头，看的久了，仿佛连心神都能吸附进去，逐渐沉沦。
花无欢：“师尊最近总是沉思，在想些什么呢？”
花无欢在师尊面前坐直了身体，正好能和师尊平视着，有一缕光从窗户缝隙中钻进来，仿佛一条发着光的丝线穿过他和师尊之间。
顾锦的喉咙动了动，神情动容间露出几分挣扎，有什么事迫不及待的想要说出，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花无欢就这样沉默的坐在师尊面前，不急不躁，等待着师尊自己想清楚。
半晌后，顾锦挣扎半天，终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后猛然睁开眼睛，透出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气势。
顾锦：“其实我……”
顾锦终于开口了，花无欢都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准备聆听师尊纠结了这么久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咚——
像是有石子砸在了木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锦刚说的话就被打断，他默了默，这声音就响了那一次，不影响他继续往下说。
顾锦：“其实我不是你……”
砰——
这一次不是窗户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闷响过后，很快就伴随着一道嘹亮的哭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透出无尽的委屈。
顾锦：“无欢，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
顾锦很想无视着突如其来的哭声，但奈何这声音不但嘹亮非常，而且极具穿透力，哪怕门窗紧闭，也能从那一点缝隙中进来，刺的他们脑仁都是疼的。
顾锦几度张口，但话就卡在喉咙边，对上小徒弟好奇疑惑的视线却说不出来了，刚才破釜沉舟的勇气已经用尽，现在心里再度涌起无边无际的忧虑。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听着像是小孩子发出的，顾锦认命的叹了声，一骨碌从床上站起来，打开窗户一看，远处的阁楼下果然有一个小胖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旁边是一个倒下的椅子，手中还拿着一个红艳艳的囍字，想来是贴东西的时候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附近没有其他小孩子了，看来是他一个人来的，顾锦想不管他的话等他哭累了就该回去了，但那小孩的哭声却是丝毫不减，而且也不见云姬出来。
小徒弟也来了，看那孩子哭的可怜，动了些恻隐之心。
花无欢：“我们去看看吧，说不定是摔到了哪里。”
顾锦点头，出门的时候小徒弟忽然说道。
花无欢：“等师尊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一直都在，不用勉强这一时。”
顾锦瞬间就感动的一塌糊涂，小徒弟真是太温柔了叭！
到了阁楼那，小胖墩还在嚎啕着，见到人来了，哭声才小上一些。
顾锦问了几句，又给他检查了一番，没摔到筋骨，回去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小胖墩哭哭啼啼半天，听到眼前的人一脸不耐的向自己保证他没事后，哭声终于小了些。
小胖墩：“谢谢你们……”
小胖墩嗫嚅着道谢，两行泪珠还挂在脸上，说话的时候还冒出了些鼻涕。
顾锦：“行了，没事的话就快回去吧，你一个人在这家里人会担心的。”
但小胖墩却显得不太乐意，红色的囍字被他紧紧地捏在手中，到现在也没有松开，被手汗浸湿，展开时都是皱巴巴的样子。
小胖墩：“我想把这个贴上去再走……”
小胖墩小声的说着，随后揉揉屁股站起来，扶起凳子，踩上去后还要踮起脚才能贴在一个合适的高度。
那椅子小小的，四角有一角缺了半块，放在地上都是摇晃不稳的样子，更别说上面还站了踮起脚的人。
小胖墩的身影晃晃，看样子随时都会再次跌倒，顾锦有些看不下去，哪怕只是云姬制造出的幻象，但想到他之前摔到时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样子，又觉得于心不忍。
顾锦：“算了，我来吧。”
顾锦说着就要上前，但小徒弟比他快上半步，在他之前从小胖墩手中接过东西，三下两下就贴在了外墙上，还不忘抚平上面的褶皱。
小徒弟低垂眉眼的样子很认真，少了平日里的艳丽，却多了几分沉稳。
认真做事的男人最帅，到如今顾锦忽然间理解了这句话。
如果小胖墩没有在这个时候煞风景的吸了吸鼻涕的话，顾锦应该还能多欣赏一会。
花无欢：“贴好了。”
花无欢将浆糊什么的还给小胖墩，小胖墩欢天喜地的道谢道。
小胖墩：“谢谢姐姐，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顾锦：“噗嗤——”
顾锦一时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花无欢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看着小胖墩无辜的神情，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花无欢：“我是男的。”
小胖墩惊讶的长大了嘴，显然是不太信，但看着他明显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只好委委屈屈的说。
小胖墩：“那……谢谢哥哥了。”
花无欢不情不愿的应了声，十分后悔自己上前帮忙的行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就不给你看
小胖墩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虽然没有说，但眼中的狐疑清晰的表明了他心里对花无欢性别的怀疑。
花无欢一边劝自己不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一边斜眼看着憋笑的师尊，顾锦接受到小徒弟不满的警告，立刻正了脸色，唯有眼角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
顾锦：“徒弟长得好看，所以那小孩才把你认错了。”
忍住笑的同时，顾锦还不忘安慰着他，只是花无欢完全没有被安慰到，更觉得师尊是在调侃自己。
云姬：“你们在这做什么？”
一个女声毫无征兆的从他们身后传来，两人惊恐回头，却见原先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被一双素手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熟悉不过的苍白面孔来。
云姬站在半开的门内，阳光斜照进去，只有门前一小块地方是亮着的，余下的大半都藏在阴影中，像是浓的化不开的墨，吞噬了一切黑暗。
云姬的脸惨白异常，耳边的鬓发都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上，唇色也是惨淡，狼狈而虚弱，眸子中的光也是黯淡，像是快要燃尽的油灯，挣扎着最后破碎的火光。
见两人没说话，又瞥见门扉上艳丽的红色，再看看他们手上沾着的红色染料，苍白的脸上一时间露出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云姬：“……有心了，多谢。”
这语气并没有多少高兴，反而有些茫然和震惊。
顾锦没打算抢小胖墩的功劳，便道。
顾锦：“这些是村子里的小孩做的，我们只是刚好经过罢了。”
云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本来也不觉得这两人会做这些事，这么一说倒是通了。
云姬：“如此倒是辛苦他们了，贴在这么高的地方。”
顾锦：“可不，那个小胖墩还摔了一跤，哭的可大声了，你没听见？”
云姬的表情僵了僵，没有说话。
顾锦挑眉，他离得那么远，还隔着紧闭的门窗都被这魔音穿耳，而云姬和小胖墩间不过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却听不见他的哭声，不由得好奇这木板是什么材料的，隔音的效果未免也太好了，等回到合欢派了也要在自己住处安装上一些。
云姬：“那他受伤了吗？”
云姬担忧的问道，顾锦有些惊讶，他们不过是云姬造出的幻象而已，受不受伤本就是一回事，不会疼也不会死。
这样说的话，那个小胖墩之前在哭什么？莫不成这些幻象真实到连疼痛都能感觉到？
顾锦：“他没事，哭好了把这些东西贴上就回去了。”
顾锦说完后，见到云姬似乎放下心来，心中又多了些猜想。
云姬：“没事就好。”
云姬轻飘飘的说着，随后就不再说话，而是站在门边，不让他们进去，无声的下着驱逐令。
顾锦眨着眼睛，屋里黑黢黢的，透过门缝往里看，也看不见什么，屋内似乎空荡荡的，只有化不开的黑气在里面翻涌。
他又多看了几眼，还没等确认那眼熟的黑气是什么，云姬往旁边站了站，用身子挡住了顾锦的视线，也挡住了身后的景象。
云姬：“二位还有其他事吗？若无事的话便请回吧，我想休息了。”
逐客令下的直白，如果其他人听到的话也许就灰溜溜的回去了，但顾锦何许人也，只是笑眯眯的接着话道。
顾锦：“不急不急，以后睡觉的机会多得是，不急这一会。”
云姬的表情成功的阴沉了下去。
云姬：“公子可真是妙语连珠，口吐芬芳啊。”
顾锦：“彼此彼此。”
顾锦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云姬：“有什么事便说吧，何必绕弯子。”
顾锦：“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明天就是你和……段凌成亲的日子，想问问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云姬扫了眼他，这样清冷若谪仙的样貌下，谁知道藏着什么祸心。
云姬：“不必了，这样就很好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投下的红色光晕落在云姬素白如雪的裙边，瞬间成了灼灼如火的红色，云姬低头看着，苍白的脸上似乎也多了抹绯红。
云姬：“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云姬喃喃道，声音轻的像是可以随时飘散，但嘴角却露出一抹浅笑，这样的笑不是每天在他们面前演出的完美无瑕却虚假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苦涩而甜蜜的笑。
顾锦叹了一声。
顾锦：“你明知道……”
云姬：“我不知道！”
不等他说完，云姬便打断了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中是极近癫狂的执念。
云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就是我和段郎成亲的日子，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千年，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这一段话说的又急又快，云姬只觉得有一口血气从胸中瞬间涌了上来，没忍住呕出一大口血，吐在了地上，几点血珠飞溅到裙摆，白雪红梅，艳丽到荼蘼。
“咳……咳……”
云姬的脸更加苍白，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只有撑着门框才勉强不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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