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默：“合欢掌门已是自顾不暇，竟还有闲心担心他们。”
闻人默斜眼看着那些被接连找出来的魔种，神情在昏暗的血光下看得出几分阴鸷，直到现在顾锦终于难得的笑了一次。
顾锦：“为何没有，只要等到他们将魔种都找完，便能继续封印魔族。”
闻人默脸上阴鸷的表情转瞬即逝，意味不明的呵呵两声，看着那柄不知何时穿过了胸膛的剑身，面不改色的往后退了几步，等到剑刃离开身体后，低头看了眼胸前又多了一道狰狞的伤口，手指在上面抚摸了一下，几缕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顾锦：“你虽能死而复生多次，但当年即便你留在桃核中的精血再多，这么多年过去，死而复生了十几次，再多的精血也不能让你无限的复活下去。”
顾锦看到他胸前溢出的鲜血，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于是接着道。
顾锦：“我本来就在想，你这么着急寻找破解诅咒的方法，步步为营甚至以身犯险，大约就是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吧，所以才这么急迫，哪怕明知道残乌境内危机重重，也不愿意放过这唯一的一次机会。”
顾锦：“按照你之前说的，每一次复活你都要等上许多年的时间，可之前我杀了你的时候已经再三确认过了你的的确确是死了，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死而复生，想来耗费的精血必然不少——若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体内剩余的精血还够你复活几次？”
殷红的鲜血沿着他的胸膛缓缓滴下，只有几滴，在胸前划过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染红了一片衣衫，闻人默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忽明忽暗，最后忽然抚掌而笑。
闻人默：“合欢掌门说的没错，我剩下的时间的确不多了，接连被你杀了两次，所耗费的精血的确不少。”
顾锦看着他接近疯狂的样子，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顾锦：“段凌是你杀的。”
没有任何疑问的口气，完完全全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断，闻人默眯了眯眼，似乎好奇合欢掌门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
顾锦：“虽然不知道你因为什么原因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残乌，但你为了混沌之气已然谋划了这么久，盯上残乌这个封印魔族的地方也不是一天半天的时间……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在魔族封印之时就感觉到了混沌之气，从那时起便开始布局，机缘巧合之下段凌因故离开残乌，你便尾随着他，趁他接近残乌防备心最低的时候从后面偷袭……了解了他的性命。”
顾锦说着，没敢往云姬那边看，怕云姬从他僵硬的身体中看出什么端倪。
顾锦：“段凌不在的话，云姬便一人守在残乌，等到再度封印的那一日，面对你的出现，云姬孤身一人，既要防着你，又要修补封印，左支右绌之下，必然能轻易得手。”
顾锦说着，长长的舒出胸中一口浊气，若不是有他这个外来者忽然出现的话，以闻人默苦心经营了多年的缜密无缺的计划，这会必然已经得手。
可哪怕有他的忽然闯入，闻人默也是将计就计，将所有的计谋用到了极致，竟也到了眼下这个剑拔弩张的地步。
闻人默静静的听他说着，身上一直如影随形的慵懒之意早就不见，只剩下沉沉的寂静，宛如无星无月的夜下，那一潭黑到一眼见不到底的湖水。
闻人默：“我原本的计划的确是这样，合欢掌门你全都说中了，若不是你们合欢派的人横空出现，我应该早就得到了混沌之气。”
他说着，看向顾锦，血色的光笼罩着一切，落在眼中也映不出光，空无一物，死气沉沉。
闻人默：“不过也无所谓，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顾锦心里蓦然一紧，还不等他追问，闻人默忽然癫狂的笑了起来，眼中闪着疯狂的光，笑的浑身都在抖，半晌后倏然止住，盯着顾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闻人默：“合欢掌门，你输了。”
话音刚落，云姬的声音穿过层层魔气，带着惊恐和慌乱，准确无误的传进了顾锦的耳朵中。
云姬：“这些魔种在吸收混沌之气！”
顾锦猛地回头，只见那些白焰在急剧缩水，本就剩的不多的白焰现在只剩下指甲一点，仍在不可逆的缩小着。
顾锦：“那些魔种呢？你们不是都找出来了？”
顾锦顾不得其他，一脚踹开闻人默，风雪上剑光如缎，将所有想要阻拦他前进的魔气斩成灰烬，到了云姬和段凌身边后，只见云姬手持着红绫，不住的攻击着石壁上的某一处，在深灰色的石壁中间，包裹着一个小小的魔种，正源源不断的吸收着混沌之气。
云姬：“这是最后一个了，但……”
云姬还没说完，就见合欢掌门已经站在他的面前，风雪朝着同一个地方连续挥了好几剑，很快便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缝，很快又重合起来，顾锦见状，手上的动作不停，剑光密布，用更快的速度斩向裂缝之处，哪怕其重合速度再快，也比不过顾锦，裂缝越来越大，里面的魔种终于露出了面目，白焰此时也只剩下芝麻大小的一点，随时都会熄灭。
第二百七十二章 桃花落
顾锦：“还有其他魔种吗？”
云姬连忙摇头。
云姬：“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顾锦应了一声，正要将魔种毁了时，心头忽然一震，一阵疾风从远处飞快的吹来，伴随着滔天的魔气，不用顾锦提醒，云姬他们早已闪身躲过，顾锦也向一旁撤去，张开的掌心还来不及握紧，只觉得手上一凉，闻人默已经出现在了远处，手中拿着的正是那粒黑漆漆的魔种。
闻人默：“拿到了。”
闻人默捻着那颗小小的魔种，手指用力便将其捏碎，磅礴的魔气四散纷飞开来，融进了外面本就滔天的魔气中，将魔气的队伍又壮大了几分，而其中溢出的白灰相交的混沌之气全部被他的碧骨扇吸了进去。
顾锦离他最近，扇子打开的时候似乎看见里面的小和尚睁开了眼，神情悲伤，但只是匆匆一瞥，再看过去的时候小和尚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树下睡得香甜。
闻人默捂着嘴，低声咳着，鲜血随着他的动作而汩汩流出，滴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以及……那一截穿过他的胸膛的红绫。
云姬持着红绫，视线穿过万千魔气愤恨的看着闻人默，拿着红绫一端的手还在微微的颤抖着，双眼赤红，仿佛压抑着无边无际的怒气。
顾锦看了看他手中的碧骨扇，想起之前的那一幕，叹息道。
顾锦：“你用尽了全部的混沌之气，只解开了他身上的诅咒。”
闻人默低声咳着，擦去嘴角溢出的血珠，不让这些沾在碧骨扇上。
闻人默：“足够了……这样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扇子上的纹路，上面的花纹是让小和尚刻下的，哪怕岁月变迁，上面的纹路依然是清晰可见。
闻人默忽然感觉有点累了，干脆就席地而坐，扇子一寸寸打开，露出里面灼灼桃花，以及小和尚在树下酣睡的模样，一如第一次见到小和尚时的场景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过。
云姬用力抽回了红绫，闻人默身子抖了一下，撑着地没有摔下去，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东西都在晃，让他眼花缭乱，却还是舍不得闭上眼睛，细细的看着扇面上的每一寸。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小和尚在的时候还有所收敛，可后来做的所有事哪一个不是罪恶累累，罄竹难书，小和尚一直让他不要杀人，于是他从自己动手，威胁也好，逼迫也罢，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或妖不计其数，这双手早已是鲜血淋漓，洗也洗不净。
唯有小和尚，是他永远也忘不记的人，千年的时间踏过万水千山，看过多少悲欢离合，但依旧忘不了小和尚穿着僧人在他树下小憩的模样。
不是没有想过解开两人身上的诅咒，但这个念头早就变得越来越淡，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和尚的诘问，也许是被一次次的生离死别而支离破碎，即便解开了他们身上的诅咒，小和尚也是个凡人，终有生老病死，在他轮回后还要不要再去寻他，没了这一层诅咒的枷锁，下一次的轮回能不能再见都是未知。
闻人默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也怕了，一次次的死别带来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无尽的悲伤与绝望，只有解开诅咒这个念头在一直支撑着他，好让他能孤身一人，踽踽独行于漫长的时光中。
打开的扇子又被他缓缓合上，闻人默松了下去，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消失，草木成精不易，死后便会化作种子，也许会再次发芽生长，也许会直接被风吹走。
眼前的光渐渐地暗了下去，殷红的血从胸口流在了地上，蜿蜒如河流，碧骨扇还在手中，没有鲜血往这边流，但还是不放心的往更远的地方放了放。
这一点小小的动作已经抽空了他全部的力气，闻人默平躺在地上，视线已经聚不住焦，但过往的记忆却一幕幕的浮现，他忽然想到，某一次他和小和尚聊天的时候，曾经半开玩笑的问他。
闻人默：“小和尚，你说要是有一天我死了的话，你会不会很难过？”
小和尚当时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他这样诅咒自己不太好，但也没有说他，只是道。
小和尚：“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捡了你的种子去，每日浇水除草，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长出来了。”
当时闻人默还觉得小和尚的回答十分务实，都没问为什么会死或者给他报仇这种话，直接说了要继续养着他，这样的话岂不是和他在天竺灵山上所做的一样了。
直到现在，闻人默都觉得小和尚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不过他没将小和尚放出来，这里又是最危险的残乌，就算小和尚以后发现也到不了这个地方。
闻人默此刻终于放下心来，细细想想也没有什么纰漏了，除了还没有将小和尚放出来，不过无所谓，他之前废了那么多口水和时间说了他和小和尚之间的事情，就是想合欢掌门这样外冷内热的人必然会心生怜悯，这一点怜悯不能免了他的死罪，但可以让他将小和尚带出去。
从始至终作恶的只有他一个人，小和尚什么也没做，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后前尘过往什么也不会记得，那些无形的枷锁也被他斩断，自此以后再也不会有那样莫名的天灾人祸。
感觉到有一个脚步声逐渐接近，闻人默强撑着眼皮，看到一双修长素白拿起了碧骨扇，装进了储物袋中，那一刻闻人默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合欢掌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黑暗已经彻底吞噬了他，世界一片清净。
顾锦拿起碧骨扇后，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闻人默终于咽了气，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抹能说得上释然的笑，
顾锦知道自己又被他给套路了，他声情并茂的说着他和小和尚的故事时，心中的确有微微动容，再加上最后闻人默死的时候还怕他看不见就差将碧骨扇塞到他眼皮子底下了，顾锦的确没办法放着小和尚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不管，虽然厌恶闻人默，但小和尚的的确确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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