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两人便到了取书的地方,忽然有个穿着国子监学生衣服的青年冲了出来,王滇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个趔趄,对方敷衍地一拱手,“抱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意远!楚意远!楚庚你给我站住!”有人从屋里追了出来,被祁明一把拽住。 “泽凡。”祁明看着怒火中烧的人,“这是怎么了?” 对方见是他,眼底的怒意才勉强压下去,“快别提了,还不是我那个表弟,今年考试落榜了,费了许多功夫才让他进来国子监,结果竟然逃课还被逮了个正着……不说他了,这位是——” “哦,这位就是我同你提起过的王滇,王仲清。”祁明同他介绍。 对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眼小嘴阔,留着一抹胡子,眼睛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笑道:“在下国子监刘策刘泽凡,久仰大人大名,如今一见却不想如此年轻,我方才被我那表弟气糊涂了,还以为大人是学里的监生。” 王滇笑了笑,“无妨,是在下叨扰先生了。” 刘策笑着将他们请了进去,拿出了准备好的书,“那日匆匆一遇,乐弘也未曾同我说明白,我便只好多备了些书,大人家的侄儿应当不大,我便只准备的从启蒙到十岁的书籍,里面有学里大儒的笔记与作业,大人择需而选即可。” “有劳先生了。”王滇笑道。 “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刘策客气道。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自在起来了。”祁明拍了拍桌子,“别一口一个大人先生了,今日是私下会友,你们两个若再这样,我可就走了。” 王滇和刘策闻言相视一笑,刘策能同祁明做朋友,两人脾气秉性自然相投,王滇同他也聊得来,三人在一起从幼儿启蒙聊到了如今国子监的运行制度和弊病,相谈甚欢。 待到晌午,王滇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我在长运酒楼略备薄席,不如咱们移步?” 刘策疑惑道:“长运酒楼?我在大都这么多年,怎的从未听过有这个酒楼?” “这几日才开张,菜色还算不错。”王滇矜持地没有自卖自夸。 “既然仲清说不错,那我们就去尝尝。”刘策笑道。 新开张的长运酒楼从外面乍一看中规中矩,但一进了门,里面的形制摆设便同寻常酒楼有了些许差别,尤其是不经意间看到的书画和颇具文人气息的摆设,简而不突兀,小二和掌柜的服务周到又恰到好处,菜色丰富新颖,同寻常酒楼说不上哪里不同,却总让人觉得好上几倍不止。 三个人都喝了不少酒,畅谈至了深夜,刘策喝至兴头,大手一挥招呼掌柜的来笔墨伺候,洋洋洒洒写了篇长运赋,祁明亦是感怀良多,题诗于画,掌柜的在旁边伺候得周到,又不卑不亢,两人便直接将墨宝赠与了对方。 刘策乃当今诗赋大家,祁明在学子这种亦颇负盛名,掌柜的顿时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的捧了下去,又赠了许多酒菜。 王滇拢着袖子笑眯眯地坐在桌子前,已经可以想到不久之后那些文人墨客学子监生们该如何趋之若鹜……来增加营业额。 一顿饭吃得极为尽兴,王滇在酒楼门口目送两人上了马车,拒绝了酒楼掌柜试图派人送他回府的请求,自己提了把灯笼,借着月色慢吞吞地往府里走。 既给那小孩儿物色好了启蒙先生,又顺带给刚开张的酒楼打响了名头,读书人喉舌之重要堪比现代舆论机器,将来酒楼的用处也不止局限于…… 王滇有些发晕,扶着旁边的墙停下来使劲闭了闭眼睛。 虽然度数不高,但他聊得开心,便喝了不少,一晚上下来也醉了个彻底,这会儿走路都觉得踩在棉花上。 暗处一直跟着他的暗卫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想去扶他,却被拒绝。 时刻都被人盯着,王滇心里不可避免地涌上了几分烦躁,但即便醉着也没去为难对方,毕竟他们也只是听命于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不用管我……我自己走。” 暗卫又悄无声息地隐藏回了夜色中。 王滇靠着墙缓缓蹲了下去,只觉得整个人都在转,头晕眼花,却又忍不住想笑,破罐子破摔地叹了口气,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也不管地上的尘土脏了雪白的披风。 旁边灯笼里的蜡烛发出声噼啪的响声。 王滇倦怠地睁开眼睛,靠在墙上抬头去看月亮,醉意上头,脸上都热烘烘的,他脑子里一片浆糊,依稀想起了自己健身房的年卡还没有续费,冰箱里还化冻了块牛排,打算晚上喝完酒谈完城东的项目回家垫一垫肚子…… 他闭上眼睛笑了一声,睁开眼睛,撑住墙想站起来,刚起了一半,手忽然一滑,他趔趄了一下,就被人一把扶住了胳膊。 醉意朦胧里,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冷肃阴沉,他盯着看了半晌,说:“……我有部电影只看了一半。” 梁烨被他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王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都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梁烨将他揽进怀里,不悦道:“李步说你不能饮酒。” “只这一次。”王滇还不忘拿起地上的灯笼,自言自语道:“明日记得让于廊把灯笼还回去。” 他提着灯笼往前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看向梁烨,“梁烨,你想纳妃吗?” 梁烨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王滇眯起了眼睛,攥紧了手里的木把手,就听梁烨颇为欢欣道:“你终于想通肯入宫了?” 王滇好险没把灯笼砸他脑袋上,吐了口浊气,道:“我是说其他人。” 梁烨脸上的笑意几乎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你也要同那些人一样劝朕纳妃?” “明日上朝,我大概率会劝。”王滇皱了皱眉。 梁烨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王滇的目光比他还要冷,“但我不希望你纳妃。” 梁烨面色稍缓,“除了你,朕不会娶任何人,更不会纳妃。” “届时所有人都会逼你。”王滇说:“不是你说个‘不’字就可以的事情。” “那你就把那个孩子交出来。”梁烨沉声道:“只要朕有了子嗣,他们就不会再逼迫朕。” 王滇低低地笑出了声:“梁烨,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敢松口应了,不管是那个孩子还是我,你都别想再看见了。” 梁烨倏然眯起了眼睛。 “伤好了就又开始算计我,祁明若是没你的授意敢跟我提皇嗣的事情?怎么,指望着我为了你将那孩子交出来?” 王滇醉醺醺地戳了戳他心口的伤,笑吟吟道:“少做梦了,要孩子就先解蛊虫,其他的免谈……你要是没本事抗住敢纳妃,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第89章 选秀 大都的夜晚寂静又寒冷, 远处宅门上挂着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却也只能照亮下面的一小圈地方。 王滇觉得有些冷,手顺着梁烨的袍子往下滑了滑, 伸进了他的前襟里暖和着, 那只手冰得梁烨皱了皱眉。 “你醉了。”梁烨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 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王滇笑了笑,变本加厉地将另一只手也放了进去暖着, 没什么力气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你权当听了些醉话,我今天高兴,不想跟你吵架。” 梁烨抬起手来,温热的手掌覆在了他的后颈上, 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些?” 王滇摸了摸他劲瘦的腰,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话些?” 大概是因为谁都回答不了谁的问题,又或者夜里的风实在太过寒凉,两个人沉默片刻过后, 不约而同地开口:“回去吧。”
王滇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正对上梁烨难以捉摸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怎么到这破地方来的吗?”王滇拎着灯笼往前走。 “你之前醉酒时同朕说过。”梁烨拿过他的灯笼, 扣住了他的手,暖在了自己的宽袖里, “你请客, 从马车里拿酒时眼前一黑, 再睁眼便到了议事殿门外。” 王滇笑了起来, “你信吗?” “朕不信鬼神之说。”梁烨没什么情绪道:“世上离奇古怪的事情数不胜数, 也不差你这一件。” “你不信鬼神之说你还拜道士做师父?”王滇诧异道。 “我只随师父习武, 并未修行。”梁烨面无表情道。 王滇笑了笑, 又问:“你跟你师父怎么认识的?” 他极少同梁烨谈及往事,一则他知道梁烨幼时大概过得极为艰难,对没有自愈能力的人来说,无异于自揭伤疤;二来梁烨对自己的事情从来都是绝口不提,防备心极重,硬逼着人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如今借了三分醉意,就顺势问了出来。 他不确定梁烨会不会说,大概率也只又来一句“朕的事少打听”,裹住自己的小王八壳,再问就咬人。 王滇被梁小王八可爱了一下,连带着看梁烨本人都带了几分宽容,毕竟他好端端一个人是不能同一只王八置气的。 “有一次朕病了,崔语娴请道士进宫来做道场,恰好请来了师父。”梁烨淡淡道:“朕病好之后,他要收朕为徒,崔语娴不同意,便将他赶出了宫去,晚上朕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道观,他说不拜师就割了朕的脑袋,朕就磕头敬茶拜了师父。” 王滇沉默了两秒,“你师父真有个性,你那时候多大?” “八岁。”梁烨面无表情道。 王滇低头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醉醺醺道:“八岁也就这么高吧,瘦瘦小小一个,龙袍都撑不起来……”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想象出来的小孩儿的脑袋,对梁烨说:“我知道你想把什么都攥在手里,才不会被别人抢走,但是人这玩意儿吧,有时候你攥得越紧,反而越攥不住。” 梁烨大概是笑了一声,也可能没有,王滇连听自己的声音都像是在隔着棉花,稀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又说了什么,想了些什么,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趴在了梁烨的背上。 “朕若给你解开蛊虫,不许走。”梁烨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王滇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便又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 翌日。 等着皇帝来的空档里,议事殿里众人便交头接耳地说着话。 王滇在朝中并无相交的官员,唯一说得上话的只有祁明,然而祁明官职比他低上许多,两人隔了大半个宫殿,他便垂着眼睛默默补觉。 可惜宿醉的恶心感挥之不去,耳朵边都是嗡嗡的说话声,补觉也补不安稳。 “……年纪轻轻便做了户部尚书……” “他与皇上……” “……后宫无人……该劝谏……” “……佞臣……” 王滇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梁烨出来时大殿之中照例哗啦啦跪了一大片,高呼万岁,王滇随着大流跪了下来,低着头神情恹恹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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