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母女的三观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也许这一面不该见。没见的话,也许她还会对母亲充满些期待,希望她不过是过于单纯,被蒙骗了而已。 可是如今母亲却告诉她,老江沙和尚他们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们的生命不值一文;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所遭遇的一切迫害,也因为现在看起来没事,就可以原谅所有。 她做不到。 可是,如果没有见,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忽然又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引发旧症。 她现在几乎能想得到沈煜是怎么快马加鞭去那双月州,又是怎么艰难地从公主府里将她给带出来的。 那公主府的防御足够,不是李家想真相保护母亲,而是怕母亲死了,上京那位堂舅舅借机发作。 所以那公主府固如金汤,沈煜就算再怎么厉害,带着一个人从中出来,不受伤她是不信的。 而比起眼前这个不但对别人善良,而且还要自己跟她一起善良的母亲,明玥是一分也不想再多待下去了。将那手绢捡起,不管母亲怎么挣扎抗拒,还是冷漠地将那手绢重新塞进她的口中,然后吹灭了桌上的烛灯,提起灯笼离开了。 明玥把门锁了,她推门进入隔壁正房中的时候,隔着那中间的屏风,能看到床榻上坐着的人影正是包扎伤口。 她几乎是马上就放下了灯笼,大步跑过去。 “怎么了?” 比起她的紧张害怕,正在自己扯着绑带包扎伤口的沈煜却是一脸的轻松自然,似乎那肩上大片的伤都不过是蚊虫叮咬罢了,并无大碍。他口气也十分轻松,满不在乎:“没事,若不是忙着赶路,早就好了。” 明玥却是颤抖着手从接过那绑带的,给打了结,便坐在他身前,紧紧抱着他,“我其实没有那样想见她,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样冒险。” 沈煜听着明玥哽咽的声音,心里自是心疼万分,但更多的是害怕,“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任由是缺了谁,这个家都不像是家了,你每次因她而引起旧症,她已经成了你的心病。”上一次明玥险些没醒过来,这一次也忽然病倒。 这两次都是因为有鲁老头,可是鲁老头终究有一日会离开,沈煜不知道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他该去在找谁? 他不能没有明玥,孩子们也不能没有母亲,这个家她才是主心骨。 所以沈煜知道冒险,但他更不能让明玥冒险,只有明玥将心中那些疑问都一一解决了,她才会把长公主彻底放下。 沈煜不管做任何事情,其实自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未雨绸缪的。去暗闯公主府,将上官无忧劫来,是他前世以及今生做得罪冲动的一件事情。 可是他不后悔。 那些年明玥被下了毒,误打误撞是让老爹用草药治好了,可是终究留下了隐患,那年大灾,孩子们一个没事,就她病倒,正是因为当年这毒。 恢复记忆后,又有了心病。 “今日你见了她,想问的都问了,可是能放下了?”沈煜带着暖意的手掌轻轻地拍打在她的后背,温言细语地问着。 明玥在他怀中颔首,“我以后,不抱报任何希望了。”只不过有一样难,她终究是辛苦怀胎十月把自己生下来的,明玥眼下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才好。 还有公主府那边发现她不见了,又会做什么打算? 沈煜不知道明玥有没有彻底放下,但她既然能这样说,也算是个好的开始。不过听到她还在抽啼的声音,终究是不舍,温柔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 那带着药香的温暖怀抱,似带着安神的效果一般,让明玥逐渐冷静了下来,应着沈煜,“嗯。那她怎么办?你还要送回去么?”只怕这样是不行的,照着母亲那性子,只怕回到公主府,立即就会要让人告知父亲自己还活着的事情。 当然,也会自作主张替自己原谅了他们。 “送回去作甚?那公主府里都是李家的人,她在不在里面,李家也不在乎,只要上京不知道就好了。”这里是地势偏远的西南,离上京那样遥远,即便是有些消息走漏出去,传到上京已经不是原版了,他们又还要派人来核实,这前前后后折腾,只怕也是一年半载,自己早把青丘州的事情处理好了。 这青丘州的事情处理好了,李家将不存在了,这长公主也送回了府上,上京来人见着她好好的,她说什么又有什么要紧的? “那?”明玥不解,难道沈煜想将她留在这府上?坦白地说,虽是有那生育之恩,可是明玥却不愿意同她待在一起,更不愿意让她见到自己的孩子们。 她怕,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被母亲洗脑了。 沈煜已经打算好了,“大嫂那边不是有闲赋的院子么?我叫阿酒过去,专门盯着她。”反正这长公主也没武功,不怕她跑了去。 只是他说完这话,有些担心地看着明玥,“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无情?如果你不愿意,留她在家中也行,只是仍旧要阿酒盯着些。”毕竟那是明玥的亲生母亲。 而且这又快过年了,自己却将上官无忧安排到那别院去,他到底是担心明玥心里难过。 但明玥却觉得这样好极了,既然能保证母亲的安危,自己也不用整日面对着她,至于过年?还是算了吧?她从小到大,就没同母亲过一次年。 想来母亲也不在乎这些,她要做个大度的女人,不会在过年的时候让李梦梅带自己陪她过年,而是让他们留在李家,以此向大家证明她的善解人意,而非嚣张跋扈。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她吧。 不过口中虽是说放下了,明玥其实还是想不通,母亲的善良,怎么不能分一点给自己呢?她的善良似乎都全部给了李梦梅他们。 这让明玥开始怀疑,母亲是真的善良?还是不过是想维持她那大度又善解人意的形象? 可是即便大家认可了她这个形象,又有什么用?李梦梅不爱她,她年轻的时候都不爱,难道会因为老了之后忽然被她的这种种牺牲自我的善良而感动么? 不会的。 明玥靠在沈煜的怀中,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可因昨天晚上眼泪流得太多,翌日起来那眼睛有些肿肿的。 孟婆子不知道那上官无忧的事情,只看到沈煜肩上换下来的那带血的绷带,便以为是沈煜这次出远门受了伤,惹了她担心难过哭。 又怕老爷子们见了担心,便给明玥拿那手绢包了些雪花团子,给明玥冷敷。 但效果并不算明显,最后上妆的时候做了些调整,才勉强给挡了下去,瞒了老爷子们。 阿酒是天不亮就来将人带过去的,也没惊动家里的老爷子们。明玥觉得昨日该问的该哭的,都结束了,那从今以后,也不要因母亲而多掉一滴眼泪,着实不值得。 只要她活着就是,等着青丘州盐田的事情解决好了,再送她回那公主府便是。 反正这世间是没有什么上官明月了的,就当那年死了吧。 只是上官明月虽没有了,她曾经遭受的那些迫害却是真实存在的,就算是她没有囚禁李相思,李梦梅发现自己还活着,也不会饶了自己的。 所以已经注定是不死不休的状态了,那些年的仇还是要报的。 不过当下,还是开开心心过好这个年。 宫兰亭在军营里,云绮今天下午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这边孩子多,琮儿一点都不像是在家里那样总是闹,哥哥姐姐们便是不去逗他玩,他就这样坐在榻上看他们玩耍也觉得有趣。 如此也不闹云绮,让云绮一下轻松了许多,只让宋嬷嬷看着些,便和明玥在一旁装红包。 家里下人是不多,但架不住孩子多,到时挨个管着长辈们要恭喜发财,总不能让他们白开口。 所以明玥不但要装他们夫妻俩的,还要连带着沈老爹他们的份额都给装好,明日大年三十,可没那闲空儿,装好了晚上就给送去。 今年家里人多,过年又多了几分热闹,和那些个官员又没有什么来往,这头也没生意,明玥也用不着那样操心了。 至于澜州那边的商行和杂货铺里,她早早就去信,让他们自己看着,反正只能比往昔多,不可比历年少。 只是今年不用走亲戚拜年,那时间过得飞快,明玥只觉得不过这样的时间,这新年就结束了。 年三十那晚,她让天幕山的观海过去陪阿酒过年,顺便给她母亲送了些年礼,只不过后来听阿酒说,仍旧都给砸了去。 不但如此,她还整日劝阿酒善良。 好在阿酒就一心练剑,不管她说什么都不听,上官无忧见着便觉得无趣,只老实待在院子里。 安稳过了这个年,母亲那里也没什么过激的反应,明玥便松了口气,以为她总算是接受了现实。 不想着正月十五才过,沈煜离开了青丘州去赴那李梦梅的约,她竟然开始绝食。 要见明玥,不然的话她就不吃不喝。 明玥没法,只能过去了。 这别院是不能和家里相提并论,但也是二进三出,还带了个花园,这会儿虽已经过了年,但还有这满园清香的梅花。 只是可惜被折得没了样子,自不必多说,肯定是出自她母亲的手笔。
阿酒见了她,有些担心,“夫人,殿下已经一天没用膳了。”晓得上官无忧的身份,阿酒到底是有些害怕她真饿死了。 “没事,我去看看。”明玥有些歉意,示意她去休息,自己推门进去。 原本按照母亲喜欢的装潢的华贵的房间,此刻乱成了一团,便是那些帘子也被她拿剪刀给剪得稀碎。 上官无忧看到明玥终于来了,似乎像是同明玥示威一般,直接将桌上才重新端来的饭菜给砸了,然后一脸傲然地抬着下巴看明玥。 明玥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忽然想她能一直砸,没有绝食的时候吃完了还要弄得一片狼藉,还不是因为阿酒一直给收拾,可阿酒那双手是用来练剑的,为何要做这些杂物? 若是不给母亲收拾了,也不再给母亲送饭来,那她会如何?她没有真正感受过饥饿,不晓得什么是食不果腹的感觉,也不知什么是衣不蔽体的寒冷。 她不晓得人间疾苦! 如今看着她那一副得意的表情,“你砸吧,既然不愿意吃,那我就让人不要再送了,衣裳你喜欢剪,那晚上就冷着。”养尊处优惯了,没有人再给她收拾这房间,也没有美味佳肴送上来,明玥想知道她还会不会这样随意糟蹋。 上官无忧不认为明玥真能这样做,会虐待自己。但是她还是怒骂道:“孽障,我是你的母亲,你敢如此待我,不怕死后下地狱么?” 生前已经在这地狱里走过一遍了,还会怕死后下地狱么?明玥冷冷一笑,“无所谓。”然后转身离开。 反正她现在是看出来了,母亲喊自己来,不过是想要谈条件,威胁自己罢了。 她是一点都不可能妥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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