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自然跟明玥自然是一字不提。 转眼就到了六月初,那天气越发炎热起来了,卢夫人帮忙介绍了的钟夫子也来了。 她家夫君是上京玉玑书院的一位古琴先生,但原籍是这澜州雍城人,父母双亲年迈了,便想归这故里,钟夫子作为儿媳,便带着儿女们一并来此。 只是家中仆从数人,侍奉老人的事情,也不要她事事亲力亲为,自己又闲不住,得知卢夫人在找女夫子,便毛遂自荐。 她在京中之时,也是做过许多大户人家小姐夫子,为此也是结识了不少权贵。 所以那公婆自然是愿意她出门授课的,如此多结识些朋友,往后给小辈们也算的多开拓一条路。 她这样一个给小姐们授课多年的女夫子,明玥是没有哪里可挑剔的,这厢说好,每日打发庞虎去接送,护她安全。 倒也是简单。 所以那阁楼里又重新开了课,几个孩子被管束起来,家里也就清净了不少。 沈煜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明玥去了澜州其他县府,等到那下旬左右,给鹿哥儿的师父也终于姗姗来迟。 虎背熊腰的高大个儿,满脸的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又如同洪钟一般,他跟着沈煜不知道谈什么,几个孩子趴在拱形门外看,只觉得这熊七师父一口可以吃下十屉包子。 后说得越来越离谱,说着熊七师父一顿能吃三个小孩子。 正是激烈地讨论着,那厅里忽然飞出来一个茶碟,顿时惊得孩子们一哄而散,除了那杜子规腿脚慢些,其他的连飞带跳,全都躲开了。 好在那茶碟也没真打在杜子规身上,但因那茶碟飞来时候带着一股肃杀劲风,还是将他吓得不轻。 鹿哥儿事后有些后悔,“怨我,还说以后保护你,可这真有危险,我跑得比谁都快。额,下不为例了,你也别生气。” 杜子规白了他一眼,“我才从未指望过你,何况你也没什么错,人之常情罢了。”他也没有指望过别人,煜叔没有给自己找到合适的先生,所以给了自己一本术数杂说。 他看了两夜,虽只是入门杂说,但他也觉得生涩难懂,不过杜子规知道,自己要是学好后,便是什么也不怕了。 鹿哥儿以为他这生气了,接下来几日去私塾都替他背书包写作业。 只是却被先生发现,两人都被罚了一回,还叫明玥这里晓得了,少不给训斥了一顿。 如果不是孙少卿张罗的杂货铺在别处开了分店,明玥有些忙,该是要揍他们俩一顿的。 而这个时候,秦道几也回来了,他这手里的生意头谈稳妥了,开始准备张罗着去往上京。 明玥也没料想到,沈煜回来后,这时间过得这般飞快,明明觉得才六月,可是今儿一看日子,居然已经快要七月。 如此,是该准备着上京了。 便开始跟沈煜准备行李,沈煜那头呢,也忙着在码头装货。 这一次下江南他是不去了,让元招自己张罗。反正元招那身边还有元亦等人,到了那头又有元家人接洽,沈煜是一点不担心这货出什么问题的。 只要叫他们与那边的外商正常交易便是。 沈煜要进京,这李烬自然也是要去的,如此一来,杂货铺这里人手便不够,又重新聘用了两个管事进来。 等着熟练了,李烬那边也忙收拾行李。只是有些不放心他母亲一个人在家中,明玥本想将李母接家里来,也好叫李烬放心考试,但李烬给拒绝了。 不过却搬到了杨氏家隔壁。 明玥见此也行,到时候自己去瞧杨氏的时候,也方便照应些。 他们是七月初六启程的,那日明玥带着孩子们一路送到了城门口,依依不舍地挥别,直至秦家的车队不见了踪影,才回家的。 想是沈煜以往也跟着商队出门,一趟便是几个月,所以大家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那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沈煜走之前,去找了沈老爹那几个老友,几个老人家便都搬到家中来了。 用沈煜的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家里若真出什么事情,老爹一个人只会急得上火,叫上他这些朋友,好歹是有个能出主意的。 明玥知道,他是被上次自己忽然生病的事情吓着了。 也是沈煜他们走了几日,那金燕北也来府上告辞了,明玥没有去见她,去送别她的是旻川。 分开的时候,她递给了旻川一封拆过的信。 旻川打开一看,竟然是黄英娥写来的,一时间又惊又喜。 原来黄英娥早在当初那场大火时就趁乱逃了,其他还好,只是那姣好的容貌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幸得叫一个好心的樵夫收留了,如今她嫁了那樵夫,夫妻二人砍柴为生。 虽是贫苦,但也过得平静安乐。 黄家的一切她都不要,也不希望任何人再联系她,她如今改名换姓,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曾经,哪怕她的丈夫。 而这封信写给金燕北,还是因为听说黄家男丁全都被雷劈了,她心里惦记着旻川,才写信给金燕北,让金燕北帮忙替她给旻川上一炷香。 金燕北看了信后,便直接给了旻川。 旻川见了信中内容,又哭又笑,“寻了这么久,始终没有她的消息,我几乎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了,幸好还活着。”只是可惜,信没留地址,不然旻川是想告诉黄英娥,自己还活着一事。 不过后来一想,黄英娥如今虽是毁了容,但过得平静,便不去打扰她了。 明玥不是旻川,但也晓得旻川和黄英娥姐妹之情,当下见她哭,只安慰道:“看她来信,可见如今是过得极好,你当为她高兴才是。” 旻川收了信,整整齐齐叠着揣进衣袖里,擦了擦眼泪,“是了,我该替她高兴才是。”但仍旧是有些不放心:“她一千金小姐,怎么过得了那日日打柴为生的苦日子?怎也不留个地址,便是不要黄家的银钱,那我的总可以了吧?” 明玥想那黄英娥大概是太想忘记从前了,所以想和从前的那些痛苦记忆彻底斩断,这其中也包括着旻川。 所以就算是旻川的银子,她大概也不要的。 不然,怎么可能写信给金燕北,让帮忙给旻川上香呢?难道她那汝州就不可以随便找个庵上么? 到底还是不愿意和从前再有任何牵扯,可惜旻川没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明玥也没直接道明,怕旻川自己难过。 毕竟旻川这样惦记着黄英娥,黄英娥却是打算将她和以往前尘旧梦一起给斩断。 但这也不怨黄英娥。 她也只是想忘记从前的恶梦罢了。 于是怕旻川为黄英娥的事情担心难过,便给她找了些事情来做。 旻川是识字的,正巧杂货铺那边账本自己看不过来,便叫她去处理,自己只在她看完的那一叠中抽一二本来瞧,看看有没有差错。 这样一来,旻川也就没旁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了。 日子这样平静地过着,等那中元节过后,一日夜里,下着雨白阿杰来敲门。 八角一开门,看着淋得湿漉漉的白阿杰,忙将他拉到自己的屋子里,拿了毛巾给他擦着身上的雨水,“怎么不打伞,这半夜三更的,可是你娘要生了?” 白阿杰原本是带伞的,可是因为跑得太急,又有风,他嫌弃那伞碍事,就扔了快些跑来,如今叫八角一问,只着急地回道:“我来借车。 原来果然是杨氏提前发动了,可算着日子还没到,提前说好的产婆自然是去给别人接生去了,这会儿只能去城里别处找产婆,但是下着雨,怕人家不愿意来,便来明玥家这头借车。 也是幸亏离得不远。 八角一听,也不敢耽搁,“你这里等着,我马上去叫夫人。” 白阿杰应着,一面脱下自己的外裳,将那雨水都拧掉。也就这么点功夫,八角就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拿来的蓑衣,往白阿杰身上一罩,拉着他冲进雨帘,推门出去,只见外面庞虎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 “你先回去,这个时候在你娘跟前,别叫她担心,产婆我们夫人亲自去接。”八角正说着,只见孟婆子抱着还没来得及穿的外裳,一手撑着伞追来,“等我。” 八角连忙喊了庞虎一声,等孟婆子跟着上了马车,他才进门。 随后明玥也让大个头的贯众架着车,去了城东那边请产婆。 这城里的产婆大约有二十来个,几乎都是扎堆住在城东那边,所以去那边应该能找到的,总不能今夜全都出去接生了吧? 等着她和贯众快马加鞭到了这城东,却已经是有一炷香的时间了,这还亏得是大晚上的,路上没人,这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只是运气还真有些差,连续敲了两个产婆家的门,都叫人接走了。 后来寻到一处深巷子里,找了个稍微年轻些的产婆,是个寡妇,男人死得早,和她婆婆学的手艺,只是她婆婆也叫人家接走了。 如今就她在家中。 坦白地说,看着她这样年轻,明玥是有些担心那技术问题的,但如今也找不到别的,只能先叫她收拾上马车。 又一路往杨氏家中赶去,路上还遇着了宵禁的巡逻队伍,又耽搁了些许的时间,好叫明玥一颗心都快急得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等到了杨氏家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明玥和那年轻的产婆刚进大门,便听着屋子里传来杨氏痛苦的惨叫声。 那声音听着只叫人头皮发麻,李烬的母亲也闻讯过来了,只是她身体不好,也帮不得什么忙,这会儿里头就是孟婆子在。 白屠夫和儿子一脸焦急地等在门外。 见着了明玥也是松了口气,只是随后看到明玥身旁跟着的年轻妇人,白屠夫有些担心,“她……” 这年轻的骆寡妇也知道自己年轻,人家不信自己是正常的,但还是当即表态,“爷放心,我虽年轻,这一行却是做了十年有余了,何况我年轻眼神好,手脚麻利,必然叫夫人和孩子顺顺当当的。” 也是全凭着她和婆婆有这门手艺,不然家里四五个孩子,她们两个寡妇人家怎么可能养得活? 白屠夫听了她这话,似觉得也是有些道理的,更何况这紧要关头,也没有挑选的余地,只忙请她进去,自己又怕热水不够,急忙去厨房里烧火。 李母见了明玥,只叫她先到隔壁坐一坐,“这样的事情,咱们也帮不得忙,站在这里倒是挡门拦路的。” 白屠夫家这房子是最寻常的厢房,不似自家大院那般,还有延升出来的屋檐,院子里有雨,只能站在这屋檐下,的确是挡路得很,耽误白屠夫他们往里送热水。 于是也就和李母到隔壁去等着。 可是才坐下,耳边又传来杨氏凄厉的叫声,好似杨氏整个人被撕裂开了一般,明玥是再也坐不住,和李母说了一声,当即找了头巾来包着头发,洗了手便进去瞧。 屋子里,已经闻到些血腥味了,这让明玥的呼吸一下紧促起来,“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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