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士程轻咳一声:“哥哥,你需要的话,我立刻让舟儿将他们送回来。” 赵家老大怒视他一眼:“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通个气的么?你倒是说说,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士程叹息道:“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这事会如此大,这次不过是顺水推舟,如今朝廷内的宗室一扫而空,只要皇帝出些问题,那么,顺位之中,便是父亲为首了。” 赵士从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其实也佩服弟弟这一手的决绝,居然能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猜忌的情况下,把老爹推到第一顺位上,但这不能解释弟弟这次的鲁莽之举:“父亲胆小如鼠,这种事情,你怎么能这么为难他。” 赵士程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不这样,那我得把你们和父亲都送辽东去了,我到底年纪太小,这种乱局下,群臣是不可能推我上皇位的。” 赵士从不得不承认,弟弟说得有道理,国赖长君,如果真是群臣拥立,那推举一个三四十岁的稳重人才更符合国家利益,镇得住乱局,稳得了民心。 但这还是有问题啊,他忍不住道:“那接下来呢,你总不能让辽国再南下一次吧?” 赵士程低声道:“且不说能不能,我就问兄长,这几日来,朝廷可有收拾北方武备?” 赵士从沉默,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并未,连城外的攻城车,都无人收拾。如今国库给了辽国大笔银钱,河北诸路的军卒因征辽大败,正一一清算夺官,今年的支移钱又加了,这一个月来,官家似乎缓了过来,觉得能逃过这一劫是神灵庇佑,更宠幸林灵素了。” 赵士程叹息道:“东南的花石纲,可有停歇?” 赵士从摇头:“朱缅已经回了东南,这次他的大半身家都归了辽人,东南怕是又要多加一轮收刮了。” 赵士程道:“我收到消息,南方有人要起事,这东南一乱,你说,若有大军再次攻城,官家,会在城中死守么?” 赵士从看了一眼弟弟,答道:“官家如今已是惊弓之鸟,绝不会守城待毙,若有事,必然会逃去西京洛阳,借山川之险以避。” 赵士程点头笑道:“不错,如果不是关中如今已经颓废,他怕是能逃到长安,甚至更进一步,顺着蜀道躲入成都去。” 赵士从基本明白弟弟的意思,他问道:“你去南边,就一个人?” 赵士程摸了摸鼻子:“当然不止,我还要带上王洋或者张荣,这次起事,可是非常重要,急不得,乱不得。” 赵士从叹息一声:“我陪你去。” 赵士程脸色一变:“不可,大哥啊,你要是有什么事,母亲那我可没办法交代,你安心回去等消息行不,等有事时,去劝一劝老爹接受现实,别折腾。” 赵士从皱眉道:“那可不行,不跟着你,我在那边就得担惊受怕,老爹那还得你去劝,母亲那我能帮你说说,爹虽看着胆小,心里也是极有主见,大事上,我和母亲都说不动他。” 赵士程小声道:“你努把力呗,说不定能混个太子……” 赵老哥眼眸猛然一寒,冷冷盯住小弟。 赵士程乖巧地闭嘴。 赵士从这才冰冷道:“别装傻,若是真的天意,让父亲继位,这个太子我还能去试试,但这从头到底,都是你这幕后黑手一手操作,我若真不知死活和你争太子之位,你那些手下,哪个会放过我?我跟着你混些功劳,也是做投名之用,否则一个不小心,他们不知道我是你的人,说不定我那一家老小连辽东都去不了,得去女真之地呢。” 赵士程小声道:“怎么可能,这点兄弟情我还是有的。” 赵士从嗤笑一声:“行了,朝廷现在乱成一团,先前的勤王军许多未得到赏赐,正四处为祸,也没工夫管我这么一个远在外地的宗亲,那边我安排好了替身,跟着你,至少不会莫名其妙地就被卖了。” 赵士程主动的给兄长捏了捏肩:“打虎、咳,咱们是亲兄弟,别说这么生份,大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给我帮大忙,虎头我先谢谢你了。” 赵士从长叹一声,靠在椅上:“行了,山水他们等你很久了,就在东院,你去寻她吧。” 赵士程应了一声,知道哥哥已经被顺好毛了,便愉快地走出去。 赵士从看他关上房门,默默地抬手,擦去头上的汗——人总是会变的,当年他太年轻,有些愤世嫉俗,在年幼的虎头面前夸夸其谈,但那时的他,想的是虎头要崛起,怎么也得二三十岁,才能从容布局啊,结果这才十年,他就已经把大宋皇帝宗室百官玩弄在股掌之间。 这速度,太吓人了,心累。 …… 赵士程见到山水时,差点没认出来。 以前清秀婉约姑娘,如今华服珠翠,坐在屋中,眉眼间都是满满的威严,妥妥的霸道总裁,周围管事在她面前乖巧如鹌鹑。 看到赵士程进来,山水惊喜起身,本能扑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可惜没抱动——小孩长大长高,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抱起来甩两个圈了。 “公子比婢子高了啊。”山水有些怅然地比划了两下,拉着少年坐下,“时间过得可真快呢。” “那当然,我天天锻炼,牛乳当水喝,就是为了快点长高,让你抱不动我。” “长大的公子一点都不可爱了。” “我就把这当是夸奖收下了……” 一番吐槽后,先前因为距离与时光而生的一点生疏飞快散去,赵士程便问起了江南的事情。 说到正事,山水便正色的起来:“我们商行如今在大宋各州都有分铺,消息也不少,您让我查的方腊和摩尼教,都有不少进展。” 她起身找出一叠文书,交给公子,继续道:“在唐朝时,有一名叫女子借摩尼教在睦州起事,这是最早能找到的痕迹,唐武灭佛时,摩尼教便被打为魔教,行事诡秘。他们在每个州府都有一位掌教,方腊便是睦州的教首。另外,兰溪的朱言、吴邦,剡县仇道人,仙居的吕师囊,方岩山的陈十四,苏州的石生,归安的陆行儿,都是颇有名气的教首。他们在江南人数众多,且多收拢贫民,很多地主豪强都不敢轻易动他们。”
赵士程翻看着其中的消息,一时惊讶:“这么详细么?” 山水无奈道:“咱们这些外地商户,若想在本地行商,那么除了行首,各地的帮派、大户、官吏,都要打点,这是最基础的,若不是被他们吃了一大截利润,咱们的势力可远不止这一点。” 赵士程看着其中的文字,指点轻轻点着桌案,轻声道:“真好啊。” 山水困惑地看着他。 “组织严密,阶级也选得对,只是,”赵士程托起脸,微笑道,“少了一点明确的方向。” 山水本能地打了个冷颤,她不懂,但公子这模样,好可怕啊。
第186章 办法是想出来的 山水商行, 是如今大宋享誉海外的巨大商行,在杭州已经开了快八年的分铺,每日都是车水马龙, 生意兴旺。 这里的掌柜名为苏谦,他本是杭州的丝绸商人, 当年因为幸运, 遇到了刚刚山水姑娘,获得了羊毛线的代理权, 从此,苏家很快从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商户变成了大户,他本以为靠这功劳, 能争一争家主之位,可后来父母偏心, 加上山水姑娘拉拢, 他一气之下, 分了家,自立门户,又入了山水商行的股,并将杭州的生意越做越大。 山水商行的卖货品,从来不愁销路,有多少便可以卖多少, 无数是灯油还是碱,又或者琉璃器, 皆是富户所需之物, 苏谦也积累了大量的人脉, 一心上赵家船, 如今他的财富威望, 已经远远超过了本家,可以说是混出头了,所以,接到山水姑娘要他招待公子的任务,他可是丝毫不敢懈怠的。 天还未亮,山水商行便专门派了管事,去码头等着,看能不能接到人。 …… 冬季的杭州,依然富贵繁华。 水汽阴冷,流水潺潺,青石绿瓦,纵是冬季,许多田地里也有隐隐绿色,供养着耕牛的冬草,牧童会在天黑时将牛赶回圈里,免得走失。 这里市舶司虽大,却很是古旧,码头青石斑驳,书写着无数车马经历过的岁月。 吴越之地远离中原,似乎也远离战乱。 “真冷……”赵家大哥没经历过南方的阴冷,总觉得身上衣物死沉死沉,靴子里的脚冷得僵硬,就很难受。 赵士程倒是体验良好,甚至生出一点如鱼得水的感觉:“大哥你若是不习惯,大可回到家去。” 他们身边还跟着随行的十来个护卫。 赵士从轻哼一声,他能有什么不习惯的,区区天气罢了,这里再冷,也冻不死人,可怜五弟在辽东可是要经历比这冷得多的天气,唉,也不知孩儿们如今过得怎样了…… “公子!”旁边的马车上猛然跳下一名英武的汉子,笑容灿烂,如果不是看到旁边有人,估计就直接上去给个拥抱了。 “张荣?”赵士程又惊又喜,“我不是给你信说,只要你二月前来便可么,这一路辛苦了吧?” 张荣笑道:“公子做的都是大事,哪能耽搁,一收到信,我便快马过来了,一路上都有商行,拿着山水姑娘的印鉴,这一路吃住都有报销呢。” 两人很热情地寒暄起来,赵家大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家弟弟就是有这种天赋,只要他想,和谁都能聊到一起,和谁都能上一条船。 可明明老爹和其他兄弟都不喜应酬,看到人多就躲,也就小弟这么与众不同。 那边,两人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相视一笑后,赵士程将手拢进袖子,和大哥一起上了商行的马车。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别致精美的宅院中,自有下人去准备吃食热水,缓解疲惫。 两人坐了快一个月的船,都很疲惫,但头一次出这么远远门的张荣却还在兴奋之中。 “到了这杭州,见了这大海可真是广阔无垠,相比之下我以前觉得梁山水泊极大,却真是井底之蛙,”张荣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在桌上极是兴奋,“这里的海船太大了,我那些兄弟,一船就能放下。若是能如公子所说,远去海外,环绕这天地一周,回到原地,那该是何等幸事。” 赵士从勉强扯了下嘴角,体会不了这么高的境界,已经被海浪折腾一月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走海路了。 赵士程则对他表示了充分的肯定:“等天下平定时,我便给你十艘大船,让你远开万里海疆,去南海种香蕉,去东洲种甘蔗,天地之大,任你遨游。” 张荣以水为生,听到十分欣喜:“谢公子,对了,公子,你先前说的吃菜魔教,我其实也知晓一二。他们当初也有人来京东路传教,只是咱们那地方都是打鱼的,哪有不吃肉的道理,便无人理会。” 赵士程笑道:“那你还记得他们的教义么?” 张荣摇头:“那时候为谋生奔波,哪还能记得这些小事。但我早来两三日,倒是打听了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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