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襄面上一红, 继续低头看着她手中的那本《小山词》。 三月时海棠正好, 此刻他们就坐在绛雪轩窗前, 一面看书,一面欣赏海棠。 雍正手中的则是一本《珠玉词》,“第七十六页, 第五列。” 婉襄便依言翻到了这一页,“恰是一阙《临江仙》,四哥且听来。” “东野亡来无丽句, 于君去后少交亲。追思往事好沾巾。白头王建在, 犹见咏诗人。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干身。酒筵歌席莫辞频。争如南陌上, 占取一年春。” “‘酒筵歌席莫辞频。’这一页恰在第五列, 这一筹当是四哥喝。” 婉襄这样说着, 在一旁的素纸上又添上一笔。 这其实是寻常的闺房游戏,二人各执一书,随意说位置与行列,若其中有“酒”,或者与酒有关的字眼,则罚一杯酒。 如今还是白日里,更有嘉祥在身旁,因此他们不过将彼此要喝的酒杯数记在纸上而已。 素纸之上,婉襄画了一只碗来表示自己。 而她更不敢写下雍正的名字,便只写下一个“真”字。 如今小碗之下不过两笔,而这个“真”字下面,却已经有五笔了。 “晏小山乃古之伤心人也,其词令多追忆往昔,以梦写情,或羁旅漂泊,怎能少得了美酒相伴。这首词写得不错,为此浮一大白,也算是不枉。” 婉襄笑得促狭,“晏同叔虽然曾经官至宰相,一生之中也并非没有艰难困苦之时,怎么,难道他就不饮酒,不在词中写酒?” 她把她手中的《小山词》递给他,要换他的《珠玉词》,但他并不上当。 “不过感慨一句词人平生,你倒说得好像是朕输不起。速速说来吧,朕便不信你的运气次次都这样好,朕有信心,今夜定然是你先喝醉。” 婉襄低头笑了笑,随意道:“第五十八页,第三行。” 雍正开始翻书,一时惊叹道:“是一首《浣溪沙》,只是怎么这样巧,倒是同一句。” 婉襄不知他的意思,催促他,“四哥快快念来。” 于是雍正便道:“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是共一句“酒筵歌席莫辞频。” 其实古人写诗词,也多有用前人已写出的词句的。 词中感慨光阴,感慨离乡,感慨落花风雨,词中悲凉之意并不适合今日,婉襄低下头,在小碗下面也添了一笔,愿赌服输。 “旁的也就罢了,惟有‘不如怜取眼前人’是世间正理。” 若喝玉泉酒的话,婉襄也不过是三杯之量,雍正见好就收,合了彼此的书页,重新走到了院中。 春日的绛雪轩中只能使人看见海棠,东风数至,海棠花瓣片片纷飞,真如琼英一般。 “今年京师少雨少雪,百姓的日子怕又是难过。” 婉襄看见的是风花雪月,而他看见的,则始终都是人民。 婉襄正自羞愧之间,雍正已经弯下腰,朝着嘉祥拍了拍手,“朕的小公主,快过来。” 嘉祥此时正踩着地上那些海棠花瓣高兴,若起了风,又要去追逐,骤然听见雍正的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见他朝着她伸出手,还以为是他要将她带走,连忙拽着获萤的手朝着反方向跑去。 婉襄不觉抚掌大笑,“若阻碍了她的玩路,不要说什么阿玛额娘,都是敌人罢了。万岁爷昨日还笑嫔妾,今日自己岂不也就为嘉祥讨厌了。” 昨日他们一起在御花园中赏桃花,雍正还要摘桃花为嘉祥酿酒。
婉襄递给嘉祥一朵桃花,给她拿着玩,这小傻子直接就往嘴里塞。 这如今都成了个问题了,就怕嘉祥身边有小东西为她所误吞,弄得婉襄和获萤都有些神经兮兮的了。 雍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十个月便会走路,看来嘉祥的身体的确不错。或者将来所喜欢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诗词歌赋,而会喜欢骑射弓马,像草原上的姑娘一样。” “嘉祥若是当真喜欢,朕到时令十六弟允禄教她火器,二十一弟允禧教她弓矢。 乾隆的火器和弓矢就是这两位王爷教的。 虽说是有些远了,不过婉襄觉得雍正的教育思路是对的。 女子不是一定要备困在内宅之中,不是只能喜欢那些文雅的东西,天性不应当被压抑。 嘉祥并不肯到他们身边来,太监们搬了两张躺椅到海棠花树下,请他们各自坐下。 抬头便是海棠花,连青天都几乎不见,婉襄不觉感慨起来,“若是在这里睡一觉,醒来时身边恐怕满身花影……当真能如此就好了。” 雍正的态度总是宽容和鼓励的,“既想这样做,便这样做吧。” 春日里日色暖融,令婉襄的确犯起了困,“四哥待会儿就要回养心殿去处理政事了,哪里能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和嘉祥呢?” “若是没有四哥的话,燕禧堂中的床榻也是一样舒服。” 雍正也昏昏欲睡起来,尽管嘉祥的笑声仍然在绛雪轩中回荡。 “这样的日子,当真是神仙也不肯换。” 那笑声越来越近,嘉祥捏着一枝海棠朝着他们走过来,把花枝扔给了婉襄,便要爬雍正的躺椅。 小手拍在雍正身上,他很快便睁开眼睛,而后将她举得高高的,又放在自己身上。 “小坏蛋,刚才叫你过来你不过来。” 获萤笑着问:“小公主恐怕是想睡觉了,平日这样,她都是找刘贵人的。万岁爷和贵人是想要继续在绛雪轩中,还是回养心殿去。” 小孩子若是要睡觉,便是一刻也等不得的。 “就让她在这里吧,朕哄着她睡。” 实际上这时候的嘉祥也不需要怎样哄,趴在雍正胸口,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口水将雍正龙袍上的那条龙都洇湿了。 当然也不恼,在嘉祥这里,他从来都是最好的阿玛。 获萤取来了一条薄毯,披在了雍正身上,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嘉祥的背,直到她完全睡熟了,才偏过头望向婉襄。 婉襄也正望着他,他们四目相对着。 凝望过许久,他忽而开了口,“再给朕生个孩子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到了这里。 “朕虽然与同母的十四弟不亲密,但有十三弟这样的兄弟。嘉祥的兄弟姐妹都年长,有个弟、妹,两个人也好互相照应着。” 婉襄捏着嘉祥扔给她的海棠花,不再望着雍正了。 “前些年身体一直不好,不说这样的话。如今身体好了,反而要刺人的心。” 到雍正九年之后,他就不会再生大病了。正月时的这场感冒,当然也早就痊愈了。 雍正知道她不喜欢听,可有些条件是无法改变的。 “人世不过百年,你比朕年纪小,这不算是伤春悲秋,只是事实而已。再者,若是能有一个皇子的话,往后你也可以跟着儿子出宫别居……” 在婉襄不快的目光之中,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四哥是天子,怎能只忧虑百年之事?四哥可知,五百年后,这座殿宇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在她所属于的那个时代。 “大概已经不在了吧。” 嘉祥在他胸膛上不安地动了动,他连忙去安抚她,令她重新平静下来。 而雍正的态度更让婉襄觉得心酸,他如今居然是这样悲观的。 雍正八年中秋时,他们在平湖秋月相伴,也说起过这样类似的话题。 那时候他说,大清会千秋万代,他也会一直做皇帝。这是她所认识的,因为有足够的资本,所以也足够自负的雍正。 “也许还是这样。只是不再有主人,所有的百姓都是它们的主人。” “若当真这样,其实也不错。从没有一个朝代是没有昏君的,不然自秦皇汉武开始,便不必再改朝换代了。” “朕一生殚精竭虑,不过希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若到了那时,百姓都是主人,他们的生活应该过得很不错。” “也还是有人过得不好的。” 婉襄伸出手去,借助了一片被东风吹落的海棠花瓣。 “历朝历代,无论什么制度,总有人不幸运,过的是不好的。” 无非是掌权者尽心竭力,寻常百姓努力生活。 “朕有生之年,不会以己身为念,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第138章 盆景 “这兔子耳朵大亦蠢, 着退回去好好收拾。” 雍正说的是一只黑红玛瑙兔,是今日内务府郎中海望送过来的。 他虽然这样吩咐海望,嘉祥坐在万字房的如意床上, 却抓着那玛瑙兔子的耳朵不肯撒手。 “小公主当真可爱, 想来公主是喜欢这玩具的。” 婉襄不会教嘉祥忤逆雍正,即便是无知无觉的时候也不行。 于是她用一只釉里红倚山望月图鼻烟壶骗出了那只黑红玛瑙兔子, 将它递给了海望身边的小太监。 “我们嘉祥是属猪的,小猪小猪,对不对。” 婉襄哄着嘉祥玩,她也被婉襄的样子逗笑了, “咯咯咯”笑起来,中气十足, 声音回荡在万字房里。 雍正不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而后向海望道:“着工匠做几只小猪来, 各种材质的都可以, 但不要做得太小, 防着公主误吞。” 又想了想,补上一句,“也不要陶瓷和玻璃的, 公主最近喜欢丢东西。” 快要满一岁了,嘉祥的手脚都十分有力,近来特别喜欢丢东西, 玩具玩不了一会儿便随意丢开, 侍奉她的宫女都被她砸过几次。 婉襄发觉她这个坏毛病之后便一直都在试图矫正,每一回她扔了东西, 她就会将她扔东西的小手展开, 而后打她的手, 凶她一顿。 嘉祥此此都装可怜,实际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 这样倔强的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 总之不像她。 海望一一记下,而后又捧出一面玩具鼓。 “这自鸣鼓,七年正月时曾做过一件,而后因为工序繁杂便不曾再做。因想着公主出生,即将满周岁是大喜之事,因此特意又做了一件。” 婉想起了些兴趣,从海望手中要过来这只鼓。 这鼓外观上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上有夔龙,轻轻敲击之时,能听见风琴的声音。 “贵人没有听错,这鼓里就是安了风琴的,鼓动之间能演奏整首乐曲,是万岁爷的主意。” 便是婉襄亦觉得这鼓有趣,更何况是嘉祥。 那鼓一发出声音嘉祥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因为被婉襄教训地多,并不敢抢,只是爬到婉襄身旁,攀在婉襄手臂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婉襄想要引导她说话,“叫声额娘就给你。额……娘……” 小团子重新在如意床上坐好了,随手捡起一个玩具,低头玩起来,不再理会婉襄了。 雍正静静看着这一幕,将嘉祥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额娘还说我们嘉祥脾气倔,若当真脾气倔,不拿到这自鸣鼓定不罢休的,怎会就这样放弃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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