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以后,水泽腹坚,京城中许多水泽,如什刹海、护城河中都有冰床。 这种冰床的原理和雪橇车差不多,用木头做成,大约五尺长,三尺宽,一架冰床上可以容纳三四人。 天气晴朗之时使人拖床在冰上滑动,犹行玉壶之中,婉襄一直注意着嘉祥,分明做得很远也能听见她的笑声,看来的确十分有趣。 兰牙迭看来并不心动,只是趴在富察氏身上,用手指了指澄瑞亭外的梅花。 “额娘……花花……” 梅花一年似一年,暗香浮动。 婉襄便站起来,折了一枝梅花递给兰牙迭。 富察氏哄着她说话,“兰牙迭,此时你应当对刘娘娘说什么?” 兰牙迭生得很漂亮,冰雪雕成的一张脸,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像是一只从林中蹿出来,怯怯的小鹿。 她是内敛含蓄的孩子,即便和婉襄常常见面,也并不会表现出额外的亲热。 “谢谢刘娘娘。” 每一个字她都说得很慢,尽管奶声奶气,都很清晰,简直让人的一颗心都化了。 “不用客气。当年也是你额娘送给我的一枝梅花,结下了这缘分。” 转眼间已三年,富察氏与婉襄相视一笑。 兰牙迭的目光都在这梅花上,始终安静着,不需要大人的注意。 婉襄看着在冰上努力学习滑冰的永璜,不觉道:“雍正八年时的那件事,还没有结果吗?” 富察氏也注意着她的孩子们,“那个人好像是被查案的阵仗吓怕了,这几年间竟一点奇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兰哈玳还是一样生病,沉浸在丧女之痛里走不出来。之前禾晏照顾过永璜一阵子,最后却是兰哈玳发了疯,不许她再照顾。” “她说,我毕竟是永璜的嫡母,而禾晏毕竟只是一个同她一样的格格——甚至连她也不如,禾晏毕竟没有生育过,所以坚持要继续自己带着永璜。” 但身体又不允许,所以仍旧是富察氏最操劳。 富察氏不免感慨,“虽然觉得似白巴月那样刻薄,将五阿哥房里的那些格格都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是不对的,她们也是女子,就算地位低微些,凭什么就要受她搓磨。” “可人家到底是可以高枕无忧,放心地怀孕、生产的。人若是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证,如何兼济天下呢?” 弘昼唯有一个儿子是侧福晋所出,其余七子一女,都是吴扎库氏所生的。 “我们不能这样做,伯塔月,我知道你知道。” 人毕竟不是动物,不用挤压别人的生存空间,也能够活下去。 许是感觉到富察氏此刻的惆怅,兰牙迭抱住了富察氏的脖颈,温柔地在她耳边撒娇,“额娘。” 实在是冬日里最好的小棉袄。 “额娘!” 偏偏这时河上永璜忽而又唤着她,似乎是有很要紧的事。 兰牙迭便松了手,指着永璜道:“哥哥。” “额娘,我学不会!” 永璜平日在一群小豆丁中是大哥哥,但到底也不过还是个小孩子。他是第一次玩冰鞋,在冰上摔了几次就着急起来,要向信赖的大人求助了。 富察氏便低头向兰牙迭道:“哥哥现在需要额娘,额娘要去帮他,你跟着额娘一起去,还是和刘娘娘一起等着额娘?” 澄瑞亭原本四面漏风,因为她们要过来坐,因此都加了暖帘,亭中无风,又有炭盆,因此温暖许多。 外面对兰牙迭而言或许太冷了,婉襄向着兰牙迭伸出手,“刘娘娘抱着兰牙迭,好不好?” 兰牙迭犹豫了一会儿,好像实在有些害怕河上的那些声音,最终向着婉襄伸出了手。 富察氏见状,与婉襄对视了一眼,“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澄瑞亭中一时只剩下婉襄与不怎么会说话的兰牙迭两人,富察氏一走出去,兰牙迭就下意识地望向富察氏所在的方向。 也不知富察氏和永璜说了什么,最后自己也换上了冰鞋。 这个朝代的冰鞋自然不似后世那样精巧,仅以铁为之,以单条缚于鞋上。 富察氏居然是个中高手,身起则行,如蜻蜓点水,紫燕穿波一般,在河上划过一圈,方才回到永璜身旁,牵起他的手教他滑冰。 兰牙迭见母亲这般表演,坐在婉襄怀中忍不住鼓起掌来,婉襄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实在足以令人赞叹。 “富察福晋当真是多才多艺,既懂得贤明道理,又懂得这些玩物,就连滑冰一道的技艺都如此高超,本宫实在自叹弗如。” 婉襄回头望去,从梅花树下走来的是许久不见的宁嫔。 并不需要婉襄允许,她已经坐在富察氏方才所坐的位置上,向着兰牙迭伸出手,“小格格,让宁娘娘也看看你,真是可爱。” 兰牙迭实则十分怕生,平日并没有如何见过宁嫔,此时严重盛满了害怕。 婉襄便抱着兰牙迭微微转过了身子,让她的目光不再能看见宁嫔,低声地哄了她片刻。 “宁嫔娘娘恕罪,嫔妾此时抱着小格格,恐怕不能给您行礼了。” “无妨,便是你如今身子沉重,本宫也不能让你给本宫行礼。” 互相牵制,并不代表在言语上便也维持和平。 宁嫔特意点名了婉襄身孕之事,她简直觉得自己又坠入了夏日里,身上发着热,却有一条冰凉的毒蛇缠上来,冷惧之意令她十分不适。 可是她不能自曝其短,“嫔妾记得从前宁嫔娘娘体虚畏寒,天寒地冻,原来宁嫔娘娘也这样有心思出来走动。” “体虚畏寒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的药灌下去,本宫的病早已经好了。” 宁嫔今日穿着一件黄色水仙蝴蝶纹妆花缎制成的棉袍,袖口、领口等处都有毛绒装饰,看起来毛茸茸,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戴着的是一只寻常钿子,中间一只银镀金嵌宝如意方胜,两侧又加了些翡翠装饰。 但宁嫔的脸色仍然不太好看,即便精心装饰了,也掩饰不去眼下青紫病容。 婉襄后来又私下问过刘裕铎,这一次的□□对宁嫔的身体损伤其实很严重,历史上的宁嫔早逝,或许就是因为这一次中毒。 让婉襄更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宁嫔自己下的毒。 可又能是谁呢? “宿疾痊愈是好事,嫔妾恭喜娘娘了。” 宁嫔低头笑了笑,“旧疾倒是痊愈了,从前病着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和精力都不大够用,如今身体康健了,反而觉得长日无聊,终日无所用心,混着日子罢了。” 即便宁嫔的禁足解除,协理六宫之权也没有再交到她手里,在这紫禁城里,这样的一个嫔,一个贵人,一个常在,其实都是一样的。 这话也让婉襄警惕,“其实娘娘的阿玛仍然在外为官,将来积攒功劳加官晋爵,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娘娘在后宫之中熬着资历,也总有一日能为妃,为贵妃。万岁爷千秋万岁,不必太过着急。” “便如你如今只是个贵人,往后也可以为嫔为妃一般么,刘贵人?”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阳了是真难受,之前看的地狱笑话成真了
第176章 惊骇 婉襄与宁嫔对视了片刻, “一切尽在帝心,宁嫔娘娘与我都不过是万岁爷的奴才,如何来替万岁爷操这样的心呢?” 被婉襄这样顶撞了一句, 宁嫔竟然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只低下头去,毫不在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手炉。 “其实本宫今日到御花园里来, 倒也不是刻意来找你的。只是见此处热闹,所以才信步过来,所以才遇见你。” “不过自雍正七年冬日开始,这宫中的热闹, 的确也都关乎于你。本宫记得雍正七年,与如今差不多时候, 也是在澄瑞亭中,是你和那常在揭发齐妃顶桥拘魂之事的吧?” 这件事上婉襄与那常在曾和谋算计, 宁嫔骤然提起, 婉襄不觉越加警惕起来。 “那一夜嫔妾是跟着万岁爷到这边来赏梅花的, 谁都没有预料到居然会牵扯出这样的事。” 宁嫔仍旧微笑,“这世间巧合之事当真是颇多,自此之后宫中凡有大事小事, 皆与你有关,也不知万岁爷怎么就一点都不怀疑你。” 婉襄哄着兰牙迭看她手里的那枝梅花,不动声色地用一只手捂了兰牙迭的耳朵。 她虽然幼小, 但并不是完全听不明白大人们说的话, 更何况这些污言秽语,不听也罢。 “没做过的事, 即便怀疑, 也不会找到任何可以治罪的痕迹。而做过的坏事, 此时没有得到惩罚,也不代表以后不会。”
婉襄侧脸面对着宁嫔,看不清此刻的表情。 “其实事已至此,本宫与你都不必强作对彼此友好,但也不必私底下相处仍然剑拔弩张。整座紫禁城里最知晓彼此的就是你我,大可以坦诚一些。” 而婉襄是觉得连这样的相处也毫无必要的,她正欲下逐客令,宁嫔就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吕留良之案,你日日都在万岁爷身旁,应当有听说吧?” 是雍正一朝牵连最广的文字狱。 未及婉襄回答,她继续说下去,“吕留良和他的儿子吕葆中都已经死去多年了,万岁爷还是恨他们,将他们的尸首从棺材之中翻出来斩辱,戮尸枭示。” “若是本宫没记错的话,吕留良都已经死了快五十年了,也不知翻出来的尸骨该变成什么样子了。” 宁嫔说着这些话,就像是说故事一样抑扬顿挫,有平仄起伏,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思路走。 想象到那个画面,婉襄心口忽而涌上来一阵恶心之感,死死地忍住了。 宁嫔又继续说下去,“吕家人,男丁十六岁以上者皆斩首,十六岁以下者连同妻妾、姐妹俱都给予功臣之家为奴……” “啧啧,无事时嫌弃女子头发长见识短,有事时便同年少读书的男子一般待遇。可是入了功臣之家为奴,女子和男子的处境便更有不同,万般皆是命。” “至于与吕留良相关人等,或斩监候,或流徙两千里,或革除功名……一生的心血也是付之东流了。” 宁嫔根本就不是真心为那些鸣不平,或者感慨他们的际遇。 她无非是要婉襄想象,要婉襄战战兢兢,要婉襄知道伴君如伴虎,有一天天子一怒,百万伏尸之中也有她一个。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了解宁嫔,而宁嫔从来也不了解她和雍正,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信赖。 更不知道历史。 婉襄很快就缓过来了,“嫔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既然万岁爷如此判决,此人便定然犯下了大逆之罪。” “万岁爷到底没有要吕留良族中女子的性命,相比于前代君王已经算是宽仁,娘娘难道不知道方孝孺诛十族之事?” 婉襄捂住了兰牙迭的耳朵,她好奇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但婉襄根本不给宁嫔插话的机会,“明成祖朱棣篡位,要方孝儒为其草拟继位诏书,方孝孺坚执不从,明成祖便要诛他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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