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手伸给她,佯装要她拉扯。 嘉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一弯月牙,用双手抓住了婉襄的手,用力拉扯也拉不动,在柔软的床榻上摔了个屁股蹲儿,也还只是自顾自笑。 雍正纯然是个女儿奴,见状便要主持正义,从屏风后绕出来,握住了婉襄的手。 “皇阿玛来帮你把小猪额娘拉起来,咱们一起去吃元宵。” 雍正伸手,当然不用废什么力气就将婉襄从床上拉起来,而后雍正又伸手一捞,把嘉祥夹在臂弯之中,打横携带出去,“额娘要更衣洗漱,小猪先跟着皇阿玛去东暖阁。” 嘉祥最喜欢这样,又要雍正将她举起来,尖叫混杂着笑声,热热闹闹地去了。 婉襄从窗户里看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吩咐桃实,“把燕禧堂前的春联撕下来吧。” 雍正之前说的是对的,这般像他的字迹,只会给她自己惹麻烦。 便是旁人不来为难她,像昨日一般的事,也令她烦不胜烦。 桃实一直服侍着她准备好了一切,送她到了东暖阁里,自己才折返。 他们一家三口用膳,通常都是不要宫女服侍的。 婉襄抵达之时嘉祥的耐心也要消耗到极限了,一看见她进门就高兴得手舞足蹈,指挥雍正将她眼前那碗圆子羹的盖子掀开。 其实他们给嘉祥吃的还不是元宵,只是糯米搓的小圆子。白水煮之,而后加入桂花蜜与干桂花,吃起来甜津津的。 北方的元宵个头都太大了,糯米制成的食物原本就不消化,其中又加入核桃仁、白糖、玫瑰、豆沙等物,太过甜腻,对于小儿牙齿也并不好。 婉襄自己倒是很喜欢,略用了些清粥,便舀一个元宵在碗里。 “自己不忌口,倒是骗女儿吃别的,吃得这叫一个心安理得。” 婉襄不理会雍正的嘲弄,御厨制作的元宵糯米香软,填馅又细腻,并不过分甜,汤水又淡,两样合起来吃是刚刚好。 她吃完了一整个元宵,斜睨了雍正一眼,“总比自己吃什么,便给女儿吃什么,害得她睡了一日要好。” 冬日里这样的食物很多,御膳房也进过一品酒酿圆子。 婉襄是吃不得的,雍正自己品尝,嘉祥眼巴巴盯着,他就毫不在意地喂她吃了一小碗。 这时候的酒精浓度完全达不到影响小孩发育的程度,但嘉祥吃完之后便只知道傻笑,获萤哄着她去睡觉,她从早上一直睡到晚上才起来。 她是睡了一日清醒得很,又缠着获萤要找额娘和皇阿玛,闹得婉襄和雍正也一连几日都没睡好。 白日不再让嘉祥午睡,才将她的作息纠正过来。 雍正自知理亏,为婉襄舀了一勺八珍豆腐,“冬日里吃什么都没味道,也就是这八珍豆腐你最喜欢,多吃一些。” 婉襄也不甘示弱,为他舀了一勺,“这是圣祖皇帝最喜欢的一道菜,四哥也应当常常品尝,怀念圣祖皇帝的仁德。” 这八珍豆腐的确是康熙很喜欢的一道菜,相传还在南巡时将制作八珍豆腐的秘方传给了当地官员。 御厨先以优质黄豆制成嫩豆腐,而后再将鸡肉末、火腿末、香菇末、蘑菇末、瓜子仁末及松子仁末加入,一同以鸡汤烩煮成豆腐羹。 豆腐、香菇、鸡肉都被时人以为是长寿食材,以此八珍入菜,豆腐更是鲜美异常。 因此康熙格外喜欢,将它列为自己心爱的御膳菜肴。 不过,一道菜再好吃,几乎日日都吃,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因此桌上这么多菜肴,在雍正动手之前多少都被用过一些,唯独这一道菜没有。 雍正知道婉襄是故意,低着头一边笑一边吃,很快便将那些豆腐都吃完了。 “要!还要!” 婉襄和雍正拉扯,一旁的嘉祥已经将一小碗圆子都吃完了。 雍正便去哄她,“圆子吃多了肚子会痛痛,皇阿玛给你吃些别的。” 说完便换了一个碗,为嘉祥舀了整整一碗的八珍豆腐。 那豆腐的味道是很淡的,即便没有主食也没有什么妨碍,雍正一边为她舀豆腐,一边向婉襄道:“这段时日让御厨不必再上这道菜了。” 但他们都望着嘉祥,见她狼吞虎咽,一下子将这碗豆腐也吃完了,婉襄和雍正不觉对视了一眼。 “看来往后还是得上这道菜呢。” 她说完这句话,和雍正同时笑起来,一旁的嘉祥不明所以,也并不在乎,已然吃饱喝足,便在座椅上坐不住了。 雍正唤进了获萤来,让她带着嘉祥在殿外散起了步。 “皇后娘娘,在您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您觉得她是个贤惠的人吗?”这是她昨夜没有精力问的。 嘉祥不在这里,他们就可以进行一些其他的交流了。 “皇后不够聪明。”这或许是最初的印象,雍正并不排斥谈起。 雍正为婉襄搛了一筷子野鸡瓜,以野鸡肉丁与咸黄瓜同时用油炒制而成,是一种满族人喜爱的佐餐小菜。 “朕年轻的时候性情急躁,为皇位之事时常为兄弟、大臣们所逼迫,因此私底下总是很焦躁,最厌倦旁人连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 这个“不聪明”,先是从各种生活小事开始的。 “皇后其实并不太懂得如何理家——也许原来也并不曾预备给一个皇子做福晋。王府之中的事情在朕看来都十分简单,可是她总是做的不大好。” 裕妃说,皇后是将门虎女。 若是她能够像她先祖中的女性一样回到草原上,草原上没有那么多规矩,或者她才能过得好。 “又比如昨夜谈及的这件事。那时她同朕商量,要为朕再选几位侍妾格格。” “朕一听见就烦得不得了,觉得她根本只是为了她自己在福晋之中的贤名着想,根本就没有好好地为朕想一想。” “年轻的时候心中总是颇多怨气,朕认为作为福晋,她真正的贤德应当在于辅佐夫君,为夫君排忧解难,而不是做这些无用的,只会让朕心烦小心的事。” “更何况,她这样做,令朕觉得她一点都不在乎身为她丈夫的朕本身,她只记得朕是大清的亲王。” 婉襄感受到了雍正的烦躁,也同时感受到了孝敬皇后的无奈。 “可是后来再想一想,那时候的她又能怎么办呢?相比于朕,她要生活在这世间,维持体面、维持尊荣,维持所有她已经得到的东西不失去,比朕更困难得多。” “有时朕也在庆幸,当时大多数时候只是心中烦躁,并没有将怒火发泄给她。但这些年午夜梦回,心中仍有愧疚,朕不应该待她那样不好的。” 总是失去了,才知道后悔。这世间谁都一样。 话已经说到这里,雍正又道:“年氏要比她聪明得多,做事也更有条理。皇后不像朕一样热衷权力,也乐得将所有的事都交给年氏去做。” “其实皇后这一生当真是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无论是朕喜爱过的,或是不喜爱的女子,在她的羽翼之下都没有受到太重的伤害。有些事是难以控制的……” 譬如孩子夭折,譬如自身的玉殒香消。 “朕这一生,遇见年氏,才知男女之爱也可以炙热,遇见你,才知两情相悦究竟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婉襄,朕虽不能与你结发,但恩爱两不疑,此朕可以自信。” 她好像不必再问起字迹之事了。 恩爱两不疑,恩爱两不疑……古诗词中的文字鲜明地从书中跑出来,落在她心上,像是春日里的第一滴雨,润泽万物。
第182章 相守 “风、调、雨、顺。” 婉襄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 教嘉祥读,而后拿着毛笔握住她的手在纸上写。 嘉祥如今还没满两岁,这其实也不过是些玩乐的新花样而已, 不过能让这孩子短暂地安静一会儿, 婉襄也觉得很好。 嘉祥很听话,同样跟着她念这个词, 而后认真地看着婉襄写字,好奇着笔下出现的一切。 不过只要婉襄一松开手,嘉祥就会立刻在素纸上乱涂乱画起来。 她教了一会儿,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成果, 便抬起头望向上首批阅奏章的雍正。 他略有所感,亦望了婉襄一眼, 无奈地笑了笑,“‘风调雨顺’这四个字实在是太难了, 也难怪嘉祥学不会。” 上年京师无雪, 今春畿辅之地雨泽又少, 雍正的畅快的笑容也渐渐少下去,便是仍然对婉襄与嘉祥微笑,也总是难掩惆怅。 婉襄主动递了话给他, “四哥认为各部院中,惟有刑部最不得人心,着大臣们商议改革, 如今有结果了么?” 雍正向来推崇天人感应, 凡有旱情洪水,虫灾地动, 必先自思己过, 而后要求百官一同省察自身。
六部之中, 唯独刑部的名声最不好——在婉襄看来也是自然的,刑狱之事最关人和,引发的怨怼与仇视自然也是最多的。 不过这时期的刑部,的确也有颇多问题。 “此时仍在筹划。”他回答她。 “海寿身为刑部尚书,自当为一部表率,奉公守法,一片公心。然而此人私心太重,舞文弄法,如何能平道路之间人言啧啧?” “此外,王国栋于外任之时,所辖之地非水即旱,难得风调雨顺,又有虫害,此皆历历可数之事。” “而后朕将其调回刑部办事,时京师又有大旱之象,前后一致若此,想来是其人仍不知敬畏,执迷不悟,全然未改污下习气。” 他将这两位婉襄没有如何听说名字的大臣都痛骂了一顿,而后又止不住叹气。 “可惜刑部事务,非耕耘已久之人难以厘清,即便朕派遣大臣处理也是无用,否则朕定然将他们从严治罪,如何还需他们戴罪立功?“ “若是这一次朕开恩宽宥,他们仍然不能尽心尽力,将来之事,便也不必于朕心有怨怼了。” 雍正随手将一份批完的奏章放在一旁,而后道:“张廷玉倒是上奏,言明应当酌定分别□□之例及详慎引例之条,朕令他奏报详细,或许不日就会有结果。” “若是可行的话,于百姓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说完这句话,忽而想起什么,“你同富察氏相熟,弘历是不是有一个姓高的侍妾?” 是高禾晏,也即后来的高贵妃。 “的确有这样的一个格格。” 同富察氏交好,颇得人心,这样的话,婉襄并不想在雍正面前说起。 “她父亲高斌倒是个有能耐的人,朕已着其办理江南副总河事务。算来弘历已封亲王,身边也该有侧福晋,另一个人选并不着急,若是高氏确实不错,也可以提拔。” “额娘!” 婉襄正认真地听着雍正说话,忽而为嘉祥呼唤一声。 低头一看,那支毛笔已经为嘉祥反拿着,墨汁都甩在她手上,脸上。而始作俑者一脸无辜地回头望着婉襄,用眼神向她求助。 婉襄忍不住笑起来,把那支毛笔从她手中拿出来,而后呼唤雍正,“四哥快看,你的女儿!”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4 首页 上一页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