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关于未来世界,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记忆,似乎愈来愈模糊了。 而雍正并没有察觉到她在这一瞬间的茫然,他迅速地站起身,俯身越过摇篮,一只手按在婉襄的脖颈处。 婉襄是承受的那一方,也只需要闭眼享受这美妙的片刻,把方才的那种无措全然忘却了。 摇篮在夜色中轻微地摇晃起来,躺在其中的婴孩小嘴微翕,像是在做一个美妙的梦。 已经很晚了,雍正放开了婉襄。 “你还在月中,虽恢复得比旁人好些,也不可怠慢轻忽,应当休息了。” 反正他们每日都会见到嘉祥。 他的眸色更深沉,“朕等着你好起来。” 婉襄面上飞霞,仍然尽力维持着平静,站起来重新同他牵了手,走到外间悉心嘱咐过乳娘,方才朝着正殿走去。 走出来之后的第一句:“夏日里可以摘荷花酿酒,将来留作嘉祥的陪嫁。” 婉襄不觉微笑,“都说为人父母者,‘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如今便想要将嘉祥嫁出去了么?” “有备无患而已。” 他的态度这样堂皇,反而让婉襄不知说什么才好。 “朕明日会召弘历,令他尊重他的妻子,好生对待富察氏。不可使这般无稽流言损伤富察氏的颜面与威仪。” 富察氏将来毕竟是要母仪天下的。 而他要弘历好好对待自己的正妻,那他自己呢? “十日之前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您下令将所有的筵宴都停止了。” 后世人常常用这些事来攻讦孝敬宪皇后不被雍正所喜爱,尊重。 喜爱或许的确从头就没有,康熙帝指婚,考量的从不是彼此的喜好。 但尊重,他怎会不给她。 “婉襄,皇后待你是不是很好?” 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或者他认为她是要为皇后说好话,那也没关系。 婉襄的语气平静,“皇后娘娘一直都待我很好,很照顾我,那种心疼和关怀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娘娘也很关心嘉祥,自己生病不便过来探望,每隔一两日总要遣乌尤塔姑姑亲自过来看望嘉祥,并送东西。” 其实乌尤塔过来探望,他也是遇见过好几次的。 雍正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婉襄,你若是同皇后关系密切,便应当知道,皇后已糊涂了。” “自雍正三年起,皇后便患了呆症,早些年发作得少,这些年若非乌尤塔尽力周旋,如今朝野上下只怕已人尽皆知。” 这种情况下,如何让百官行礼,让命妇朝贺。他不能冒险,他要保全皇后的体面。 “但为什么……”为什么皇后会得这样的病呢? “皇后心里有心结,惦念太过,执念太深,便是如此结果。太医院中太医束手无策,连身都治不了,如何疗心?” 雍正没有告诉婉襄皇后的心结是什么,她也无心猜测下去。 他却控制不住地长叹了一声,“朕平生从不负人,皇后没有亏欠朕什么,该为朕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数十年夫妻,纵不曾举案齐眉,鹣鲽情深,朕又怎忍欺她辱她?” “实是世间事总事与愿违,如朕与你一般,不知要凑足多少前缘,方能有如今琴瑟和鸣……人世不过百年,朕与你都应当倍加珍惜,勿生嫌隙。” 婉襄感觉到了他这一刻的郑重,更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即便两心不得交换,我与四哥应当也是一样的。” 已至正殿之中,婉襄觉得有些疲惫了,因此很快就在床榻上躺下来。 而雍正仍有政务要处理,点燃了一盏银缸,为天下计。 虽然害怕,婉襄还是忍不住想要听到一些有关于西北用兵的消息。 “四哥仍然在为西北之事筹谋么?” 雍正背对着她,点了点头,“用兵以筹饷为先,而挽运以得人为要。若能得到精通此道之能人,则民力不必过于辛劳,国库钱财亦得俭省。”
“这几年一直在对准噶尔用兵,西北两路军粮运送,朕都花费了很多心血。范毓馪一直负责北路军粮,诸事得宜,不需要朕如何担忧,主要还是西路。” 他一面说,一面其实也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而西路军粮向来官运,长此以往,难以避免侵帑累民之害。” “通政使赵之垣、副将马龙皆出身三秦世族,且如今身居高位,谙熟西路之地风土人情,地貌道路,若如范毓馪一般行事,应当可行。” 赵之垣这个名字……莫名有些耳熟。 “朕亦已询问过赵之垣,他也情愿这般形式。因此朕要下旨,令他与马龙共同商议,一石米粮运价如何,朕悉数付出,不使当地官员垫付。” “如今只差他们给出具体的运送之法了。” 军粮足够,是兵强马壮的必要条件。尽管这一次清军并不是输在这上面。 “今年三月时,准噶尔贼人曾侵扰吐鲁番。当时纪成斌闻信,即命樊廷领兵前往迎战,然我军行至所奏贼人出没之地,贼早已杳无踪影。” “朕其实早已有嘱咐,不许轻信贼人疲兵之计。” 这都是三月时发生的事了,那时他与和惠公主提起过,到如今再回想起来,仍旧满心不快。 “与其一直受准噶尔人这般侵扰,朕原令吐鲁番民众商议迁移暂避之意。” “然若贼人一直以数千兵力侵扰,尚有抵御之力,但若复添贼众,又逢迁移无城垣抵御,则恐怕损失甚众,朕亦不忍。” 婉襄微微地皱了眉,在对准噶尔用兵这件事上,除却扑灭准噶尔的决心,其他的决策,他总是在左右摇摆。 朝令夕改,便婉襄并不太懂军事,也知这是用兵大忌。 “朕到底远在千里之外,计策筹谋既不及时,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因此朕已传谕岳钟琪,令他自行酌情办理。” 帝王应该信任自己的主将,但不能不了解。 岳钟琪有勇有谋,但西北路上的另一位大将傅尔丹,实在算不上是有谋略。 失败无可避免。 “此外,如今西宁布置已定,若贼人将来有子哈剌沙尔前往噶斯地方,则格默尔、德成皆可随势调取。” 雍正合上了最后一本奏章,将朱笔放在了一旁。 今日之事终于可以结束,他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婉襄一眼,婉襄便伸出手来,朝着他招了招,“快些去洗漱,而后过来休息吧。” 婉襄生下嘉祥十日,不再有恶露,也没有什么尴尬之处,雍正便迫不及待地搬回到了万字房里。 此刻雍正无声地凝望她片刻,转身进了净房。 再回来时,婉襄已经睡着了。 身边添了一个火源,纵是夏日里,她也仍旧朝着他靠过去。 他那样怕热的一个人,夏日里不用冰山,伸出手去,将她揽在了怀中。 隔着薄薄的夏衣,彼此的呼吸都格外具象。 婉襄开始无意识地呢喃起来,“嘉祥的乳娘很好,我想要私下里再补贴她一些钱财,使她能更用心些。” “许久没有见过兆佳福晋了……去岁八月时四哥给小富察氏过继了多罗宁郡王弘晙的嫡子永喜为嗣,我听说永喜生病了……” 他也没能活过这个八旗之家人人戴孝的年头。 “他们会好好照顾永喜的,你不要担心……你每一次提起富察氏,朕都心有余悸。”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让她因为感觉到了痒,下意识地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婉襄的意识越加朦胧,她在这朦胧中终于感觉到了热。 “好热啊……” 他故意地使坏心,不肯让婉襄躲。 “婉襄,你有没有发现,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
第114章 祈雨 “这天儿真是热得慌, 圆明园中这样多的冰山摆着,解暑的饮子用着,心里仍旧是燥热地慌。” 也就是裕妃的嗓门大些, 引得正坐在一旁胡床上同彼此玩的永琏和永璜, 以及在乳母怀中的桑斋多尔济都好奇地望过来。 永琏年纪还小,口齿不清, 学着裕妃的话,望着富察福晋,满口嚷着“饮子”、“饮子”。 裕妃倒是也挺喜欢孩子,见永琏可爱, 便舀了一勺糖蒸酥酪喂给永琏,笑道:“小坏蛋, 就知道到你皇玛嬷这里骗吃骗喝。” 一旁的永璜见弟弟得了好吃的,也嚷着要, “玛嬷玛嬷, 永璜要喝酸梅汤、冰碗, 加多多的果藕,还要喝莲子汤……” 富察氏不觉笑起来,“你额娘就是太宠你了, 日日都给你准备这些。小孩子的肠胃,夏日里也不能吃这么多冰的。” “你听话,和弟弟一样, 吃一碗皇玛嬷这里的糖蒸酥酪, 好不好?” 永璜一副小大人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永璜听额娘的话。” 裕妃又不觉笑起来, “福晋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女, 弘昼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听话。” 富察氏便微笑回答:“娘娘是不了解这小子,他聪明着呢。若不是我说给他吃糖蒸酥酪,他定要想法子让我答应下来给他喝酸梅汤的。” “说不准还要缠着皇额娘,让皇额娘给他做主呢。” 她们说得热闹,一旁的桑斋多尔济忽而在乳母怀中笑起来,也不知是在高兴什么。 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见他呆萌可爱,众人笑起来,他却又像是被吓了一跳,忽而皱着一张脸大哭了起来。 和惠公主挥了挥手,吩咐乳母,“抱到廊下去看会儿鹦鹉便好了。” 房中安静下去,永琏和永璜安静地吃着糖蒸酥酪,众人便仍旧在一起闲谈。 “前几日见福晋还觉得脸色有些不好,今日倒是面色红润,身上可都舒服了么?” 富察氏生下女儿已经有近一月时间,这一胎生产时十分顺利,因此她恢复起来也很快。 此时她一面帮和惠公主穿针,一面答婉襄的话。 “刘太医开的药很好,此时已经都舒服了。听闻皇额娘这里热闹,永璜和永琏近来总在莲花馆中闷得慌,因此过来坐坐。” 和惠喜欢做女红,此刻还是拦了拦。 “阿嫂刚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看这些东西伤眼睛。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便好了。” 裕妃赞了一句和惠的手艺,“前几日得了公主做的小衣,给永瑛正合适,白巴月不便过来,托本宫同公主道谢。” 和惠只是笑了笑,她的脸色始终苍白,“五嫂不用这样客气。” 她们之间的交往并不多,裕妃便又道:“还是皇后娘娘这天然图画凉快些,本宫住在接秀山房,同样临湖,就是没有这里凉快。” 如今是六月了,皇后的身体其实已经十分不好。 婉襄等人都围坐在圆桌旁,她却是靠在床上的。 “若是觉得接秀山房不好,只管再挑了别处罢了。本宫原来就觉得接秀山房太过偏远了,并不预备作为嫔妃居处。” 裕妃对皇后并没有同对待齐妃,对待熹贵妃那样大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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