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也没用,一群黑灰色儿衣裳的影卫里,就她一个颜色艳的,一看就是个姑娘。 “这谁?”褚泰安探着个脑袋,仔细打量。 小公爷贵人多忘事儿,身边女人流水过,圃田泽各家花楼树底下有几个蚂蚁窝他都数得清楚。俩月前的事儿,他早把唐荼荼忘脑后了,只觉得这丫头瞧着眼熟。 晏少昰斜出一步,挡在这混世魔王面前,又被他一身的雄黄味熏得后仰,掩了掩鼻子:“这什么?” “二哥离我远点!”褚泰安忙说:“我衣裳上熏雄黄了。” 影卫和褚家的侍卫都知道内情,放声大笑起来。 小公爷打小怕蛇,这“怕”,还要溯回到他小时候——有回全家内眷去寺院拜佛,这泼猴儿往山林子里钻,树上一条菜花蛇啪嗒掉他肩膀上,小公爷满地跳着嗷嗷惨叫,褚家的女眷跟着一起惨叫,愣生生逼得佛门杀了生。 年岁大点了之后,褚泰安又在江南住过两年,没叫他熏陶得几分水乡的韵致,对蛇的恐惧却与日俱增了。 他常年避着山林走,这回来了南苑,也算是稀罕事儿。 “怎么一声不响地来了?”瞧他提着弓,晏少昰问。 褚泰安:“明儿不是要比骑射嘛,我在咱家院儿里苦练了一个月,争取猎头什么玩意,带回去让祖母高兴高兴。” “你不受伤,她老人家就高兴了。”见远处有太监窥视着这头,晏少昰低斥:“天子入跸,你才慢悠悠晃过来,没个体统。” 褚泰安笑出一口白牙。他不张嘴说话的时候,也是翩翩如玉一个公子哥,一说话就全变味儿了。 “养了个怪粘人的猫崽子,出门前叫她绊住了脚。回头我就跟皇姑和皇上请罪去。” 他笑得特骚气,话里还带了点隐晦的得意。 连唐荼荼、廿一,并上一群影卫都听出了“猫崽子”是什么意思。 只有晏少昰不觉,端出老父亲的架势劝学:“有养猫的工夫,不如去翰林谋个职,近来翰林院在编修各地风物志,画画花鸟虫鱼,也恰是你的长处。” 唐荼荼睄了他一眼。 ——不像啊,这么大一皇子,没出入过烟花场所?多稀罕。 褚泰安笑盈盈的:“二哥教训得是。” 晏少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友人,没见着狐朋狗友,宽了宽心,又瞧他从头到脚都是武人装束,看起来比平常精神多了。 “弓箭无眼,自己留神,多带些侍卫。” 褚泰安“哎”住应下,目送他一行人走远了,扯过旁边的友人:“乐天,你记不记得那丫头是谁?我依稀在哪儿见过。” 沈乐天叫坊间封了个“白衣卿相”,颇有盛唐柳永的做派,也是眠花宿柳的人物。 他都不用细细打量,一瞧体态,立刻有了数,说得委婉:“上回在一品香楼里,和你生了点误会的那个。” “是她?!”小公爷后颈发麻,想起来了。 那丫头看着虚胖,也不知怎么是个黑熊转世的熊力,手下没个分寸,扭得他胳膊疼了好几天。 这会儿远远望着那一队人的背影,小公爷目光迷惑:“我二哥怎么还跟她走一块?” 他瞧自家二哥,那是成竹在胸的厉害人物,一手背在身后,踱着步走都比别人快——那胖丫头迈着大步跟上去,利落的马靴里塞着一双大脚。 小公爷两根手指搓了搓下巴,表情意味深长起来:“听闻,皇姑和老太后,最近想给二哥相看贵女。” “是要相看正妃?”沈乐天目光微闪,这是大消息,也就褚泰安这样的皇后外家长房才能知道的隐秘。 “你意思是……” 他二人齐齐望着唐荼荼远去的背影。 “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小公爷干笑道:“不能成吧?一个二哥教训我就跟教训孙子似的,再来一个这样的……” 二人对视一眼:“嗐,射箭射箭!”勾肩搭背踏上了校场。 他拉弓搭箭,连着两箭全中了靶,虽然只捎着个靶边,离着准心还有两乍,可好赖是中了。 周围一群狗腿子叫好,褚泰安到底是有点在意,他挥手招来个小厮:“去查查那丫头是哪家的。”
第114章 校场上陆续有了兵,沿着边沿检查看台和马栓子,各个躲着这群少爷走,怕满场箭矢乱飞,要了自己小命。 人人都知道褚小公爷的文才,打小击钵催诗、七步成句,可但凡跟“武”字沾了边的,他就没辙了,座下骑着的马四只蹄子都拌蒜——叫他一会儿勒到这头,一会儿勒到那头。 一群公子哥也乐意陪他玩,左右大伙儿箭术都没多好,能菜到一窝去。 等北面的鸣鞭声响了,这是皇上快要来了,骑射场上立刻清了场,不敢在皇上面前现眼。 沈乐天递了条湿帕子给他,自己才从下人手里接了另一块,装作无意问起来:“泰安啊,灼灼如何了?” 褚泰安抽了根箭,引箭射出去,他臂力不足,弓只能展到一半,那箭也跟他一样懒洋洋地中了靶,准头还成,力道差得远。 “谁找你做这说客?” “好几个,都找我说呢。” 褚小公爷面儿上朋友遍京城,街口卖云吞的老大爷,他都能坐下跟人家唠半天。可实际上,地地道道、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朋友,掰着指头数不齐一只手。 别人瞧不上他玩物丧志、混祖荫,他也瞧不上别人心口不一、窝囊种。 瞧乐天起了这个头,边上几位少爷立刻围上来,好声好气地问:“小公爷近些时忙什么呢?攒了几个饭局,也一直不见你影儿……灼灼在你府上可还好?” 小公爷轻哼:“不过一个玩意罢了,如何能进得了我府上?在别院给我编门帘呢,编完了就放她回去。” 那少爷一愣:“编啥玩意?” 褚泰安施施然一笑:“编——门——帘,我说我不养闲人,这么大个别院你自己寻摸个事儿干,别天天吃白饭。” “谁料那蠢妇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肥地也不会种花,捧个茶嫌烫,倒个痰盂要哭啼啼,唱个曲儿吧,哀央央跟吊丧似的——我说赶紧滚蛋,要把她送回牢里去,她就哭天抢地地抓着门帘扑上去了,说‘爷别送我回牢里,奴家会编门帘~’。” 他捏着嗓子学了声娇滴滴的“奴家”,直把对面兵部侍郎家的少爷气得手抖如中风。 “灼灼一双柔荑!你竟让她倒痰盂,竟让她编那下贱的竹帘子!” “怎么能是下贱竹帘?”褚泰安啧一声:“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她一个罪奴,我作保带她出来,都算我日行一善了,二十出头色艺皆衰了,还捧手心儿当个宝贝儿不成?” 他眉浅唇薄耳垂圆,有着世家公子如出一辙的白净面庞,总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色,多情还是薄情的差别,只差撩个眼皮,看人很少用正眼。 少年时又是跟着老太太长大的,老人家说话慢慢悠悠,儿化音重,褚泰安学了个十成十,一张嘴嘲讽拉满。 对面那位少爷眼前发黑,周围几个公子哥也各个如丧考妣。 “我要和你决斗!赢了你就把灼灼给我还回来!” 褚泰安乐了:“成成成,再添个彩头,你输了我也不要她,要是我赢了,你把皇上赏给你家老爷子的那头白驼鹿送我罢。” 他一整衣衫,以射十箭中八环的高超箭术,堂堂正正地应下了这场比试。 二殿下先行一步离开了,芳草反倒把自家姑娘死死拉住,怕这两人一齐齐出去招人眼,非要她留下来再等一刻钟。 唐荼荼在河边芸香的帐篷里用完朝食,重新梳洗利落,换了干净衣裳,才体面地回了礼部扎营区。 本来她抬头挺胸走得阔步朝天,老远瞧见母亲,跟礼部左侍郎家的周夫人坐在帐前晒太阳,唐荼荼立刻换成小步,收肩含了含胸,做出乖顺的淑女样子。 走到跟前时,笑不露齿地福了一礼,给两人问了安。 周夫人奇道:“唐丫头去哪儿了?” 唐夫人一个极大的缺点是自怯,她还没跟荼荼对过话,自然不敢明说“闺女被常宁公主喊去作伴了”,又拎出那个莫须有的“姨母”来周全:“去她姨母的帐篷里玩了。” 周夫人笑笑,不再问。 等校场的热闹起来,太阳正是最盛的时候,天子上马,谁也不敢缺席,金吾卫举着活靶在校场上奔走,皇上提着大弓,在马背上连中十箭,箭无虚发。 “皇上神武!” “皇上文韬武略千秋万代!” 满场人声喧嚣,喝彩声震天,把皇上赞出了花儿。 唐荼荼远远瞧着,那位皇帝脸上并没露出很张扬的喜色,还似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背着手,八风不动地回了看棚。 后头各营的精射手看头更足,前后一比,才知道“骑射”的惊艳之处在哪,马背上颠簸,要想射中满地乱窜的活靶,腰臀巧劲、准头、定力、臂力,缺一不可,还要快,要跟别营的射手抢靶。 皇上刚才只是摆了个骑射的架势,座下马没怎么动,真要说起来,他只占了准头这一样。 上午的校场骑射是抛砖引玉,好玩的还是后晌的精射手入林。唐家跟周家的女眷并桌吃了饭,那周夫人来南苑伴驾好几回了,对这阵仗司空见惯,连同两个小女儿一起连比带讲。 “那山林里头有许多野畜,有狮有虎,有熊瞎子,还有野猪,听说野鹿角张开,比咱们俩手张开还大。每年秋狩都要伤着好些人,血里胡擦地背出来,还不等太医诊治就断了气。” 唐夫人听得白了脸,望了望西头的林子,不见阻隔,直问:“万一狮虎跑出林子来可怎么办?” “你瞧。”周夫人指了指西头的烽燧墙。 “林子分内外林,被那道半丈高的烽燧墙隔开,墙这头多是野兔山鸡、小鹿狍子,再大的畜牲全被隔在烽燧更西边,过不了那道墙的。” 唐荼荼空有打虎的力气,没有允许她打虎的爹妈,丧气地望了望那片山林,继续给唐夫人夹菜盛汤,扮着二十四孝好闺女。 日头正当中时,御膳刚撤下去。 一位绿袍公公提着食盒缓步行来,瞧了一眼,见伺膳女官面上不算轻松,知道皇上今儿进膳进得不好。 公公寒暄了两句,隔帘问了安,等里边应允后才进了皇帐内。 文帝来南苑玩,每天各地的奏折就得跟着送来南苑,国泰民安的时候四方平定,没什么大事儿,可天下奏折照旧如雪花似的往京城飞,仿佛每个月不写上这么几封,就懈职怠工了似的。 内阁替皇上把奏安折、谢恩折、贺寿折都拦了下来,只留了陈事的,全是需得过眼的,五位阁臣票拟时会揣摩着圣意来,也偶有不得他心意的时候。 文帝提起朱笔,划去票拟小字,在这封折子上批复道“遣钦差核审”。 “两广富庶之地,还把着广州市舶司,每年交上来的税不足江南半数,当真是天高皇帝远,叫猴儿当了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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