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荼荼没事,华琼吊了一夜的心放下一半,眼里带刀似的射向傅九两,一坐上马车就咄咄逼问。 “你老实说,这回接的到底是谁家生意?” 傅九两吞吞吐吐:“景山一位老娘娘的,东西不少,我舍不下这批货……” 唐荼荼去景山看过钟鼓司的皮影戏,大致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生养过孩子的老太妃们都住在宫里,无子的老太妃们,在先皇过世后就搬去景山了。 那座园子在皇宫北边,紧邻山脚,是皇家夏天避暑的后花园,园子里除了湖就是树,夏天清凉解暑,冬天冷得要人命。 人丁凋敝,无子女可倚靠,在这个年代就要过苦日子了,靠着变卖先皇给的赏赐勉强过活。 “混账东西……” 华琼坐在车里,施展不开,一脚蹬在他小腿骨上。 往常,傅九两这里的生意都要华琼先经手筛一遍,探过风声、仔细查过御物的来向,才会接。 最多接过王府后院的客人,开了府的王孙就等同跳入俗世,成了市井中人,王府内眷又多,变卖财物换现钱、摆阔绰的夫人和姨太太不少。 虽然这门生意违制,可王府、公侯府里每年流出来的东西太多了,市面上的古玩、珍玩,少数是从死人坟里刨出来的,多数都是从这些王孙指缝里漏出来的,官府便睁只眼闭只眼。 像唐荼荼头回见傅九两时,他一千五百两从太监手里开的闷包,那就是燕王府出来的,疑似燕王还没封王时娶侧妃的聘礼。 这回却是地地道道的御物,先皇亲赐妃嫔的东西,一器一物都会记录在案,流入民间倒卖,弄不好是掉脑袋的事儿。 傅九两挨了一脚,没敢吭声,缩在马车边边坐着。 他刚松半口气,却见二姑娘开口,清清脆脆来了一句:“娘,九两哥骗你的。” 唐荼荼告黑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他才不是接了一单,他最近一直没断过生意,满船上全是刚收来的宝贝,起码十几样。” “十几样?你把全京城的御物生意都截了!” 华琼更气,抄起手边的靠枕往他身上招呼,劈头盖脸地砸上去。 傅九两人本就瘦得竹竿似的,吃不住华琼这么揍,没两下就嗷嗷惨叫起来。 “掌柜!掌柜别打了!掌柜……姐!姐!我头疼!再打要死这儿了!” 华琼横眉竖目:“打死也好过你死在外边,狗命一条让人扔进乱葬岗去!你想钱想疯了你!钱全给你爹了?养个天皇老子也没你这么供的!” 唐荼荼默默把桌几上的茶点捧怀里,脚尖也勾着桌几往边上挪了挪,让她娘揍得更顺手。 一时间满车惨嚎。直到车夫隔着帘子讪讪说:“掌柜别打了,路边人都看咱们呢。” 满大街惊疑不定的目光,华琼这才住手,恨骂了声:“你迟早把命丢这上头,滚回去养伤!你爹在哪儿?” 傅九两立刻慌了,支吾起来:“我爹……我也不知道在哪。” 华琼冷笑:“他园里又买了俩花娘,还能在哪?” 说完,她喝住车夫,自己跳下了马车,吩咐车夫领着二人先走。 唐荼荼不知道她做什么去,掀起车帘去看。旁边那是一家戏园子,金粉招牌上写着“同乐戏苑”四个字,堂楼花栱雕得精美,立柱红漆裹青幔的,装潢得很是漂亮。 傅九两瞪着眼睛,彻底慌了:“姐!姐!我爹不在家,你别去!” 华琼已经抄袖子进去了,几个嬷嬷跟在后头,架势像是要当街砸场子。不多时,戏园子里头也响起滋儿哇啦的惨嚎声。 “和气生财!咱们和气生财!女壮士,女壮士您打哪儿来?进去喝口茶,有什么不高兴的,咱们坐下来慢慢说!哎哟您别扯我耳朵!” 唐荼荼瞠目结舌,看着她娘连踢带打,从戏园子里揪扯出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大爷来。 半上午还没什么客人,满院子上了妆的花旦、武生,磕着瓜子瞧热闹,咿咿呀呀地配两句词儿助兴。 “这、这是……”唐荼荼哑声。 车夫憋着笑:“这是九两少爷家的老太爷,他家就住在戏园子后头。老太爷这些年虽然干什么,赔什么,但生意之心不死,这戏园子开了有三年了,是他唯一做成的生意,赚的勉强够养活园里这些角儿吧。” 虽喊着“老太爷”,言语之中并无尊敬,车夫也是瞧热闹的语气。 傅九两喊得嗓子都劈了:“你们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 那老太爷面红耳赤,似酩酊醉酒,鬼嚎着:“壮士,女壮士!” 华琼把他往地上一拽:“你睁开眼看清我是谁!” “哎哟华掌柜!华掌柜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眼看周围人越来越多,车夫瞧着没法,把二人先送回了府。 傅九两似离了水的鱼,彻底没气了,倚着个隐囊哀哀萎在上头。 唐荼荼有点不忍,又怕他怨起华琼,费劲琢磨措辞:“九两哥,我娘做事心里有数的,顶多……给老大爷个没脸,不会真打死他。” 傅九两哀哀戚戚道:“我知道。” 马车拉他俩回华家,车在家门前停了半晌,他才沾沾眼睛,找回了一点体面:“叫二姑娘看笑话了。” “也还好……”唐荼荼表情复杂。 果然嫖赌是万恶之源,日子还是得靠经营。傅九两一年赚的钱能顶爹爹十年,居然能把日子过成这德性。 唐荼荼笨嘴拙舌地安慰两句:“你别难过了,咱们回家吧。” 她清早吃下的饭,两个时辰过去早消化完了,想要回家垫补。奈何傅九两伏在桌上,手长腿长的,占据了大半个车厢,车里一地狼藉,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唐荼荼起身时,怕站不稳,手不免在他肩膀上摁了一下。 可这一摁,像极了一个安抚,傅九两抽噎一声,好不容易绷住的情绪如开闸放水般淌了一世界。
这一宿他又惊又怕,怕自己真丢了脑袋,懊恼自己把二姑娘给连累了,真要出点什么事,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刚才又听那都头说要抄没一半家产,心肝疼得直哆嗦。 傅九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 “我就是难受,我做什么也不对。我就会做这一样买卖,通身就两样本事,一是鉴宝,一是造假,还有什么能赚大钱的,能养活我和我爹?” “他跟我要钱,我不给他,他又去外边赊账,去钱庄借贷!回头人家连本带利地跟我讨账!”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老不休,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包小娘!我让他正经找个婆娘过日子吧,他娶一个,离一个,说这个脾性不和!那个管家苛刻!你说他嫖他赌吧,可给我娶媳妇的钱,他留得好好的,三万两,一个子儿没动过,全在钱庄存着。” “我就这么一个爹了,我不养他,我赚钱还能给谁花啊?” 唐荼荼只好又坐下。 他趴在桌上哀哀哭起来,只长身条不长肉,看着一米八的大个子,瘦得像个猴。昨晚的衣裳下水湿透了,这会儿穿着不知道谁的衣裳,薄泠泠一片夹衣,后背的脊梁骨犹如一排算盘珠。 唐荼荼本不爱多管闲事,瞧他哭得这么惨,犹犹豫豫开口:“其实,戒嫖戒赌,也不是没有办法。” 傅九两泪眼婆娑抬起头,擤了擤鼻子:“什么办法?” “也简单……全看你能不能狠下心了。”唐荼荼说。 “你爹快五十了吧?他这年纪,又是多年酒色掏空身子,刚才看他连我娘都挣不开,腰腿不好,平时估计也就是跟花娘拉拉手,喝喝花酒,应该不能……你懂吧?” 傅九两不知该作何回应。 唐荼荼接着说:“嫖未必是真嫖,花花肠子先给他断了,再把好赌的毛病拧回来。刚才那差爷,不是说要抄没你一半家产么?” “你就告诉你爹全部抄没了,一个子儿也别留,把戏园子关了,雇几个打手,气势汹汹地上门,把你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全扛走——告诉你爹以后再也没钱了,一个铜板都没了。” 唐荼荼开拓思维。 “他不是最疼你么?每天你在外边吃饱以后,买两个肉包子回去,放到他面前说‘爹你吃吧,我不饿’——然后你对着包子吸溜口水,大半夜再专门发出点声响,让他看见你可怜兮兮地坐在寒风里,啃着糠面窝头。” “衣裳也不能再穿绸面的了,穿夹衣,夹衣里边蓄层破棉花。还有你这一身美玉,都摘下来,你要方方面面都扮穷,你懂吧?扮穷的同时,把最好的留给你爹,让他看看这世上他没亲人了,就剩你一个大孝子了。” 傅九两傻住了:“他认识钱庄的人,借贷……” 唐荼荼反问:“没家产,钱庄借贷借不出来的吧?整个西市的人都知道你变成穷光蛋了,谁还敢贷给你们啊?” 傅九两目光发直,舌头发僵:“我攒了十来年的家业……” 就算抄没一半,也够他温饱不愁地活完这辈子了。 他开口想说不必这么狠吧,华琼已然追上来了,站在车旁听了这半天,拊掌盛赞:“好主意!” 母女俩对视一眼,露出如出一辙的微笑。
第170章 让影卫扮演抄家的衙役,难度系数一颗星,再要他们脾气硬些,装得凶神恶煞,也不过就是唐荼荼一句话的事儿。 叁鹰爽快应下,当天就联系衙门和市署去了。 傅九两提心吊胆,一宿没合眼,他看起来像个嬉笑怒骂洒脱不羁的浑人,其实孝心比谁都重,怕这一闹,把他爹给气出个好歹来。 “要不再等两天罢……” 华琼冷眼瞧着:“抄没家产还给你挑个黄道吉日?怎么的,这是大吉大利的喜事是吧?趁差爷的工夫,还是趁你的工夫?” 这主意是唐荼荼出的,她包揽了大半,眼下好声好气劝说。 “九两哥,你想让你爹洗心革面,总得下点狠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家产教不好爹。狠狠治他一回,要是还不行,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母女俩肩并肩坐着,看着嬷嬷婢子给他打扮。 她们给傅九两涂脂擦粉,他昼伏夜出,本就白,再扑点粉上脸,脸色白惨,就是一副大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样子了。身上叮呤当啷的玉簪、玉佩、玉扳指、玉带钩一除,锦衣一脱,松垮的麻衣再上身,像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芳草笑盈盈说:“姑娘瞧瞧如何?” 唐荼荼:“妙极了。” 傅九两站在镜前照了照,对镜比了几个哀恸的表情,深吸口气,终于拿定了主意。 一群人分作几波,浩浩荡荡出了门,唐荼荼和华琼最先走,去戏园子对面的茶馆占点了。 历经几朝商业贸易发展,如今的商法已经有了后世的雏形,东西市上市场监管严格,各种法规全写下来能有十大几页。 大宗交易要有契券,买卖骡马牛羊、田宅土地的,得双方签字画押;买卖菜刀、镰刀等物的,得说明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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