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少昰谁也没看,只沉声说:“孙将军年老,不必受这军棍了,革去副帅衔,隔日随辎重兵回京——阵前离营,大错在我,打罢。” 他折身蹲下,周围拿着军棍的行刑兵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廿一抿了抿唇,亲手拿了条军棍执刑,晏少昰动也不动,挨了十军棍。 多年的近侍知他心意,一棍棍打下来都没留手。 撺掇开城门迎战的几个年轻将军都在受刑之列,疼得狠了,难免有闷哼声。只有他们的二殿下一声没吭,气息梗在喉里,扼得一张脸色青白。 这一瞬,晏少昰分神想了点别的。
如果,他早来一日。 如果,没有折道去天津。 再往前想,如果他没应父皇的密诏,不对劳什子父子亲情报什么希冀。 他回去做了什么呢,吃了几顿不咸不淡的宴食,得了父皇几句不冷不热的关怀,过了个可有可无的年。 与皇兄喝了一夜酒,因为宿醉,头疾犯起来,还养了一天的脑袋。 后又连蒙带骗,撂下辎重兵折道去了天津,被那丫头一个笑遮了眼,被一个拥抱迷昏了头,回程路上畅快了一路。 …… 晏少昰掌心挡在额前,重重搓了一把眼睛。 他膝甲一振,撑着双腿站起来,吼了声:“火器营全员列阵,开火炮!” 相隔四里地,炮头挑得高高的,在空旷的四野上,在这个没有埋伏的位置,以火炮最远射程朝着北面轰了过去。 这个距离几乎没有准度可言了,多数铁火弹都炸不到目标点,晏少昰自己操了一门重炮,头一炮试远,第二炮测高,第三炮,极准地轰中了当中的那座尸塔。 “平距上移一尺五,填药四斤。” 火炮兵立刻按这个角度和火药填量,重新调高了炮头。 “砰——!砰——!” 铁火炮震天响着,一炮接一炮撞上去,十几丈高的京观尸塔轰然倒塌。 土垒迸溅成泥灰,万千残缺的尸骸坠下来,俯身冲向了广袤的地土间,终于能魂归大地。 而最中间最高那座尸塔,顶上的三角将旗随之滚落,折杆,直坠而下,原本是青旗,被血泥染成枯槁的红。 旁边有两条长长的红翎羽,于天际划了个圈,也飘飘悠悠落下来了。 天光明亮,不用千里眼晏少昰也看清楚了——那是葛规表头盔上的两根赤翎。 这青年生来巨力,论蛮力,比他兄长葛循良都厉害三分。他擅刀也擅使长|枪,所有的长兵重兵全都通熟,却最爱练一杆三十来斤的方天戟。 这青年翻遍史书,听遍武戏,古往今来名将上百,葛规表骂这个优柔寡断,骂那个私德有亏,没几个能入他眼的。 唯独爱自比吕布吕温侯。架势也学得足,自己找匠人打了一顶紫金冠,两条长长的红翎缀在脑后,说戴这冠帽上阵威风。 但凡谁笑他一声“鸡屁股毛”,他就呼呼比个武生,学戏文里的唱词猖狂大笑一声。 “难为尔等桃园结义,自夸是好汉,且看(你家)温侯爷今日一对三——!” 戏腔犹在耳。 那是葛家最后一个男儿。 战起前,晏少昰甚至有过犹豫,想临阵换将,调葛规表回京做个小官,全了与他兄长多年的旧友情谊。 两根赤翎染血,红得漂亮极了,打着旋儿落下来。 像两根针穿进太阳穴,在里头搅了个来回。晏少昰眼前一黑,如被剜了膝盖骨,竟生生屈了一条膝,单腿跪下了。 “殿下!” “殿下不可!” 周围影卫抢着唤着,也没把他拉起来。 孙知坚老泪淌了一脸,扶着膝头,也随殿下跪下了,苍老的声音喝了声。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跪——!” 几百火炮兵介胄齐跪,像一排铁水浇铸的兵俑,铁甲锵然的锐响与火炮声合鸣。 那是不能入殓的尸体,注定连个衣冠冢的慰藉也无。
第220章 三座图腾塔被轰碎之时,远处的蒙哥在草丘上望着,两手一沉,合掌攥得指骨格格作响。 填实了药的火炮,竟能轰得如此远…… 盛朝人,到底给他们的匠人许了什么高官厚禄,火炮射程竟一年赛一年的远。 可惜,真神把这样厉害的火器给了这样窝囊的民族,盛朝白养了八千万平民,这百年间竟没在塞北扩过一分地土。 “蒙哥,你看那个穿红袍的!” 旁边有小将吱哇乱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红袍大个儿是他们的皇子!汉人皇帝就生了四个儿子,俘了他,大战即刻休止!叫他们割地送钱,叫他们跪着去咱们大都换人去!” 那小将说到兴起,忘了分寸,竟握着蒙哥肩头摇了一摇,连声催着:“蒙哥!快出兵啊!” 蒙哥掀起眼皮朝他盯来,瘦削的颧骨上阴沉沉架着一双眼。 那年轻的小将一缩脖,被他这一眼盯出一脖子汗,忙屈膝行礼,改换敬称:“大将你说呢?给我莫日根点兵,莫日根愿做大将的探马赤(前锋)!” “追不上的。” 蒙哥收回目光,照旧盯着南面望。 身后几排小将战意如火般灼着头顶,却也不得不按捺住,眼睁睁看着那红袍的皇子反身回营,远得看不着了。 一群磨好了刀的小将气得鼻息呼呼,却没人敢顶撞蒙哥一句了。 昨日里,蒙哥打了一场极漂亮的仗。 元大军分三路,左路张家口、中路大同、右路托克托,这三路的统军大将都是各部族的英杰。 如今的大汗登基时乱了自古幼子继位的序统,各部嘴上高呼着“汗王千秋万岁”,心里却难免有点浮动。 天所立汗王(成吉思汗)的孙子们要争这一辈的黄金冠,无意争斗的,都远走斡罗斯避祸了,留下的都是想靠军功挣出个头脸的。 自战起以来,蒙哥一直裹足不前,派出几千探子在草原上游荡,把周围地形摸了个底儿透,却没正儿八经打过两仗,像个畏畏缩缩的孬种。 谁也没料到,昨儿蒙哥竟当机立断点兵去围剿,斩敌一万五,绞杀盛朝两员名将。 他带的是一支毫不起眼的渐丁队,分明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小兵,各个竟像穿上了真神赐下的刀甲,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那是哪个将军也不愿意带的渐丁队啊!是还没成丁的、十二三岁的娃娃兵,各部筛捡出来的预备军。 过早的军旅生活叫这群娃娃兵长出了结实的腱子肉,爬得上马,也提得起刀,但也就那样了,娃娃兵臂短个矮,在马上作战是致命伤。 这群渐丁年纪小,性子顽劣,从来不服管教,视军令为儿戏,成日撩猫逗狗,祸害军营,活脱脱一群小混蛋,谁见了都要骂一声“谁家老子教出来的兔崽”。 可那是天所立汗王生前的诏命——想要踏平四宇,得培育足够的渐丁,每逢大战必须带上足够的娃娃兵随军,给这些少年人施以小小的磨砺,深沉的教诲。 一场战争动辄三五年,等战争爆热之时,渐丁入役补兵,恰恰是最勇武的年纪。 蒙哥陪那群娃娃兵扑打了两个月,不教他们练大刀,反倒给他们配了套软鞭刀,鞭梢上栓把短刀,不需要多大力气,练的是个准头。 一群傻小子闹着玩儿似的,惹来军营一片笑声。 谁也没看出来,他们这寡言的主将是个天生的帅才,短短两月,竟真的把这群娃娃兵训出来了——昨日带他们上战场深入敌人后方,竟绞杀上马关精锐千余人! 那些娃娃兵像是怕死,刚开始骑着马绕大圈,来回闪躲挪腾,像条盘曲的长蛇,伤亡极少。等蛇形头尾相连,才开始冲杀,一条条软鞭刀收放自如,几百娃娃兵配合得天|衣无缝,杀敌如砍瓜切菜,全是干脆利落的斩头。 一群将军瞪直了眼睛,看了又看,总算有见多识广的看出了名堂。 ——他们用的,竟是汉人的兵阵,好像叫什么一字长蛇阵。 蒙哥上个月学了汉字,这个月,竟开始学汉人兵法布阵了…… 周围的小将军无声地退了半步,离蒙哥又远了点,恭敬地围了个众星拱月的圈。 他们脚下踩的这片地,是方圆十里最高的草丘。 望着盛朝那火器营只剩个尾巴了,蒙哥端正了神情,回身时,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点哀色来。 在他背后,大巫的丧仪已经快至尾声了。 白毡青缘绣满金线的纳失失覆了棺,也盖住了隐隐的尸臭。十户献祭的主勒勤眼里带着哀色,双手抖抖索索叠在了胸前,头抵着地面,蜷成侍奉真神的姿势,等着头顶的黄土盖下来。 却也有奴隶不认命,踩着土坑要逃,被近卫一脚踹回坑里,重新摆成头抵地面的献祭姿势。 黄土覆顶前,那奴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凄厉叫了几声。 “大巫,大巫!您睁眼看看!” “您生前说过活祭是罪行,是造冤孽!大巫放了我们吧!查干愿世世代代给您守棺!” 某一瞬间,这奴隶的嚎叫声搅进风里,好像与风声共了鸣,风里不知何处传来一声低哑的叹息。 怒号了一夜的风陡然起了异象,裹挟着干漠的黄土成了一股黄沙龙卷,狂风卷走了殉葬坑里的土,坑里几十个奴仆似得了什么昭示,连滚带爬地从葬坑里逃出来,跪地噗通噗通磕头。 “是大巫不忍带走我们!大巫记着我们的苦劳!求大将放了我们!” “大将饶我们一命吧。” 蒙哥冷冷看着那黄沙卷,目光来回挪,把在场每一个巫士盯得两股战战,分辨出里头确实没巫士摆弄戏法。 半晌,蒙哥右手贴胸,俯头做了个恭敬的姿势,一抬手,示意近卫放人。 黄沙龙卷很快散了,风也不怒号了,四下复归于平静,只有一股细风贴着棺材来回滚,卷起细小的黄尘。 石棺不封顶,不入土,要敞在风里,普通萨满教众的陈尸会任由食腐的鹰雀啄食——真神使者的尸身却不能腐得太快,附近会撒上驱虫驱兽的药。 因为大巫得病暴毙,没留下遗言,死前没选定下一任萨满,他膝下也没收徒。 等这丧讯传回大都,能叫整个大都抖三抖。 可要是赶在大都来人前,先把萨满选出来…… 北元大萨满的传承常为两种方式,其一是神验,讲究师承神授,真神才是大萨满的老师,真神教导了他,派他下界做自己的口传使,同时降下神谕,引导教众找到口传使。 但神谕罕见,多数时候用的是第二种法子——便是萨满族选。 曾出过大萨满的世家都有在培养年幼的灵童,一代大萨满去世之后,如果没留下遗言,也没接着神谕的,就要从这些灵童中遴选新的大巫。 请神曲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大巫生前的神帽、神衣、鬼牙面具,全整齐地叠放在灵台上。 “请灵童过来。”蒙哥挥挥手。 他的近卫抱着八个孩子,将他们轻轻地放在地上,围着立棺坐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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