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处留下的瘢痕颜色很浅,摸上去是皲的,乍看却看不出来了,好好用药想是能褪下去。唐夫人这才放下心,含笑问她:“怎么这两天,不见你往容府去了?” 唐荼荼含糊道:“天太热,不好打扰容二哥养伤。” 这几天她连家门都不敢出,背着一身杀身之祸,怎敢去容家?别自己的麻烦还没解决,给人家惹一身腥。 唐夫人:“明儿跟母亲过去瞧瞧罢,我每隔一日去一趟容家,容夫人总是问我‘荼荼呢,荼荼做什么去了’,我给你找了好些借口,自个儿都过意不去了。” 唐荼荼想了想:“也行。” 两家中间只隔着两座宅,前后不过二百步路,唐夫人还细致地备了礼。 容嘉树右臂的肌腱续上了,虽然还是疼得厉害,但比先头好许多,已经能屈伸胳膊,穿得上衣裳了。 唐荼荼绕过影壁的时候,看见他家两个妹妹搀着他在院子里行走,莞尔和她姐姐嘉月都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周围围了一大圈仆人。 容嘉树哭笑不得:“我是手臂伤着了,腿又没事,栽不了跟头的。” 容莞尔道:“那可不行,娘说了,让我跟姐姐看着你。” “围这么多人做什么,做你们的事儿去。”容嘉树忽的顿住声音,望着北边,展开了个笑。 “唐家妹妹,你来啦。”
第90章 容府宅子是东边开门,正对着太阳,春光实在明媚,唐荼荼眯弯眼睛,隔着老远,冲容二哥张开五指挥了挥。 隔着半个园子的容嘉树不知这是什么礼节,也学着她的样子,傻愣愣地抬起了左手。 唐荼荼噗嗤一声笑了。 闺女身上难得冒出了几分少女的憨甜,唐夫人在后头瞧着,心领神会,觉得带荼荼过来串串门真不错。 “荼荼姐!”容莞尔年纪最小,待客礼却周到,一路哒哒哒跑过来,“我家天天念叨你呢。” 以前她们几个碰面,莞尔总是去挽珠珠,俩小丫头手拉着手就跑走玩去了,从来不带唐荼荼的。这回,唐荼荼有幸被莞尔拉住了一只手,一时还有点受宠若惊了。 容家的园子是花了心思布置的,园子大,而小径曲折,方显得景观深远,小而玲珑,空间层次很好。不像唐家那样,园子就是个种了些花草的院儿,放眼望去一览无遗,能从二门一眼望到后院门去。 景随路转,进正厅要沿着这条小径,穿过一座花房、一座凉亭,再往里走才进得院子。一个园被容夫人弄成了个弯弯绕绕的黄河阵,白白走了好些路。 唐夫人来过好几回了,她怕露怯,人前从不多嘴,回到家里却跟荼荼嘀咕了好几回,说“讲究人家就是跟咱们不一样,道儿都修得九转十八弯的。” 可穿过那间花房时,唐荼荼看见石桌上的茶具是用过的,猜容家晌午有客人来过。唐荼荼一下子恍然,悟到了这样设计园子的精妙之处。 凉亭与花房都能用来待客,像一个划分人情关系的界限,什么样的客人能进到第几道门,都由主家决定。 容大人这位盐铁司副使,政务紧要,事无小事,他家门前没断过客人,有商人,也有小官,家里待客的礼数就得讲究。 想来客人被领进园子,坐在漂亮的花房、或是纱幔轻透的凉亭里,只会觉得惬意,没能进得容家正厅,也一定意识不到自己被轻慢了。 而坐在园子里,四面开扩,客人哪里还敢送礼说事儿?十二坊中处处都是锦衣卫的眼睛。 唐荼荼上回来的时候没顾上瞧,这回看仔细了,心说论园林艺术这一块,她学十年也比不过这些匠人,彻底歇了这门心思。 曲径幽长,容嘉树平地绊了个趔趄,旁边的书童眼疾手快地扶稳他,“少爷,看路。” 十五岁的少爷脸皮薄,从耳朵尖烧到了脖子根,支吾应了声“看着的”。 等脸上的火落下去了,容嘉树才找了话题开头:“唐家妹妹,你的伤好了么?” 莞尔嗐呀一声:“二哥,叫什么唐家妹妹?多见外,你跟荼荼姐都是过命的交情了,直接喊声哥哥妹妹也行的。” “怎敢……莞尔你别胡闹!” 容嘉树一张白净面皮又红起来,问了些正经话:“唐家妹妹,你大哥给国子监投名帖了吗?得赶紧了,初六就要入学的。” 唐荼荼:“没递帖,我家一个博士也不认得,只往香草堂投了篇文章。” 香草堂是紧挨着国子监的一家文社,名取自诗经“香草善鸟,以配忠贞”这句,有为朝廷招揽饱学、忠义之士的意思。 这间文社也是国子监夫子和学生们集|会的地方,一向有接名帖、品鉴文章的传统,成就过不少名师高徒。 唐荼荼问:“容二哥写文章了么?” 容嘉树摊开右掌慢慢弯曲,只曲起一半,就不敢再动了。 他给唐荼荼展示完了,说道:“我手臂尚不能握笔,只能口述出来,叫我大哥帮着润色誊录。” 说罢,他脸红了红:“唐家妹妹我不瞒你,爹爹也帮我润文了,这文章署着我的名,其实全家都帮我出主意了……咳,实在羞愧。” 走在旁边的容嘉月眼皮蹦了下,不忍看地捂上了眼。 ——这种事!又糗又没脸的,你跟唐家妹妹讲什么!哥你要讲风花雪月啊,讲你的雄心壮志啊! 她从手指缝间偷悄悄观察唐家妹妹,以为她会忍笑,谁知唐荼荼不假思索道:“没事儿,我哥也一样,我爹和家里的先生都给修改过的。” 还有她这个来自一千年后的最强外援,噢,还有本百科全书。 容嘉树长吁一声:“那我就放心了,还怕你……和义山,会瞧不起我。” “不会呀,多正常的事儿,择个好老师最重要。” 唐荼荼真实年纪二十六,把他当半个小辈儿看的,压根没觉出容嘉树的断句有什么蹊跷。 莞尔瞅着俩人咕叽咕叽地笑,珠珠从这古怪气氛中领悟到了两分微妙的趣味,似懂非懂,嘿嘿笑了声,和莞尔手拉着手跑远了。 只有唐义山愣愣走在最后头,摸不着头脑,寻思自己就搁这儿站着,嘉树兄怎么不直接来问自己呢? 几个少爷小姐才到正厅坐下,屋外跟进来个布衣少年。 看年纪比他们大两岁,身量不高,略略躬着背,走路轻巧无声。 这少年沉默地站到了容嘉树身边,给他揉捏掌心和小臂穴位。因为隔着衣裳,就没避讳几位小姐。 之后,他又极小心地拉伸容嘉树的大臂,做了屈伸、抬手几个幅度很小的动作。 这少年进门不吭声,半天也没说话,最后做完这一套动作,更是冷淡地点个头就要走。 容嘉树赶在他跨出门槛前道了声谢,那少年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唐荼荼问:“这是?” 容嘉树忍着疼,声音都变调了:“王太医说,每隔几个时辰就得这么捏捏,舒血活络的,不然淤血会像下雨天的沟渠一样淤积起来,就是那种……” 他怕唐荼荼听不懂,绞尽脑汁给她解释。 噢,是防止术后血栓啊,唐荼荼比他更懂,寻思刚才那个应该是王太医手跟前的药童,她在意起另一件事来。 “王太医没来么?” 容嘉月看不下去哥哥的呆样子了,温声细语地替他回答:“王太医给抓了药,还留了一个药童,刚才那个就是。他平日得在太医署当值,每三天休沐一天,到那天就会过来了。” 唐荼荼记下了这个时间,等母亲跟容夫人叙完话,一家人婉拒了容家的留膳,起身告别了。 容家几个小主子送到了二门,目送他们出门。容莞尔一回头,看见哥哥还直着脖子,立马笑作一团,拉长了调子打趣。 “人都走啦——还望着呢——” 容嘉树板起脸,拿出两分兄长的架势:“浑说什么。” “胆小鬼!刚才我可是听仔细了,二哥说话都结巴了。”容莞尔才不怕他,跟姐姐笑着跑远,回屋给娘报信去了。 容夫人正清点唐家带过来的礼,她眼力绝佳,打开礼盒瞧一眼,就知道花了几分心思,眼里透出笑意来。 她比寻常的官家夫人要开明许多,听了莞尔添油加醋说的,容夫人乐不可支。 “月初办文宴的时候,唐太太还提了一嘴,要我帮忙问寻哪家少爷合适,要差不多年纪的,慢慢相处三五年正好。” 容嘉树咳了声,一点点翘起嘴角。 容夫人下一句接道:“你二哥不行!他虚长荼荼三岁呢,大太多了,话说不到一块儿去。唐太太还说不要书呆子,要头脑聪慧的,你二哥不行。” 容嘉树拉平嘴角看向他娘。 全家人哈哈大笑。 容夫人套出他心思了,三下五除二地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她这娘当得洒脱,立马拿定主意:“都在一条巷子里住着,平时多找些由头叫荼荼过来玩。” 容嘉月过完年就要及笄了,该懂的都懂了,有点臊:“娘,这不好,显得咱家不懂礼数。” 容夫人:“唐丫头自己长着腿呢,她愿意来才会来,娘也没拽着她来呀。” 容嘉月想想也是。这姑娘人前闷葫芦一个,在自家人面前话不少,也敞开了打趣哥哥:“住得这么近,也算是青梅之谊,话本子里都说这样的最好啦。” 容夫人咋舌:“你还操心起别人的事儿来了,你操心自个儿啊,不是天天拿着人家的帖试卷子诵读么?人小神童都站你眼跟前了,你一眼不敢看人家,一句话不敢说的。” “怎么,义山是老虎么,张嘴说句话你能少块肉是怎么?瞧你能耐的。” “娘,你说什么呢!” 容嘉月被她娘倒豆子般数落一通,羞得捂住了脸,指望手心这样贴贴好把脸上的热降下来,贴上去了,她才发现手心比脸还烫,十指都是热的。
“我只是仰慕他才华,他还比我小半岁……我一看见他,上下唇就跟长在了一起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这下连嬷嬷丫鬟们都憋不住笑了。 容家还想着找什么理由诱着荼荼过来,唐荼荼压根不需要诱,她自个儿来得比母亲还勤快。 她知道了王太医每隔三天的下午过来一回,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过来。于是每个后晌,唐荼荼都来容家等着,她仍旧对那天的手套和柳叶刀耿耿于怀。 等了两天,总算等着王太医休沐那天过来了。 王太医年不及五旬,身子骨健朗,看他齿发、面色,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个十岁,却已经练就出得失不萦于怀的品格了。 容家对他千恩万谢还怕不够,每回他来都要备足厚礼,王太医都含笑婉拒了,只说分内之事。 “二公子养得不错。”诊过脉后,他给容嘉树写了张新药方,唏嘘道:“这是老朽这两年来唯一一桩像样的手术,再不动动手,我那套刀具都要生锈了。” 听见“手术”这俩字,唐荼荼一激灵,逮着他问了半天,王太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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