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笑道:“您差事做得好,这是父皇母后亲口说的,您是个好父亲,这则是儿媳亲眼所见,哪里又算过奖呢?” 旁听许久的孙氏哼了一声:“公主不用看他谦虚,心里不定多美呢,您只管说他的毛病,免得他飘起来。” 陈廷鉴:…… 华阳笑着请他落座,带着几分俏皮道:“那儿媳可就听婆母的,继续说您的不是?” 陈廷鉴忙道:“公主尽管直言。” 华阳:“儿媳还是那句话,您在国事上无可挑剔,儿媳只希望您在教导大郎他们甚至太子时,态度可以温和些。他们犯了大错,您再严厉都不为过,若只是一时释错意、疏忽念错字甚至偶尔贪玩,您温声提醒就是,就不要那么严厉的批评了。二郎活泼爱笑,瞧着并没有受太大影响,可大郎脸皮薄,心思细腻敏感,您再那般严词厉色,儿媳担心大郎不会变成大哥,反而会学了老家的二叔。” 陈廷鉴:…… 孙氏背对着他们,咬牙道:“你敢把我的好孙子吓成那样,我生前离不开你,下辈子绝对不要跟你过了!” 陈廷鉴无奈地看眼妻子,想了想,颔首道:“公主的意思臣明白了,驸马幼时桀骜、大郎敏感怯弱,臣不该一味苛责,而是该适当顺着他们的性子来。” 华阳松了口气:“儿媳正是此意。” 陈廷鉴忽然抬眸,直视她道:“那太子呢,公主希望臣如何教导太子?” 老四、大郎都是他们陈家的人,公主真正关心的,该是太子。 华阳是尊贵的公主,可她并没有参与过什么朝堂大事,猛地对上堂堂首辅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华阳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陈廷鉴笑了笑,落下一子:“今日臣与公主只是闲谈,公主但说无妨,出了此屋,臣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华阳稳了稳心神,飞快整理过来之前就想好的措辞,用婆母也听不清的声音道:“父亲可能不知道,太子其实很像驸马,他聪慧,也好面子。还是那句话,他犯大错,您当该严厉,若只是一些小节,您温和些,他更容易听进去。父子和睦,才能一致对外,您与太子和睦,将来才能君臣一心,您有什么治国良策,太子才愿意配合您。” 陈廷鉴暗暗抓紧了手心的棋子。 华阳看着自己这边的棋:“您不要把太子当大哥或三哥,您把他当成小时候的驸马,那您是希望太子长大后像驸马一样处处跟您对着干,还是他像父皇一样信任您,放心把内阁交给您?” 陈廷鉴垂眸。 他不想要老四那样处处跟他对着干的太子,也不想要太子变成第二个景顺帝。 他希望太子会成长为一代明君,一个既能知贤善任、又肯励精图治的盛世明君! “公主放心,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78章 告别公婆, 华阳回了四宜堂。 进了内室,看看漏刻,这才发现算上来回来去路上的功夫, 她竟然在春和堂待了半个多时辰。 她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公主, 您跟阁老、夫人说什么了,怎么瞧着有些疲惫?”朝云弯腰站在床边,关心地问。 华阳摇摇头,吩咐道:“我再睡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朝云只好遵命, 放下纱幔, 退了出去。 周围安静下来, 华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陈敬宗带孩子们出去玩乐了, 她从吃完午饭就开始琢磨该如何劝说公爹,人虽然躺在床上歇晌, 其实一会儿都没睡。 她是公主, 她可以命令公爹做一些事, 可她要的是公爹真正意识到他一味的严厉可能会适得其反。 她把话说太重,公爹可能会生气, 文人都注重气节, 真让公爹觉得她在质疑他不适合做太子太师,伤了公爹的颜面,公爹便可能去父皇母后面前引咎请辞, 把事情闹大! 可如果话说得太轻, 只从大郎的心情考虑, 公爹又会觉得她太过妇人之仁, 不会往心里去。 幸好, 公爹还有陈敬宗这个桀骜不驯的儿子! 陈敬宗抱怨他小时候在公爹那里受了严厉的苦,公爹又何尝没吃被儿子顶撞忤逆的气? 父子俩互相看不顺眼还没有太大的关系,可如果内阁首辅与东宫太子也发展成这个地步,华阳只需要稍微提点,公爹就知晓利害了。哪怕只是有这种隐患,公爹也一定会将隐患掐断在萌芽之际,除非他真的不在乎将来弟弟登基后,会因为这种逆反而处处反对他的治国良策。 回忆下棋时公爹的神情,华阳想,她这一日的心思应该没有白费,公爹真的听进去了。 绷紧的情绪放松下来,又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华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窗外红日渐渐西沉,在陈府各院的厨房开始冒出袅袅青烟时,陈敬宗终于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四叔,下次休沐,您还带我们出去好不好?” 在前院分别的时候,三郎恋恋不舍地道。 陈敬宗:“做梦去吧,我只是你叔,不是你爹。” 婉宜、大郎都笑,二郎、三郎幽怨地撅起嘴巴。 陈敬宗被侄子侄女纠缠了一下午,早不耐烦了,大步往四宜堂的方向走去。 婉宜想了想,叫住也想溜回家的弟弟们,道:“祖父肯定知道咱们出门了,咱们先去给祖父请安。” 大郎、二郎、三郎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 但该去还是要去的。 孩子们过来时,陈廷鉴正负着手在院子里遛弯,这是孙氏要求的,说他在书房坐久了,不溜上两刻钟就没有晚饭吃。 看到四个孩子,陈廷鉴也没有停下来,只依次打量了一眼。 大郎、二郎、三郎紧张地在院边站成一排。 婉宜笑着走到老爷子身边,一边陪着老爷子遛弯一边乖乖交待道:“祖父,上午是四叔指使我哄您给我们上课的,作为报酬,四叔带我们出去玩了一下午,不过我们已经知错了,还请祖父消消气,原谅我们这一回吧。” 四叔最不怕祖父了,所以婉宜也没有任何歉疚感地把四叔推了出来,而且四叔是公主的驸马,帮忙背锅也是应该的。 孙氏坐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听着。 陈廷鉴嗯了声,问孙女这半天都去哪里玩了。 婉宜百灵鸟似的讲了一大串。 陈廷鉴再看看三个孙子,道:“玩就玩了,别忘了先生布置的课业。回去吧,该吃饭了。” 婉宜很是惊讶,仰着头观察祖父,发现祖父神色平和,长长的胡子随着傍晚的轻风微微飘扬,竟有些慈眉善目。 孙氏笑道:“快走吧,小心你们祖父等会儿后悔。” 婉宜便想,肯定是祖母提前帮她们说了情,祖母最最慈爱了! . 四宜堂。 陈敬宗怎么都没想到,他沐浴更衣后来到后院,华阳竟然还在睡觉。 进内室之前,他问朝云:“是不是公主哪里不舒服?” 朝云摇摇头:“可能是累了吧。” 陈敬宗:“公主出门了?” 朝云:“只去阁老、老夫人那边坐了坐,回来就歇下了。”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告诉驸马也无妨。 陈敬宗点点头,去了内室。 拔步床的纱幔还垂着,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淡了,室内又没有点灯,导致纱幔里面更是幽暗。 陈敬宗慢慢来到床边。 华阳面朝他侧躺,身上薄被盖得好好的,只伸出一条胳膊。 她大概只是计划小憩一会儿,头上发髻未散,仍然戴着珠钗,概因沉睡中转过几次身,导致发髻歪了,珠钗也乱了。 陈敬宗坐下来,帮她将那些珠宝首饰取下。 才摘了两样,人就醒了。 陈敬宗的手还悬在半空。 华阳看看他,再看看他背后的天色,目光渐渐从茫然恢复清明,由侧躺改成平躺,犹带着几分困倦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并不知道她现在的头发有多乱,也是刚刚睡醒,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仪容的问题。 可她也不需要在乎,仙姿国色的公主,别说只是乱了头发,就是脸上抹点泥巴,也依然是美的。 陈敬宗就没见过她不美的时候,包括刚刚成亲时她绷着的脸、嫌弃的冷眼,也美得别有滋味。 “刚回来,你再不醒,我还以为你要装睡一整晚,赖了我的账。” 华阳:…… 残留的睡意彻底消除,华阳撑着床坐了起来,才坐稳,头上发髻明显歪坠下来,青丝缕缕散落,一枚珍珠发钿也掉在了旁边。 华阳摸摸头发,意识到自己此时仪容不雅,垂眸道:“你出去,叫朝云她们进来,帮我梳头。” 以往睡前头发虽然也是散的,却是细细梳过,梳得柔顺丝滑,这会儿肯定乱糟糟一团。 华阳可不想给陈敬宗嘲笑她的机会。 陈敬宗站了起来,走开几步从梳妆台上拿了她的凤纹白玉梳,重新坐到床边,看着她道:“马上天黑了,吃完饭就要睡觉,你还打扮什么,随便通顺就是。” 华阳刚要反驳,陈敬宗忽然笑了:“还是说,你要特意为我装扮一番?” 华阳:…… 她一把抢过梳子,背过去。 “我来吧,你那胳膊一点力气都没有。”陈敬宗抢回梳子,按住她的肩膀,先帮她摘下所有首饰,再从头顶开始往下梳。 在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养了一身欺霜赛雪的好皮囊,也长了一头乌黑润泽的好头发,触手柔软光滑,比她珍爱的蜀锦也不差什么。 华阳微微垂着头,她一直都享受通发时的放松与舒适,而陈敬宗也挺会伺候人的。 “下午你去见父亲了?” 梳了一会儿,陈敬宗忽然问。 华阳:“嗯,咱们去偷听的时候院子里都是下人,父亲肯定会知道,我当然要解释一下,顺便劝说父亲不要那么严厉。” 陈敬宗:“他肯听你的?” 华阳笑了:“我有理有据,父亲心服口服,当然会听。” 陈敬宗好奇她是怎么个有理有据的法,从他小时候母亲就开始劝老头子了,也没见老头子改。 他更相信,今天老头子也只是表面糊弄一下她,以后依然严厉待人。 华阳:“很简单啊,我只拿你们叔侄为例,父亲若继续严厉教导弟弟、大郎,弟弟长大了可能会像你,大郎则像了你二叔。父亲这些年被你们叔侄折腾得不轻,哪敢再教出一对儿来?” 陈敬宗:…… 他转过华阳,咬牙切齿地道:“我这个驸马还真是有用,既可以替你去还人情,又可以给你当劝谏阁老的反面例子,是不是?” 这两条华阳确实都利用了他,便也愿意给他点甜头,一边摩挲已经梳得差不多的长发,一边笑着道:“我跟父亲提到你时,曾问他觉得你天分如何,你猜父亲是怎么说的?”
陈敬宗毫无兴趣:“随他怎么说。” 华阳只当他嘴硬:“父亲说了,你与大哥三哥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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