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宗终于给他一个正眼,随即有些困倦地道:“母亲叫我来的,她今日去四宜堂,听见公主在让朝云她们收拾东西,好像要搬去公主府。母亲说,她不想跟着父亲去宫里给皇上、娘娘请罪,叫你赶紧把公主哄好。” 陈敬宗:……
第87章 富贵又端了一盆水进来, 见大爷都躺下了,自家主子还站在地上,冰坨子似的从头到脚都在冒寒气。 富贵将脑袋垂得更低, 把铜盆放在一把凳子前,这就退了出去。 陈敬宗坐到凳子上, 先后脱了两只靴子。 这靴子已经穿了一整日,又是忙着操练士兵挥汗如雨的武官,想要一点味道都没有,那基本是不可能。 陈伯宗:“……开会儿窗吧。” 陈敬宗沉着脸洗脚,仿佛没听见。 陈伯宗忍了一会儿, 自己钻出被窝, 穿好鞋子披上外袍, 去南边开了窗。 十月初的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等会儿还要关窗, 陈伯宗走到一处避风的位置,这个角度, 他只能看到弟弟宽阔的后背、冷峻的侧脸。 他正观察着, 陈敬宗忽然冷笑一声:“君子不失色于人, 不失口于人,你在外面装得跟真君子似的, 却跑来我这里诳人。” 陈伯宗神色平静:“是吗, 我如何诳你了?” 陈敬宗:“公主对老头子母亲素来敬重,怎么会冒然搬回公主府,让二老去宫里请罪?她这时候不会搬, 母亲也不可能看见, 那些话便都是你拿来糊弄我的。” 陈伯宗:“公主敬重二老不假, 可如果你把她气狠了, 二老的面子也不管用。” 陈敬宗:“我气她?你可真高看我了。” 陈伯宗:“那就是公主某些言行得罪了你, 你一气之下搬出来,故意冷落公主。” 陈敬宗:…… 他现在才发觉自己中了大哥话里的圈套,如果大哥见面就问他为何不回去,他肯定不会说,如今三言两语就叫大哥猜到了一半真相。 他不再说话。 陈伯宗:“你还真是大胆,连公主都敢冷落,是不是看皇上赐了孟延庆四个美人,你也想效仿他?” 陈敬宗不可能再中他的激将法。 陈伯宗:“八月十六,你陪公主出游,你大嫂还悄悄跟我说,觉得你与公主感情越来越好了。当时我还佩服你有些本事,能让公主对你倾心,现在我更佩服你了,连公主的情意都可以轻贱,说冷落就冷落,大概也只有天上真掉下一个仙女来,才会让你珍视呵护吧。” 陈敬宗:“少瞎扯,你懂个屁。” 陈伯宗:“我自然不懂公主,只懂你这个弟弟。” 陈敬宗:…… 他抓起巾子擦脚,喊富贵。 富贵弯着腰进来,扫眼都站着的兄弟俩,不敢插嘴,抱起盆子就又出来了。 陈敬宗脱了外袍,先钻进被窝。 陈伯宗在屋里绕了一圈,发觉没什么味儿了,便也关上窗,熄了铜灯,在自己的被窝躺下。 兄弟俩的被窝铺得很近,只是陈敬宗故意睡在边上,背对着兄长。 陈伯宗叹了口气,对着黑漆漆的屋顶道:“我还记得咱们进京之前,你才三岁,有时候也会跑到我屋里,非要跟我一起睡。” 陈敬宗:“闭嘴吧,你怎么不说你三岁的时候还喜欢啃自己的脚。” 陈伯宗:“或许是如你所说,可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小时候的事。” 陈敬宗:“你再唠叨一句,信不信我去找富贵睡?” 陈伯宗:“我奉母亲之命来劝你,你一日不回去,我就来一日,唠叨的话只会更多,除非你真狠心次次都不见我,忍心叫你大嫂在家里忧心忡忡,叫婉宜大郎担心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天黑路远,我又没你的好身手,也许会意外摔落下马……” 他还没说完,陈敬宗将枕头丢了过来,正砸在他脸上。 陈伯宗挪开枕头:“说吧,公主到底怎么气你了?她又指责你言语粗鲁,还是又嫌弃你不爱干净?” 陈敬宗:“你这两条,好像都在说我挨气也是咎由自取,她半点错都没有。” 陈伯宗:“恕大哥见识有限,实在想象不出公主会怎么得罪你。” 陈敬宗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心中有气,可是再气,南康公主再蠢,关系到对方的名誉,陈敬宗也不能把南康那蠢话告诉兄长。 陈伯宗:“不提那个,你与公主成亲快三载,彼此之间多少都有点情意了,现在你直接冷落公主半个多月,就不怕把那点情意冷没了?” 陈敬宗:“我没冷落她,我也没有那个本事,你跟母亲着急,她说不定巴不得我不回去。” 普通人家的丈夫半个月不理妻子不见妻子,那叫冷落,他区区一个驸马…… 陈伯宗:“我明白了,你是被公主伤了心,如女子一气之下跑回娘家,也要等公主来接你回去才肯消气,是吧?” 陈敬宗:“……看你是个文人,我才不屑打你。” 陈伯宗:“行了,你毕竟是我的弟弟,我还是偏心你的,明天我便去告诉母亲,让她去哄公主亲自来卫所接你。” 陈敬宗:…… 他攥紧了拳头,犹豫要不要给亲哥一拳。 他犹豫不决的功夫,陈伯宗睡着了,大理寺的差事并不清闲,又饿着肚子骑了那么久的马,陈伯宗真的累了。 虽然累,次日外面还黑漆漆的,陈伯宗醒了,摸黑下炕,点亮铜灯,提到漏刻前看看。 幸好今日没有早朝,他现在出发,能及时赶去大理寺当差。 等陈伯宗穿好衣服要出去了,被窝里仿佛沉睡一般的陈敬宗突然道:“今晚我会回去,你不用再来了。” . 天越来越冷,黑得也越来越早。 吃过晚饭,华阳就准备睡了。 四个大丫鬟默默地伺候公主更衣。 以前驸马几乎天天都回府,公主用完饭要么看看书,要么叫她们下棋,等到驸马回来,再与驸马一起睡下。 现在驸马不回来了,公主也没有必要故意找事消磨时间,一入冬,当然是早早钻进被窝舒服。 “驸马到底在怄什么气?” 今晚该朝云守夜,公主睡下后,朝月、朝露、朝岚一起回到她们的小跨院,朝月虽然住在另一间屋,也把洗脚盆端到隔壁,三姐妹聚在一块儿说话。 “谁知道?我试探过公主两次,公主都若无其事的,不说,好像也不太在乎。” “不在乎才好,若公主在乎,驸马这么久不回来,公主该多伤心!” “对,只要公主开心,管驸马住在哪,他不回来,公主还能早点睡呢!” 洗完脚,说说话,朝月去了隔壁,朝露、朝岚也脱了衣裳,钻进被窝。 还没把被窝捂热乎,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传过来,跟着是珍儿急切的声音:“姐姐们睡了吗?驸马回来了!” 小丫鬟们干粗活,真正伺候主子们的差事,都得大丫鬟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朝露、朝岚、朝月互相检查过彼此的仪容,确定无误,再一起快步往主院赶。 后院这边,驸马还没过来,内室、次间、堂屋也都没有点灯,朝云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廊檐下。 朝露呵出一团白雾,小声问:“怎么不点灯?” 朝云哼道:“公主都睡下了,点什么点,驸马既要回来,就该提前打声招呼,总不该指望他想什么时候回来,公主都要好脾气地招待他。” 这话说得对,三个大丫鬟都深以为然,不过朝露还是好奇地问了下:“你可禀报过公主了?” 朝云点点头。 朝露:“公主叫你不许点灯?” 朝云:“公主只嗯了一声,其他都没说。” 四个大丫鬟都是七八岁就跟在公主身边了,明白公主这声“嗯”其实还是给了驸马一个机会,若驸马有急事,或是非要见公主,公主也是愿意见的。 等了一会儿,走廊上出现一盏灯,提灯的人自然是驸马。 离得远看不清楚,等驸马走到近前,四个大丫鬟就发现驸马应该是沐浴过了,鬓发还是湿的。
陈敬宗看看四个站成一排神色各异的大丫鬟,再看看后面黑漆漆的几间屋,问:“公主睡下了?” 朝月:“是啊,驸马此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这话是带着一点讽刺的,如果驸马只是忙于练兵,提前打声招呼,在外面住半年一年都没关系,可她们都知道驸马带着怒火离开,住外面就是在跟公主发脾气。幸好公主身份不同,换成普通女子,丈夫一气之下半个多月不回来,这女人都要被人同情了。 陈敬宗:“备饭。” 说完,他直接往堂屋走去。 四个大丫鬟空有气势,真对上驸马爷逐步逼近的高大身影,且带着一身凛冽寒气,四个大丫鬟便下意识地让开地方,眼睁睁地看着驸马进去了。 当然,这也是公主没有示意她们阻拦驸马,不然拼着被驸马打她们也要护住公主。 面面相觑片刻,朝月去了厨房。 朝岚去给驸马备热茶,朝云、朝露往里走,发现驸马竟然点了次间的灯,人已经坐在上面,摆明了要像以前似的,在次间吃。 一刻钟后,朝月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过来,小声道:“厨房不知道驸马要回来,没有留饭,冯公公先煮了一碗面,驸马若想吃别的,我再让冯公公重新做。” 陈敬宗:“就吃面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四个大丫鬟都没有动。 陈敬宗冷笑:“放心,我还没有胆子对公主动手。” 四个大丫鬟这才暂时退到了堂屋。 陈敬宗瞥眼内室的门,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急,却也没有发出多大声响,只是夜晚过于安静,纵使隔了一道门一扇屏风一层纱幔,睡在拔步床上的华阳还是听见了。 她本来已经有点睡意了,得知陈敬宗回府,人又精神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这阵子究竟是在气什么。 如果就为了南康那点事,他这个气性可真够大的。 陈敬宗吃完一碗面,汤也喝干净了,漱漱口,他叫丫鬟们进来收拾。 朝云先进门,就见驸马已经推开内室的门,只留给她一抹背影。 四个大丫鬟噤若寒蝉地守在次间,一旦里面传出什么不对,她们就会冲进去护主。 内室。 陈敬宗没有点灯,走到专门放被褥的箱笼前,翻出一床被子。 他进了拔步床,熟练地将这床被子铺展在地平上,再把床上空着的一床被子抱下来,也不管床上的公主是否清醒,径自躺下了。 华阳听见他的呼吸,像窗外的风,重重的。 她默默地躺着。 可现在是冬天,是京城的冬天,哪怕烧着地龙,睡在地上,人也容易受寒生病。 华阳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地上那人的呼吸一顿。 华阳:“你要么别回来,要么睡在前院,跑我这边来打地铺,明知我是下凡的仙女容易心软,故意要我睡不踏实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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