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抿了抿唇,回道:“我没觉得你说的这些是骗我。” 谢征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神色乖戾又像是有些受伤,最终被那份骄傲强压了下去:“你说的那故事,套不进你我二人。谢氏尚有几支旁支,你若嫁过来,只有她们削尖了脑袋讨你欢心的份儿,不会像你说的那故事里那样,有蠢人来挖苦为难你。你要是连她们的马屁都懒得听,不见也无妨。等剿灭反贼,手刃魏严,我便奏请驻守西疆,你跟我一起在封地,没个十年八年的,不会进京一次,京城需要你打交道的贵妇,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如此一避,这辈子也难聚到一起。” “你怕天下人耻笑,觉得我还有旁的选择,我请陛下赐婚就是,我这辈子只要不谋反,就也只能守着你一个,这天下,谁也不敢对这桩婚事有异议。” “至于你说的志趣,我闲来不是习武便是温书,你在武学上颇有天赋,平日里书卷也翻得勤快,如此看来志趣也相投,并无鸿沟之说。” 话至此处,他才终于停了下来,清冽好看的眸子里映着少女的模样,缓缓道:“樊长玉,我若娶你,你肯嫁我么?” 可能是从察觉自己动心起,他便一直在谋划往后的事了,此刻问出这话来,一点没觉着不合时宜或是孟浪,只在这片沉寂里,等着那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第87章 樊长玉没料到谢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说心底不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一旦她点了这个头,往后的人生或许就不是自己说了算了。 就像他作为武安侯,要承担那些责任,背负那些使命一样,作为他的侯夫人,也得挑起这一品命妇背后的担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比肩同行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要他处处迁就才能走下去的人。 麻雀插上了凤凰羽毛,那也变不成凤凰,只有自己去涅槃后,才能长出属于真正的凤凰翎羽。 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之前积在帐篷顶的雨水从边角坠进水洼时发出“滴答”声,在这片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 樊长玉垂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终究还是抬起头看向了谢征。 只一个眼神,谢征便明白了她要说的答案,说不清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还是不想听她亲口说出拒绝的话,他突然道:“不必答复我了。” 帐外在此时也传来了谢七的声音:“侯爷,公孙先生那边在催您过去。” 谢征说了句“告辞”,便起身掀开帐帘离去。 樊长玉在他走后,看着轻晃的帐帘发了好一阵呆。 - 谢七在谢征进帐后,就躲得远远的,方才过来传话,发现帐内熄了灯,他心中还咯噔一下,生怕自己坏了什么事。 但谢征顷刻间就掀开帐帘出来了,脸色瞧着也不太好看,似乎又不是他猜测的那样,谢七也不敢多问什么,只屏气凝声跟在谢征身后。 怎料走在前边的谢征突然顿住脚步,同他道:“我记得你有个妹妹?” 谢七不知自家侯爷怎突然问起了这个,神色一黯,答道:“是。” 他幼年父母双亡,和妹妹一起被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为了卖个好价钱,通常是把模样生得周正的女童卖进青楼,男童则往宫里送。 一些训养死士的大族,也会从人牙子手上挑人,他就是被魏严买去的,十个同龄孩童里,只有一个最终能成为死士,剩下的,运气差些的死了,侥幸活下来的成为家奴。 他在最后那一场混乱的厮杀里,被捅了数刀,回天无望,本该是要一卷草席裹了扔去荒野里喂狼的,但他想活啊,带着那一身未加处理过的伤熬到了第二日都还没咽气。 那时侯爷还只是个半大少年,但已开始替魏严做事,不过从物件到身边的奴仆,都只能挑魏宣挑剩下的。 魏宣选了最终胜出的死士当亲随,侯爷在阴暗的地牢里挨个看去,没选那些只受了轻伤可以成为魏府家奴的,反而看中了他。 管事说他可能活不了,那么重的伤撑了一夜已是罕见。 侯爷说他都这么努力地想活着了,死了多可惜? 于是他被带了出去,得到了大夫医治,伤好了成了侯爷亲随,被赐名谢七。 也是从那时起,他只忠于谢征,后来还替谢征杀了魏宣身边那个死士出身的亲随。 至于他妹妹,等他寻到人时,妹妹已经是小地方的青楼里叫得上名号的姑娘。 他如今的身份,也不敢贸然和妹妹相认,怕一个不小心让妹妹陷入险境,毕竟绑了对方家人逼迫这种手段,他见得多了。 他暗中给了妹妹钱财,又施压老鸨,让妹妹得以赎身,如今开着一家刺绣铺子。 谢征问:“你妹妹成婚时,有个富贵公子倾慕她,为何她还是嫁了个铁匠?” 那是谢七妹妹赎身后的事了,谢七得知妹妹成婚,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喝喜酒,只向谢征告了个假,偷偷去观礼。 那富贵公子当天也在,他和谢五几个要好的弟兄一直在暗处盯着他,想着他若是敢在婚礼上闹事,他们就把人拖到巷子里揍一顿。 谁知那富贵公子只是在宴席上把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 他们回来后曾说起过此事,谢征大概也有所耳闻,此时突然提起这事,谢七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道:“属下作为兄长,觉着舍妹嫁个铁匠没什么不好的。” 谢征顿住脚步,侧目问:“为何?” 谢七答:“舍妹不知我还活着,也不知我寻到了她,她嫁个铁匠,若是那铁匠将来待她不好,她守着刺绣铺子不愁养不活自己,拍板就能和离,一旦闹起来,也有街坊邻居能帮衬她。她若嫁了那富贵公子,就是孤身一人应付全族了,有个什么变故,对方家大业大的,她想求个公道都难。” 这是又一个豆腐娘子的故事,不过在这个故事里,豆腐娘子没选那贵公子。 谢征面上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迈步朝中军帐走去。 门口的亲兵见了他,忙唤道:“侯爷。” 在谢征走近时,打起帘子,帐内通火通明,谢征一眼就瞧见了坐在主位下方的老者,面上情绪稍敛,有些意外地唤了一声:“老师。” 陶太傅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捋须道:“听闻你追敌去了,如何?” 谢征眼角那团乌青,他还当是在战场是伤到的,暗忖这打的角度委实刁钻了些。 拳头都能逼到面门,若是换成刀刃,只怕这只眼都得废了,如此一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公孙鄞也瞧见了,他还是头一回见谢征从战场上回来眼角淤青的,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了之前在卢城见到他时,他脸上那团淤青。 越看,还越有那么几分像,一时间,公孙鄞神色颇为怪异。 难不成又是樊长玉打的? 但他刚从战场上下来,按理说不应该啊…… 谢征像是没瞧见二人打量的目光,一撩衣摆在主位上坐下后,面色如常道:“已砍下石越头颅。” 陶太傅满意点点头,又颇为欣慰地问:“石越麾下有一猛将,据闻是他兄弟,唤石虎,生得高大异于常人,一身蛮力,我在山下时,曾见过他与蓟州军交手,是个难缠的,你以一敌二杀了他们二人?” 谢征当即皱了皱眉:“我领五百亲骑,从山上抄近道追去,只截杀了石越,并未见其兄弟。” 公孙鄞诧异道:“先锋葛大庆乃侯爷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他都被石虎重伤,侯爷又并未同石交手,军中还有何人能降得住此贼?” 此战先锋军和左卫营的人损伤惨重,将领们几乎全都伤得下不了床,还是军医挨个去包扎的。 谢征问:“战报上没写左卫营杀敌多少?斩获敌将几何?” 公孙鄞拿起一旁的战报递过去,道:“先锋军和左卫营都没提斩杀了石虎,可石虎的确是死了的,我同太傅才以为是你杀的。” 谢征道:“石虎并非命丧我手。” 刚端着茶水进来的谢五听得这番谈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石虎是夫人杀的。” 此言一出,帐内三人都齐齐看向了谢五。 公孙鄞还不知樊长玉偷偷上了战场的事,震惊之余,疑惑道:“她在山上,如何杀的石虎?” 谢五偷瞄了谢征一眼,斟酌道:“夫人先前不知侯爷身份,怕侯爷出征有什么意外,药晕侯爷后混入了左卫营,属下阻止不了夫人,又怕夫人出什么意外,这才跟了去。左卫营的将军们同石虎拼杀,全都败下阵来,军心溃散,夫人跟石虎对上后,没个趁手兵刃,几番恶斗才夺下了石虎手上的钉锤,三锤要了石虎性命。” 谢五怕谢征气樊长玉私自上战场,在路上时就想同谢征说这番战绩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公孙鄞被樊长玉的战功惊得久未出声,连谢征被药倒这样难得的糗事他都顾不上笑话。 好半晌,才呐呐道:“猎一头黑熊,还能说是那黑熊不够聪明,但有一身蛮力。可石虎……岂止是一身蛮力,先锋葛大庆也有猎虎熊之勇,还久经沙场经验老道,尚且不敌他,樊姑娘还能夺了他兵刃,三锤要他性命?” 公孙鄞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谢征:“普天之下,我以为,也只有侯爷才有此勇了。” 谢征靠坐着椅背,拧着眉头没做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陶太傅在听谢五说夫人杀了石虎时,心里就犯嘀咕了,心道这臭小子果真半点不记得自己这个老师了,成亲这么大的事,也没见知会他一声。 后又听谢五说什么夫人不知谢征身份,代谢征上战场,愈发听得他云里雾里的,此刻再听公孙鄞说那女子姓樊,他心道不至于这么巧,就是樊长玉吧? 他抬起一双老眼看向谢征:“你何时成的亲?也不来信告老头子一声。” 公孙鄞之前故意卖关子,没给陶太傅说樊长玉和谢征的关系,此时惊讶归惊讶,却还是笑眯眯看着二人,只等谢征自己同陶大夫说亲来龙去脉。 谢征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日我落难,婚礼亦办得简陋,日后重办,定会请老师当证婚人的。” 陶太傅心知谢征的婚事,甚至可能关系到朝中各大势力的重新洗牌,想到谢五说的那女子杀了石虎,虚了虚眼问:“是个将门家的孩子?” 谢征沉默了一息,说:“不是。” 陶太傅便道:“总归是个不错的孩子,好生待人家才是。” 谢征想到樊长玉拒绝自己的那些话,心口发沉,只应了声好。 陶太傅又说起了眼下的局势:“石越一死,长信王如断一臂。山脚下的崇州军,死的死,逃的逃,被俘的人马重新编入军中后,你大可直接南下围崇州,同贺敬元的人马汇合,联手攻城。只是朝廷那边,会让你这么快打完这场仗吗?” 崇州这场战局僵持至今,便有朝廷纷争的缘故在里边。 一开始是魏严想设计他死在崇州战场上,到了眼下,朝廷的军饷、粮草迟了几个月未发,明显是有人不想快些打完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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