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道:“刺史大人休息去了。” 楚贺潮点点头,用完饭之后便耐心等着元里过来。 但直到晚上,他还是没有见到元里。他又遣人过去问了问,元里才磨磨蹭蹭地来了。 虽来了,但俊秀的面上连个笑意也无,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床侧几步外,竟连靠近都不愿意靠近。 楚贺潮就知道他还是在生气。 楚贺潮心里有点慌,低声下气地哄着:“乐君,别生气了。” 元里抿着唇,就是不看他。 楚贺潮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把人拽过来,刚动一下,腰腹便传来了剧痛。他借着这股痛躺了回去,表情痛苦,“乐君,我伤口疼。” 元里在心里叹了几口气,终究走上前给他看了看。 伤口蒙着纱布,自然看不出什么,元里嘴角拉直,冷冷问道:“伤口肿胀发热吗?” 楚贺潮说没有,“但心里肿胀发热,难受。” 元里不想搭理他,把被子盖回去就想退开。 楚贺潮抓住了他的手,拉到唇前亲了一口。胡茬刺在元里的手背上,疼惜和迷恋一清二楚地从痛感和痒意之中传来,男人哑声道:“媳妇,你别不理我。” 元里抽抽手,没抽出来。他又不敢加大力气,就这么和楚贺潮僵持着。 楚贺潮一点点看过他,元里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都被他纳入眼底,无论是睫毛的颤动还是唇角的轻抿,只是这么看着,楚贺潮便觉得心满意足。 “我知道错了,”楚贺潮苦笑,又亲了口元里的手背,“以后再也不敢瞒着你了。” 怕元里不信,他又道:“我跟你发誓,以后要是再瞒着你,就让我死无……” “别说了,”元里打断他,皱眉,带着点生气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楚贺潮嘴里泛起一阵甜味,他道:“好,不说这个了。” 元里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开始骂他冒雨骑马赶来有多么危险。说到最后,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眼里烧着火光,“你也知道受伤的危险,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记不清了呢?楚贺潮,我同你说,如果你再有下次,我就不要你了。我大可去找另一个听话的人让他同我一起吃睡。” 楚贺潮呼吸粗重,用力攥着元里的手,神色一瞬变得狰狞,“你说什么?” 元里倔强地看着他。 楚贺潮喘了好几口气才缓了缓暴怒的情绪,他勉强露出一抹笑,“别说气话,乐君,我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元里缓缓点头,应了一声。 楚贺潮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神色变化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在第一次踏上战场时,楚贺潮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毕竟他是人,不是神,没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活着回来。 但元里的这句话却一棒敲醒了他。要是他真的出事了,元里和别人好了怎么办? 只要想一想这种可能,楚贺潮额角的青筋就跳个不停。 这时,他才升起了后知后觉的后怕。
第131章 楚贺潮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庆幸的是雨水并没有导致他的伤口发炎,几日之后,他的伤口就开始发痒了。 发痒就代表着伤势在愈合,元里也松了一口气。 在楚贺潮疗伤的这段时间,元里也没忘记做正事,他一直在想尽办法光明正大地给陈王找茬。除此之外,元里每日都会进宫陪天子半日,短短数日下来,已让天子对他喜爱至极。 这无疑告诉了陈王一个讯号:元里也想带天子回到幽州,只是天子并没有同意罢了。 虽说没有同意,但长久下去难保天子不会被元里所迷惑。陈王不想再拖下去,但他想要带天子走,必须要让元里和楚贺潮放行。 但幽州兵驻扎在洛阳的这个势头,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而其他粮草已经告急的诸侯们,例如吕鹤等人,都已经提前问天子要完赏赐离开了。 陈王觉得不太妙。 要是八万幽州兵堵在洛阳,不让他们带着天子回扬州,这样的局面只会僵持到两方两败俱伤。而元里一日更比一日挑衅的行为也让陈王皱起了眉头。 等到得知楚贺潮来京了后,陈王便恍然大悟了。 怪不得元乐君日渐嚣张,原来是楚贺潮归来给他撑底气了。陈王思虑一番,派人去请楚贺潮与元里来府中宴饮。 陈王看得很清楚。 吴善世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接受了李立的财物,他现在已经不足为惧,唯一能在这里与陈王抗衡的只有楚贺潮和元里。陈王唯一的优势便是天子的心意,与其耗到最后两败俱伤,或者是天子被元里哄骗地改变心意,不如当机立断,趁早与幽州和谈,大不了陈王出些财物粮食,让元里和楚贺潮退上一步。 陈王相信元里和楚贺潮都不是蠢人,而元里这些时日的逼迫,未尝没有想让陈王出一把血的念头。 等接到陈王派人传来的口信之后,元里扬扬眉,淡淡地道:“洛阳如今正在修建之中,百姓民不聊生,食不饱腹。陈王还有心情在此时宴请他人?即便他有心情宴饮,我们也没有心情掺和。若是陈王有何事,咱们不妨直说。” 陈王的侍从在他说第一句起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听他说完后便擦擦头上的汗,苦着脸回去转告了陈王。 陈王听了,反而哈哈大笑出声,“果然。元乐君这意思果然是想让我出些钱财啊。” 陈玺不解道:“父亲从何处听出来的?” “先前与我摆出势如水火的架势,如今我一提宴请,他便句句都是粮食,不仅没有将我的人扫地出门,还要我‘有话不妨直说’,”陈王摸着胡子道,“这便是再同我说,宴请就不必了,想要带着天子离开,那就直接给他足够让他们让路的东西便可。”
“父亲打算给他们多少?”陈玺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们不要狮子大开口。” “不怕,”陈王从容不迫地道,“扬州富庶,不怕被他要。元乐君是个聪明人,若是不想弄得两败俱伤,他只会在我底线之上谈要求。” 次日,陈王准备再次派人去楚王府时,却得知楚贺潮元里等人带着李立去祭拜父母了。 洛阳城外。 元里和楚贺潮找到了元颂将楚王夫妇埋葬的地点。 楚贺潮穿得很厚,脸色微微发白,但神色却很是冷峻,身形笔直,还是一副战无不胜的模样。 他的伤势还没好,但必须要出来在众人面前走一走了。 李立被他压着跪在坟墓之前,楚贺潮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如同千钧重一般,硬生生地压得李立脑袋贴地,无法挣扎。 李立这些时日一直都被关着,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他本以为自己一刀会让楚贺潮不治而亡,谁曾想不过数日过去,楚贺潮竟然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李立又是不敢置信,又是愤恨悲痛。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懂的,李立死也不想窝囊地同敌人求情,大声喊道:“楚贺潮,你有本事就一刀砍死我!你放心,我死了后若是能成鬼,必定日夜缠着你,早晚看着你这个刽子手也万劫不复!” 楚贺潮表情平静,等着元里给楚王夫妇二人上完香。 李立哈哈大笑,不停地试图挑衅楚贺潮,“你父母亲为何会夹在我与监后府的太监之中左右为难,还不是因为你楚辞野。若不是你在你兄长葬礼之上对监后府的太监那般不留情,监后府的太监又怎会将你的军粮泡水,又怎会怕你会报复他们所以前去威胁你的父母亲。楚贺潮啊楚贺潮,你当真是命煞孤星,你父母的死都是你一手造成而已!” 元里脸色猛地一变,上前就捏住了李立的脖子,神色阴沉可怖,“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 他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李立的骨头都好似要被他捏碎了,李立面色涨红,随后便是铁青,翻着白眼就要露出一抹解脱的笑。 但在最后时刻,元里却放开了他。李立剧烈咳嗽了好几声,肺都好像要被咳出来。 元里冷冷地看着李立,眼神好似在看着死人,甚至笑了一下,“李大人想这么轻易地去死?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如愿。” 李立神色难看,他被掐的声音都嘶哑了起来,“我劝你们最好赶紧杀了我。楚贺潮,知道你父母亲死后你很难受吧,要不是你当初……” 元里看他还要再说,神色彻底冷硬了下来,拳头紧紧握起。楚贺潮却面不改色,转头对元里道:“无妨,看看他狗嘴里还能说出什么东西。” 李立字字诛心,“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去边疆从军,你家中怎么会落得如此后果!你若不是威名赫赫、功高盖主的大将军,先帝又怎么会提防楚明丰!若不是提防楚明丰,监后府的太监又怎么去祸害他。若是你兄长没死,你父母又怎会落到如此境界——哪里是因为我和监后府的太监逼死他们啊,分明是你逼死了你的父母亲,是你逼死了你的兄长楚明丰——哈哈哈哈哈,楚贺潮,是你逼死了他们!” 楚贺潮踩着他不动。 呼吸平静,一缓一缓,好似能听到鼻息的声音。 李立的大笑窜进他的脑海,楚贺潮听着听着就露出了笑,“李立,你着实会颠倒黑白。好话坏话都让你来说了,我要是不拿你来祭拜我的父母亲,也实在说不过去。” 说完,他收敛起了笑,“拿刀来。” 杨忠发递上来了刚刚磨好的大刀。 李立坦然等死,但楚贺潮却没有对他的脖子下手,而是一脚把他踢到了坟边。 李立翻滚了一圈,随后就被大步追上去的楚贺潮一脚踩在了腹部,楚贺潮提起刀子挥舞几下,李立的双手双脚同时一痛,鲜血从四道伤口中流了出来,浸润了坟头。 “既然你想死,”楚贺潮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立,淡淡道,“那就放血而死吧。” 放血而死是痛苦而绝望的死法。在放血之中,人会一直保持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血液从自己身体中流出,看着生命力逐渐衰败,再从清醒沦为意识模糊。 这种一点点看着自己死去的感觉多半会令人崩溃,李立脸色大变,在剧痛抽搐之中大骂楚贺潮,恨不得楚贺潮一刀了解了他,但直到他死,楚贺潮也没动上一下。 鲜血被泥土吸去。 楚贺潮放开已经死去的李立,“把他的尸首拿去挂在洛阳的城墙上,让百姓们出出气。” 亲兵立即应是,上前拖走了李立的尸体。 一个人的鲜血要比想象之中还要多得多,坟头都被染湿了一大半。楚贺潮静静地看着,忽然垂着眸,“其他人退下吧。” 说完,他又微微侧头面向元里,“乐君,你留下来陪陪我。” 元里道:“好。” 人群退去,守在外头。楚贺潮还在低头看着红色的泥土和沙粒,忽然道:“我这么做是不是扰了他们的清净?” 元里心中一紧,立刻摇头道:“怎么会?若是王爷和夫人能亲眼看到你为他们报了仇,不知道会有多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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