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们的神色一个比一个认真,恨不得蹲在元里身边观察他每一个动作。 对他们来说,养猪就是他们以后赖以为生的活计,连元公子都会,他们怎么可以不会?难不成以后每次都要劳烦元公子做这种活吗? 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给猪接生的元里被看得很紧张,他反复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理论知识,转头问道:“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赵营连忙点点头,解开一个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 麻袋、毛巾、锋利的匕首。 东西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匕首专门用热水烫了许久,摸上去还有温热。 其实除了这些,书里还提到要有消毒液和碘酒。 但因为硬件条件跟不上,元里只能在工具的干净上多努力努力了。 检查了一遍东西后,元里点了点头,深吸口气,道:“母猪分娩多在夜间,应当要快了。” 等待母猪分娩的时候,元里因为太紧张还去外面透了透气。夜里的雪还在下着,但今夜已经小了许多。 他呼吸了几下冬日冷冽的空气。 别紧张,手别抖。元里,时刻记住你可是专业的。 半个时辰后,母猪开始发力了。 母猪生产时,第一头猪崽最难生产,生的时候只能靠母猪自己努力,等猪崽生出来后,元里立刻双手托起猪崽,给猪崽清理口中和鼻子周围的粘液,这是为了防止小猪崽被粘液堵住口鼻窒息而亡。猪崽身上的粘液也需要用麻袋或者毛巾擦干净,以免冬日冷夜,猪崽受冻。 要说考验技术的地方,只有断脐带这一块。元里小心翼翼地弄完第一只猪崽后,之后就有了经验,处理猪崽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母猪排出了胎衣,这就彻底完事了。 元里又如法炮制了其它几头要生产的母猪,伤兵也看明白了。忙了大半夜,元里热出了一头的汗,看他忙的人也出了一头的汗。 出来洗手后,元里问伤兵们,“看清楚了吗?” 伤兵们都点了点头,很有信心地道:“元公子放心,我们都看清楚了。” 说完,他们又忍不住心中敬佩,夸了元里好几句。 元里很有大将之风,淡定笑着道:“这段时间一直会有母猪到预产期,你们自己试一试能不能上手。这几天我也会在养猪场看着,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 伤兵们感激地连连点头。 第二日,元里起了一个大早,去看他昨晚上亲手接生的猪崽。 三头母猪一共生了有三十二头猪崽。里头有十一头是母猪,二十一头公猪。 这个比例一眼就能看出母猪的金贵了。 不过公猪元里也很喜欢。 元里用欣慰的目光看着这些公猪,已经想到一个月后该怎么阉割它们了。 之后十来天,八百只母猪陆陆续续到了预产期。 养猪场晚上的蜡烛亮了一夜又一夜,很快,小猪崽细弱的叫声就遍布了整个养猪场内。 但也并不是一切顺利,因为天气过于寒冷,有些猪崽刚刚出生一天就会被冻死。还有些则更加离谱,是被母猪活生生的给吃了。 这可心疼死养猪场的伤兵了,各个白天黑夜看的更加严实,生怕哪只小猪又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伤兵们很快适应了母猪和小猪崽的各种突发状况,做得比元里想象中的还要更好。 十二月十日这一天,元里正在巡视养猪场,正微笑着看着白嫩嫩的小猪崽时,便得到了一个消息——白米众俘虏当中有异动。 有俘虏闹事杀人了,还有一些俘虏想要趁乱逃跑。 元里皱眉,当即派出亲兵前去镇压,自己也跟着去看了看。 到了地方后,亲兵已经包围了整个场地。但和白米众两万俘虏相比,一千骑兵看着就过于单薄,元里心怕不够,又让人叫来了驻守在蓟县的五千士卒。 闹事的是几十个突然暴起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块石头带在身上,顷刻间砸死了几十个俘虏。 元里让亲兵将这些人抓住压在眼前,沉声问:“是谁指派你们做这种事的?” 这些时日,元里只让白米众做一些修路建设的活计,也没缺他们吃喝和住处。可以说在他这里,白米众能过上比造反前更加稳定踏实的平静生活,所以一直到现在,俘虏们心中也很满足,从未没想过闹事。 元里不相信这么巧,同一天,同一时刻,这一群人一起闹事杀死了几十个人,还妄图在混乱的时候逃走。 几十个年轻人低着头咬着牙,一副铁了心不打算开口的样子。还有人狠狠朝元里吐了口唾沫。 亲兵猛地把这些人踹在了地上,又狠狠拽起来,威胁道:“对大人恭敬点。” 元里面色平静,“我再问一次,是谁指使你们做的这种事?” 这句话问完,这些人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但有人已经感到害怕,身子开始微微瑟缩了。 元里淡淡笑了笑,直接道:“来人。” 邬恺汪二站了出来。 元里道:“将他们在这里就地格杀。” 两人抱拳应是,随即便拿着刀上前。 看到他们提刀过来,这些人惊恐地瞪大眼,没有想到元里竟然问了两句没问出来就要杀了他们! 邬恺和汪二毫不废话,动作也不拖泥带水,一一斩杀了这些俘虏。当第一个头颅落在地上时,剩下的人猛地叫喊挣扎了起来,甚至怕得尿了裤子,让压着他们的亲兵都有些受不了地皱起了眉。 身后围观的两万白米众被勒令看着这一幕,以此来杀鸡儆猴。 他们虽然害怕,但比起害怕,更加愤怒于这些闹事的人。 他们对现在有吃有喝有衣穿的日子很是知足,这些人却非要闹出事情,如果连累他们被迁怒,他们当真是要恨死这些人了。 元里静静地看着闹事的这几十个人一个个死在刀下。 终于,有人扛不住死亡的威胁,涕泪满面地大声道:“是李岩!是李岩让我们杀人闹事,他说可以带我们逃走,给我们荣华富贵!” 李岩? 陌生的名字让元里皱起了眉,他又问:“李岩是谁?” “李岩……”回答地却是身后站着的脸色煞白的詹少宁,“元里,我认识他。” 元里扭头看他,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胸口快速地跳动了两下。 他快步走到詹少宁面前,没了笑颜的脸上露出几分锋芒,厉声道:“李岩是你带来幽州的那五十部曲之一?” 詹少宁从来没见过元里这么正言厉色的模样,他心头有些慌,嘴唇翕张几下,使劲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我带来的旧部之一。但元里,你相信我,我从来没让李岩来干这种事。我没必要挑起他们之间的动乱啊!你快问问他们究竟是哪个李岩,如果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呢?” “我认识的那个李岩,没道理做出这种事……” 元里呼吸都重了起来,他转头看向赵营,“快回府。” 赵营一愣,“主公?” “快回府,”元里提高声音,重复道,“去看肖策如今在哪!” 他此时的表情太吓人了,赵营问都不敢问,转身就往后跑。因为动作太快,差点脚步一歪滑在地上。 但没跑几步,他就震惊地看着东边的天空。 元里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抬起了头,下一瞬瞳孔紧缩。 黑色浓烟滚滚,火星子带着灰尘四溅。 东边燃起了大火。 那是楚王府的位置。 不妙。 元里眼皮跳了又跳。 下一瞬,路边有人影快速接近。元里定睛一看,原来是林田狼狈地驾马而来。林田浑身黑灰,见到元里便眼前一亮,大声道:“主公,不好了,王府后院着火了!” 元里顷刻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走过去,又有一个人在林田后面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是一脸慌张的郭林。郭林甚至没闲心去看其他人如何,直接飞扑到元里面前跪下,哽咽地道:“主公,香皂坊被烧了,烧火的正是咱们坊里三个工匠。等我查到他们时,他们已经不知所踪,连同家眷都已消失不见。” 元里喉结滚了滚,想说“你再说一遍”,话没问出口,他却知道无需再问了。 他看着东边的黑烟,看着郭林脸上惶恐的泪水。元里说不出他此刻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狼狈的。 重活十八年,样样都掌控于股掌之中,唯独今天狠狠翻了一个跟头。 工匠跑了,香皂配方自然也保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问道:“可有人受伤?” 郭林眼中一热,“救火的伤兵受了一些烫伤,但所幸无人身亡。只是最新做出的那一批香皂,全都……被烧化了。” 元里苦笑,“没人伤亡就好。” 他不再停留,当即带着一千亲兵和五千步兵赶回楚王府救火。 楚王府内已经凌乱不堪,刘骥辛染了一鼻子灰地在指挥着仆人扑火,正焦头烂额,瞧见元里来了之后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跑过来低声道:“主公,肖策跑了。” 元里一顿:“我知道了。” 刘骥辛三言两语同他说明了缘由。 火势是从肖策房间里燃起来的,被元里派去盯着肖策的人看见着火之后便慌了,连忙去通知了林田,等林田反应过来时,肖策已经不见,火势却变得更大。 士兵急忙找一切能盛水的器具救着水,滔天大火的火光映在元里的脸上,照亮了元里眼底的茫然、无措和怒火。 这些东西逐渐沉淀下去,凝成强硬的冷意。 元里能够想明白肖策在想什么。 楚贺潮斩首匈奴单于,那就意味着边疆会有几年的平静,楚贺潮便会回来蓟县。而一旦楚贺潮回来了,肖策想弄些手脚就更难了。 所以年前,所有人放松警惕的这段时间,便是他最容易动手的时间。 肖策让白米众内发生异动,吸引走元里和兵力,趁机逃走引发大火,并烧了香皂坊带走价值万千会造香皂的匠人。 等元里发现他逃走之后,也无法派出兵力阻拦他,因为此刻最重要的是灭火。 天干气躁,楚王府若是灭不了火,甚至可能烧完一整条街。 所以肖策可以堂而皇之地逃走。 元里还是小看了他。 火光下,还未立冠的少年郎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烈火在他脸庞上打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他以为弄断了肖策的一双腿,只要肖策以后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就可以放肖策一条生路。 可他忘了,人心不可测。 肖策并不甘心就这么躺在床上度过下半生。 元里想起了刘骥辛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让他杀了肖策。 他在心中想。 我错了吗? 是因为我没有提前杀死他,所以导致了这一场灾难吗? 元里沉默地站着。 火星子飞到了他的手上,带来了一触即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的炙热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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