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复生,”说这句话的楚贺潮表情冷漠,甚至有些冷酷,完全不复当初为了士卒从泥水里捡出一个铜板的模样,“人早晚都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再如何思念难过也挽救不回来。既然如此,最明智的做法便是尽早抽身,接着好好活下去。” 元里知道他是认真的,楚贺潮本人就是这么做的。 楚明丰死的时候,无人知道楚贺潮是什么样的感觉,元里也并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滋味一定并不好受。 和他这会的感觉或许也差不多。 元里呼出一口浊气,他收拾起心情,点头道:“你说的对。” 说完,元里站起身,“更深露重,将军,回去吧。” 楚贺潮跟着起身。 元里不准备再回去继续吃火锅了,他派了个仆人去告诉了元楼二人一声,让他们自便。自己则准备回房休息。 楚贺潮跟他的房间就在隔壁,两人同路。路上,楚贺潮闻着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皱眉,“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元里抬起袖子闻了闻,恍然大悟,“是火锅的味道。” “火锅?”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楚贺潮古怪问道,“这是什么。” 元里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尝过火锅的味道,不由好笑,“是一种适合在冬日里吃的美食。将军闻我身上的味道,会不会胃口大开?” 闻着确实会勾起人的胃口,楚贺潮又闻了闻,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两声。 声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元里立刻朝楚贺潮看去,眼神微妙。楚贺潮却镇定极了,发现元里的视线后还斜了他一眼,反问:“怎么,我不能饿?” 元里忍笑:“能,当然能。容我问一句,将军,您吃晚饭了吗?” 楚贺潮淡淡道:“没有。” “都这么晚了还不吃饭,怎么会不饿,”元里顿时责备地看了楚贺潮一眼,“走,我带你去尝尝火锅的味道。” 楚贺潮脚步不动。 元里加重音,完全是长辈对后辈的训诫语气,“楚贺潮。” 楚贺潮闭了闭眼睛。 元里对他的态度越发亲近,但明显是长嫂对亡夫弟弟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他便好好做好这个小叔子。 时间只要久了,一切都会平息。 楚贺潮睁开眼,冷静地跟上元里的脚步,“好。”
第60章 回到膳厅后,元楼兄弟俩已经快要吃完了。 见到元里带个不认识的男人过来,他们下意识地多看了楚贺潮几眼。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是高大威武,相貌英俊,气势相当不凡。 兄弟俩都有些拘束,“这位是?” “这位便是北疆大将军楚贺潮楚辞野,他还未用晚饭,便过来一起吃个饭。”元里笑着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遍。 楚贺潮随意对他们二人颔首,掀开衣袍就坐在了空位上。 他很是平静,元楼元单兄弟俩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楚贺潮?! 此人竟是楚贺潮! 兄弟俩对视一眼,胸腔怦怦跳着,没有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能够见到被称为北周战神的大将军。他们连忙站起身同楚贺潮行礼,“小民见过大将军。” 楚贺潮点点头,淡淡道:“坐吧。” 两个人这才拘谨地坐下。 元单从少年时便极为推崇楚贺潮,每次听闻楚贺潮的功绩便热血沸腾,时常想着同楚贺潮一般上战场杀敌。然而当楚贺潮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有些畏惧大将军的气势,想说话却不敢多说,紧张得坐立不安。 元里注意到了他这副样子,打趣道:“要不要将军给你签个名啊?” “签名?”元单疑惑,“签名是何物?” 他的表情太懵,配上脸上的两坨高原红,元里莫名其妙被戳中了笑点,笑得弯下了腰,头都埋在了桌子底下,只留下一只手使劲地朝着元单摆了摆手。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楚贺潮嘴角一抽,把他提起来,“好好吃饭。” 元里脸色通红地起身,他把楚贺潮面前自己的碗筷端过来,伸出手挑出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楚贺潮看完他是怎么吃的后,也跟着像模像样地学着他的动作尝了一口,一入口便眉头轻挑,不错。 但他此时的食欲却不是很好,再好的味道到了嘴里也是泛泛。楚贺潮懒洋洋地动了几个筷子,随手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 元里看着他喝完,默默地道:“这是我的水。” “咳咳咳,”大将军一下子咳得惊天动地,“你的?!” 元里点了点头,大方地道:“没关系,你喝了就喝了吧。” 楚贺潮却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把这个杯子推得老远。 元里盯着他:“你这是在嫌弃我?” 楚贺潮垂着眼睛,好笑,“嫂嫂,你我叔嫂还需要顾忌一些为好。” 他好久没有叫元里“嫂嫂”了,现下一叫出来,元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楚贺潮已经不吭声地继续吃吃喝喝了。 之后,楚贺潮没再说过一句话,直到吃完散场,各自回到了房间。 * 次日,元里便打起精神,开始试用立式风车的效果。 他记得杨忠发对立式风车也很感兴趣,不忘派人去通知杨忠发一声。 杨忠发果然高高兴兴地来了,他还带来了两个小孩。一个是元里曾经见过一面的韩进的女儿韩燕。一个是杨忠发的幼子,年仅五岁的小童杨义宣。 两个小孩都被教养得极好,元里仔细看了一遍韩燕。韩燕脸色红润,穿得厚实,脸上带着丝丝羞赧的笑意,可见被照顾得很好。他心中熨帖,又看向了杨忠发的幼子。 杨忠发常常跟旁人炫耀自己的幼子天资聪颖,敏而好学,连元里都听他说过几次,早已对杨义宣好奇至极。 如今一见,杨忠发的这个幼子看起来果然不同寻常。才五岁的年龄,行礼规矩便做得一丝不苟,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板着,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急不忙,和杨忠发这个急脾气的爹一点儿也不相同。 只是这孩子有些胖,但这样的胖放在孩子身上只会可爱得令人心软。宣儿穿得也很厚实,走起路来跟个球一样,他约莫走起路来也很是为难,便慢腾腾的,不急不躁。 真是土匪窝里养出来了一个贵公子,看得元里感叹不已。 结果这个小贵公子却直溜溜地跑到了元里的面前,抬头看着元里,“元公子。” 元里蹲下身看着他,笑着问:“叫叔父。” “叔父,”杨义宣的小胖脸一说话便是一个吭,他口齿清晰地问,“叔父给姐姐的风车,可以给我一个吗?”
“当然可以,”元里没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脸,“等叔父忙完,就给你做个小风车。” 杨义宣眼睛一亮,“谢谢叔父。” 没过多久,众人便来齐了。 听闻元里又弄出来了新东西,刚刚痊愈的刘骥辛和汪二邬恺等人也赶来了庄园,想要见识见识新东西又是何物。 立式风车下方已经安好了石磨,被抬到了门口处。 幽州的冬季日日都有冷冽的西北风,唯恐孩子们受凉,便让仆人将孩子们带回了房。大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立式风车旁边,看着呼啸的冷风将立式风车的风帆吹得不断作响。 寒风中,大家伙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刘骥辛裹得很厚,他就站在杨忠发身旁。杨忠发双手抱住自己取暖,打着寒颤小声跟他说:“元公子说只靠风力便能让这个东西带起石磨转动,你信吗?” “我自然信。” 刘骥辛擤了把鼻涕,老神在在地道。 杨忠发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相信元公子,只是我心里没底。这石磨虽是个小磨,但也需要一个人或者一头毛驴才能拉得动,就靠着这木头风帆做的玩意儿,靠着虚无缥缈的风,当真能拉动石磨?” 实际上,刘骥辛心中也没底。 他从没听过利用风来拉动石磨的事,同杨忠发想的一样,在他们看来,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哪怕再怎么不相信,刘骥辛却相信元里。 元里既然会将立式风车拿出来,那便说明他心中有底。 等了一会儿,立式风车还是没有动,众人忍不住小声说起话来,心中都有些急切。 元里面色淡定,但内心也升起了紧张,牢牢看着风车。 这个风车全程都是他做下来的,中间只有楚贺潮协助了他,即便元里知道做实验一次成功的可能性太少,但他也衷心希望这次能一次成功。 终于,在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中,立式风车开始转动了。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 初时,风车转动得极为缓慢、细微,底部的石磨似乎狠狠拉住了风车不让其转动。但很快,风车的力度带动着齿轮的啮合分离,石磨转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松。 石头和石头研磨间,清脆的谷子磨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响起,使谷物一点点被磨成了粉,从小口中溢出。 “真的动了……”邬恺喃喃地道。 元里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浊气,微微扬起了笑。 当天,众人围着立式风车看了好一会儿,等把石磨抬回去的时候,一个个还觉得意犹未尽。 确定做出的立式风车能用之后,元里便准备请工匠照着立式风车的结构打造更大的风车。准备来年先试着在蓟县推行,等到百姓们秋收研磨谷物的时候,便可以使用了。 如今百姓家中少有能够当做劳力使用的畜生,研磨谷物都是用自家的人力。如果有了立式风车,秋收后百姓们也不必如此辛劳,可以解放人力种植更多的谷物了。 一群人之中,最为喜欢立式风车的便是邬恺。 以往家中研磨谷物,都是邬恺转着石磨来研磨,他从来没有想到竟只需要这么个东西,石磨便能自己转起来。看着这一幕,邬恺便想起小时候看着老母满头大汗研磨谷物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风车,心想如果老母看到这样的东西,必定会欣喜极了。 他碰触风车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哪里。元里见他如此喜欢立式风车,便干脆笑着道:“等你成亲那日,我便送你一个立式风车。” 邬恺一愣,他不知道这东西贵不贵重,生怕让主公耗费钱财,下意识想要拒绝。但他心中实在是想要一个等以后给老母用,便羞愧地低下头,黝黑的脸也透着股红意,抱拳道:“多谢主公。” 立式风车的事情告了一段落,元里正准备令工匠试着再做一做水车,没想到过了几日,他就接到了来自师父欧阳廷的回信。 欧阳廷在信中说,他的师娘吕氏特别喜欢元里送过去的香皂,尤其是雕刻成梅花模样和菊花模样的香皂,这两种香皂她都不舍得去用。吕氏偶尔出去同其余夫人小聚时,更是不忘替元里夸赞他所送来的香皂。只要将这香皂拿给这些夫人一看,让她们上手一试,这些夫人就没有不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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