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里不久前才用过饭,并不是很饿。他看着楚贺潮一碗又一碗的模样,嘴角抽搐。 能吃是福。 吃完饭,仆从将碗筷一一收拾了下去。楚贺潮看了元里几眼,冷不丁道:“元公子来农庄里就是为了洗个澡吃个饭?” 元里让管事将账本拿过来,“哪能?我还有账本要看呢。” 楚贺潮扯扯唇,眼里没什么笑意,“是吗,我以为农庄的管事会每月将账本送到主人家中,而不是主人亲自来农庄自取。” 元里在心中感叹,楚贺潮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昨日才吃了他的东西,因为杨忠发试探不出来他什么便对元里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他本以为楚贺潮是不怀疑他了,谁知道一旦遇到一丁点的疑点,这人直接冷酷无情地恢复了原样。 即使这个疑点根本就不足为提。 元里觉得,他大概是知道为何楚王与杨氏对大儿子与二儿子的态度差别如此之大了。 就楚贺潮这臭脾气,谁真心待他,只怕他立刻就会让人从里到外冷了心。 还好,元里早就已经做好了楚贺潮翻脸的准备,他根本就没期待楚贺潮能真的不怀疑他。 他们二人来回试探,就看谁能更高一筹了。 “自然不单单为了看账本,”元里慢悠悠地道,“父亲平素喜欢下田,体会百姓劳作之乐。这农庄里便有父亲的一块田地,如今正是插秧的时候,只是父亲身体劳累,政务繁茂,为人子女的自然要为父母亲解忧,我这番来农庄便是为了替父亲种田。正好家父喜欢用这乡下湖里的鲫鱼,我不日就要回到洛阳,也好为他钓几条鱼回去。” 忠孝在北周是永远正确的政治主流,只要拿出这两个字当借口,天王老子来也不能说他什么。 男人英俊深邃的脸上看不出其他表情,“嫂嫂真是孝顺。” 元里虚伪地和他互相夸奖,“比不上弟弟。” 屋内气氛有些凝滞,林田送了两杯茶水进来,打破了这般冷凝。 元里扬了扬账本,“我还要看会儿账本,弟弟若是无聊,不若派人带你在农庄里四处看看?” 楚贺潮撩起眼皮,唇角扯起,“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嫂嫂。” 说完,他极其自在地将眼前的矮桌推开,双手枕在脑后便躺在了地上。高大的身躯犹如起起伏伏的群山,楚贺潮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但元里知道他不可能睡着。他招手让林田下去,趁着太阳还未落山,就着夕阳余晖翻看着账本。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一轻一重的两道呼吸声。 大半个时辰过去,楚贺潮好像真的睡着了。 人有三急,元里合上了账本,站起身往外走去。 才走一步,一直闭着眼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双目锐利地盯着他,“你去哪?” 元里眉头抽抽,“茅房。” 楚贺潮坐起身,“一起。” 元里:“……” 去茅房的一路上,元里时不时余光往后瞥去,看着不远不近跟着他的楚贺潮。 他确实想要找个机会去见汪二,只是楚贺潮采取了最麻烦但却最有用的一个办法,时时刻刻地跟着他,彻底阻止了他去见汪二的机会。 元里眉头皱了皱。 烦。 但让他烦躁,楚贺潮已经算是成功了。 元里埋头走进茅房,楚贺潮没有跟着进来。解决完了生理需求后,元里平复了番心情才走了出去,却看到楚贺潮正屈膝蹲在路旁,被小了一圈的衣衫紧紧包裹着的强壮脊背弯曲,不知道在做什么。 元里反应迅速地往后藏了藏,躲在墙角处探出头。 这次他看清了楚贺潮在干什么。 楚贺潮在挖着泥水。 他面无表情,毫不在乎地将泥团和恶心的爬虫扫开,从泥水里捡起了一枚肮脏的铜钱,用指套仔细擦干净表面的脏东西后,将其收在了腰间。 元里头一次见到楚贺潮这么认真。 像是那不是一枚铜钱,而是能救他手下士兵的灵丹妙药。
第8章 回去的路上,元里三番五次转头去看楚贺潮,专盯着他腰间的深色腰带看。 楚贺潮被看得火大,冷笑地捉住元里的目光,“嫂嫂在看哪里?” 元里实话实说:“看你的腰带。” 一枚铜板都会被珍而重之地捡起来,楚贺潮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穷。 男人宽肩窄腰,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腰带束缚下的肌肉结实紧绷,充满着凶猛的爆发力度。看他的腰带,和看他的腰没什么差别了。 说完这句话,元里便感觉到楚贺潮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厉,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句话似乎有些误解。 好像被看作挑衅了。 元里摸摸鼻子,补救道:“将军腰带花纹不错。” 楚贺潮扯扯唇,“这是嫂嫂的人准备的衣服。” 说完,他的目光移向了元里的腰间。他这位还未立冠的嫂嫂还是个少年郎,四肢修长,说不上弱,但放在军营里完全不够看。楚贺潮戏谑的看着元里的身形,特意在他纤细的腰肢上打转,嘲弄道:“比不上嫂嫂的好看。” “哪里哪里,”元里客气道,“你的更好一点。” 两个大男人,在这里讨论谁的腰带更好看实在有些微妙。楚贺潮嗤笑一声,没再接着说下去。 当夜,两个人住在了农庄。 农庄蚊虫多,声音也吵闹。蝉鸣蛙叫,鸡鸣猪嚎,元里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醒来时,眼底泛着一片青色。 今日要去插秧,元里吃完早饭后,照样劝了楚贺潮一句,“家父的田地在农庄边缘,深入林中,路远偏僻,弟弟不如就留在农庄里。” 楚贺潮笑了,他带着黑皮手套的修长手指摩挲着缰绳,软硬不吃,“嫂嫂这说的是什么话?身为一家人,兄长又不在,我怎么能看着你独自干活?” 这是元里第一次从楚贺潮嘴里听到“兄长”这个词。 他这几天也打听了一些消息,传闻中,楚贺潮和楚明丰的关系并不怎么好。据说楚贺潮曾经快要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楚明丰还在上京城中请同僚喝酒吟诗,服用五石散。消息传来,小阁老神色变也未变,叹着气同友人笑道:“是生是死,那都是他的命。” 话罢,一杯酒水一饮而尽。 人人都说多亏了楚明丰与楚贺潮都是一个爹娘,楚明丰才会尽心尽力为楚贺潮凑够军饷运向北疆,如果不是一个爹娘,他绝对不会管楚贺潮的死活。 自从元里嫁入楚王府后,他时常能在楚王与杨氏的脸上看到悲痛凄凉的痕迹,但楚贺潮却从来没有因为他快要病逝的哥哥而露出悲容,甚至显得格外冷漠,无动于衷。 然而此刻提起楚明丰,楚贺潮的语气倒还算平静。 元里若有所思,“既然将军这么说了,咱们就走吧。” * 元里深知说话的艺术,七分真三分假混在一起才真假难分。他所言父亲喜欢种田不假,在农庄有块田地也并不假。只是这块田是元里所属,处于静谧山野之中,四处群山环绕,泉水叮咚,在田野旁,还有一个简单粗陋的小木屋。 颇有几分闲情野鹤,世外桃源的悠闲。 田里已经被引好了水,到达地方后,元里脱掉鞋袜,便卷着裤脚下田栽秧。 楚贺潮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眯了眯眼睛,走到了树影下坐着休息。 元里手里抓着一把秧苗,插完一看,秧苗板板正正,排成一道直线,看着就漂亮极了。元里心里升起了满足的成就感,精神百倍地继续干活,但干着干着,成就感就变成了疲惫。 昨晚没睡好的后遗症跟着显露,元里时不时站起身捶捶腰,埋头干到了眼前发黑。他站起身抹去头上的汗珠,转头一看,好家伙,一亩的田地他才栽了二分。 如果要他一个人干,干到天黑都干不完。 元里低头看着水面,晃了晃脚,水田荡开了几道波纹。有几只虫子在水面上飞速略过,趴在秧苗上静静看着元里这个傻蛋。 正午的阳光被厚云遮住,天气燥热得令人口干舌燥。 元里口渴,他一步步走到了岸边,拿过地上的水囊,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叹了口气。 累倒是可以忍受,只是这热度,真是让人心中烦躁。 来的时候,元里只带了林田一个小厮。因为他跟楚贺潮说过自己这是为父尽孝,所以也不便让仆人帮着他一起下田种地。这会儿快到正午,林田知道他有中午吃饭的习惯,已经回农庄给他拿午饭了。 偌大的山野之中,只剩下他和楚贺潮两个人。 元里一口喝掉了半个水囊的水,瞥了一眼树底下悠闲躺着的楚贺潮。 他顿时不爽了。 元里走到树底下,泥脚踢了踢楚贺潮的腿。 楚贺潮睁开眼,低头看着裤子上的泥点子,眯着眼看向元里,眼神有点吓人。 元里皮笑肉不笑,“都是一家人,将军,起来给我干干活?” 他一张白净俊俏的脸蛋这会儿也被晒得通红,汗珠子黏在眼睫上,刚刚才揉过的眼睛发红。头发丝黏在脖颈脸侧,显出几分向着长辈告状的委屈可怜。 楚贺潮刚想嘲笑地说以孝顺扬名的元公子就是这么给父亲尽孝的?但话没说出来就被他不耐地咽了下去。男人起身,往田地里走去。 元里本来还以为他会拒绝,愣了愣,追着男人的背影看去,楚贺潮已经下了地。 楚贺潮种田的手法要比元里想象之中的更为老练,元里站在埂上光明正大地休息偷懒,但楚贺潮看了他几眼,竟然也没说什么。 元里怎么说也是他的嫂嫂,有楚家的男人在,种田下地本就轮不到元里去做。 元里舒舒服服地在埂上坐了一会,差点就这么睡着了。等到楚贺潮栽了快一半,他才慢悠悠地又下了泥地,跟在楚贺潮的身后偷懒。 低头插上一个秧苗,抬头就会看到楚贺潮汗湿的后背。 汗珠从发丝滴到后脖颈,衣服浸湿了一大块,透着股汗臭味。元里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虫子飞了过去,趴在了楚贺潮背上。 “啪”的一声巴掌声,楚贺潮脸色铁青地回头,“你干什么?” 元里眨了眨眼,“有虫子。” 楚贺潮额头鼓动两下,还没说什么,天边忽然传来两声闷雷,猝不及防的,天地猛地暗了下去。 下雨了。 田里的两个人匆匆跑到了小木屋里,刚跑进去,骤雨猛得降下。如白雾一般磅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 疾风涌起,吹得木门猛得撞上了墙壁,泥灰簌簌落了一地。
刚刚的燥热浑然不见,冷意霸道地袭来,元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楚贺潮拖着个桌子过来抵住门,皱眉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瓢泼大雨。 “春日的天,孩子的脸,”元里也走过去,窗户是用竹子编的,风雨从窗户口斜着灌进来,差点扑了他一脸,“这么大的雨,估计只会下一会儿。等一等吧,一刻钟后说不定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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