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江躺了一天就起来了,到底是年轻,底子好。 他们都种一半了,许多流犯地还没翻完。并不是他们不急,而是真的不会。 被流放到这里的,非富即贵,从前风光的时候都呼奴唤婢,自己都没提过重物,现在让他们种地,可想而知有多难。 不过,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他们自己种不了,便把主意打到李茂贤等人身上,很快,就有人找上门,让李茂贤帮着种地,他们给工钱。 李茂贤只道先把自己的地种完再说,那些人便立刻把工钱翻了几倍,郭大永他们听了十分心动。 他们就是来边城挣钱的,因为只会种地,所以就来种地,现在要是帮人种地也能挣钱,那也一样…… 看出他们动摇,李茂贤也没开口说什么,郭大永犹豫再三,没有立刻应下。 送走那些人,大家还是照常种地,一直干到天黑,李青文去喂马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头说话。 “咱们二十多个人三百多亩地,他们六七个种一千亩,干了恁久,咱算是帮了不少忙,也差不多了……” “是啊,种这么多地,产那么多粮食又能咋着,咱也不能把粮食背回去,挣银子才是真的。” “咱们来之前就说自己单干,不用听李茂贤的,他们儿子出去寻好东西也没带咱们,咱帮着种地,也算是还了这几个月吃喝的人情了。” “就是,他们有那多药材和皮毛,随便拿回去都能卖不少钱,这点工钱当然看不在眼中,咱们可有一家老少等着呢,摸爬滚打这么远路,可不能白来。” 也不知道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了半天,有人问道:“郭大哥,你倒是说两句。” 郭大永发闷的声音传过来,“你们说的这欢,我可插不上嘴,刚才茂贤哥跟我说,有愿意去挣工钱的就去,地剩下的不多,他们几天就能种差不多。” 静默了半天,有人嘟囔道:“那你不早说,害我们白费了半天口水。” 待外头的人散去了,李青文也没有动,坐在草堆上,看着羊嚼着草,只觉得身上没甚力气。 李茂贤从草垛后面走出来,摸了摸他的头,道:“累着了?” 李青文摇了摇头,“爹,你都听到了?” “嗯。”李茂贤也坐在他旁边,刚回来,他的脸还没洗,上面挂着一层土。 “别往心里去。”李茂贤低声道:“你那些叔也没啥别的心思,就想多挣点钱,一家人都在家等着,他们命都不顾,来这一趟,还不是想让家里头过上好日子。” 李青文点头,他也知道食不果腹的日子艰难,乡亲们憋了一股狠劲来边城,这都过去快半年了,还没啥进项,自然着急。 想了想,他忍不住道:“其实上次蒋大哥他们出去,没带人是怕找贡品时有啥危险……” 那年冒着大雪赶路,差点迷失方向,至今所有人心有余悸,不敢贸然带着乡亲们乱走。 “上次你蒋大哥走之前都说了,乡亲们也知道,刚才就是急了顺嘴一说。”李茂贤道。 李青文心里聚集的那点东西散去了,跟他爹一起从马厩里出去。 第二日,有一大半人去给流犯种地,郭大永、方奎还有徐家的俩兄弟留了下来。 那边的工具啥的不趁手,李茂贤让他们把这边的带过去一些,反正这边人不够,东西也是闲着。 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周丰年来了,他的俩侍卫换了衣服帮着点籽,李茂贤跟他们客气了两句,但没拒绝,早点下种才能早点安心。 早一天种下早一天成熟,现在可能看不出来啥,待秋天的时候,早一天下霜和晚一天下霜,产的粮食都会有很大差别。 周丰年也没穿那些精美的袍子啥的,换了身衣裳,站在地头,被风吹的睁不开眼睛。
李青文牵着骡子到地头,没着急往回返,而是停下来,找铁锥子把后头拖着的木头上面的土给咔擦掉。 地是湿的,土会粘在木头上,越拖木头上的土越多,很沉,得时不时清理一下,要不骡子拉起来费力,地也会被趟的更平。 周丰年蹲在地上帮他弄,李青文张嘴道谢都吃了好几口土。 周丰年背着风,艰难开口道:“江淙他们为营地做事,口粮会发,你们还种这么多地做什么。” “这地才开出来,放着一年,又荒了,明年还不好整。”李青文道。 周丰年叹气,他是弄不明白这些人心头在想啥。 陈文在远处吼那些人,“这点地要翻到秋吗,就这样干活,早晚得饿死!” 孙永浩今年种地就很有架势了,他觉得李家用的点籽葫芦尤其好用,跑过来借了一个,他犁地,他妹点籽,从前深闺里的小姐现在干活又快又利索。 钱家人口多,要种的地更多,但下力干活的都是跟来的仆人,女眷没露面,男人们站在地头,腰都没弯几下,更别提干活了。 即便都沦落在边城,有的人要下力干活,有的人还能当大爷,如此区别就在一个“钱”字,有钱都能使鬼推磨,更何况是在这到处需要花钱的人世间。 周丰年受不住这风中的土,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的俩侍卫倒是留了下来,这俩人并非官兵,是一直从小保护周丰年的侍从,祖辈就跟了周家的姓。 其中一个点完籽帮着打滚子,跟李青文并排走。 此时天快黑了,远处的流犯陆续收拾东西迈着拖沓疲惫的步子往回走,大片田里,几乎只有他们这边还在干活。 快要收工,大家也不急了,周从信问李青文,“过年烧的那蜡烛是你做出来的?” 李青文点头,尘土从他的发顶上簌簌落下来,“还剩下不少,周哥你要用,回去我给你包上。” “好。”周从信应着,牵牲口往前走,“你这般年纪,能做出蜡烛,也是真有几分本领。” 李青文谦虚道:“恰巧罢了,其实不难。” 周从信开口并不只是问蜡烛,又道:“容周大哥多嘴问一句,你以后是打算卖蜡烛,还是卖方子?” 这下可把李青文给问住了,他只想着做蜡烛挣钱,不知道方子也是可以卖的,他直接了当的道:“哪个挣钱就选哪个。” 周从信笑了,“听说你赚钱是想把江淙他们从这里救出去?” 过年喝完那顿大酒,这些事情他们也就都知道了。 李青文道了声“是”,这时他也察觉到了,周从信可能不是随口跟他说这些。 果然,他应声后,周从信接下来又道:“你想救江淙,并非只有用钱这一个法子,比如说这做蜡烛的方子,便是价值不菲。你若是想,把方子献给朝中某位重臣,京城有人操办,这事便有转圜的余地,即便不能立刻自由,待个三五年,一有机会,江淙定然是赦免名单上的头一名。” 闻言,李青文一愣,这、这在教他贿赂? 他正寻思着,周从信又道:“当然,一个方子可能救不出他们所有人,但有人能离开,总比所有人都耗再这里强。” 李青文心里那团小火苗登时就灭了。 不能救所有人,那让谁走,谁留下?! 一看他那神情,周从信便心里有数了,道:“这事我家公子早就江淙提过,他没有同你说,便是不想走这条路,看来你应该也会跟他一样选。” 李青文:“……” 他哥都没跟他提过这茬。 不管咋样,李青文还是同周从信道了谢,人家毕竟为这事操了心,只说等江淙回来再商量商量这事。 晚上回去,李青文把剩下的蜡烛都送过去,周从信给了他一个匣子。 李青文连忙退后一步,“我们平日颇受周大人照看,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哪能再收其他。” “拿着,不是啥值钱的玩意,你自己拿回去玩。”周从信这般说。 李青文信了,拿回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颗的珍珠…… 东西都拿回来了,自然不能再送回去,李青文只得把这木匣子放在箱笼的最底层。 他想等江淙回来再商讨此事,便把这个小插曲暂且放在脑后。 翻地和种地接连干了一个多月,李青文累的走路都歪歪着,老邢头他们看不过去,让他帮着看着牲口,去拖埂子。 这样李青文也闲不着,给这些苗床淋水,还要去河边挖泥巴,得整出一块稻田。 挖了半天,他也没挖出啥来,膝盖下面沾满了泥,差点没爬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营地回来许多人。 李青文站在岸边的一个坡上,远远的看着一群人骑马回来,心里一动,拖着泥腿往那边走了走。 骑着马进来的人大都停下来,只有一匹冲着马厩这边而来,马上的人还使劲摇手,大喊,“爹,仔儿,我回来了!” 是小四哥的声音! 李青文顿时觉得灌了铅的双腿踩上了风火轮,嗖嗖往前跑。 快到近前时,终于看清楚李青风和甜枣。 可能是骑几个月终于过瘾了,李青风才舍得从马背上下来,看着泥猴子一样的李青文,愣了一下,“这是在泥里滚了多少圈?” 李青风和甜枣身上也是泥,头上都打缕儿了,李青文觉得他们哥俩看上去没差啥。 这时,老孙他们也陆续过来了,依旧穿着出发时穿的皮袄,听他们说话,这趟应该没出啥事。 李青文正想从一堆泥人里找江淙,李青风看出他的意图,道:“他和蒋大哥应该去复命了。” 怪不得在人群里寻了一圈没没有。 李青文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一众人到门口就把沾满了泥的皮靴给脱下来扔到一边,登时浑身就轻快了许多。 “这一道,全是泥……”众人疲惫极了,身上脏兮兮的,没法进屋,就在外头脱,一边脱一边叹道:“太不好走了。” 李青文把盆都端出来,倒水让他们洗手和洗脸。 手刚伸进去,一盆水就成了泥汤子,可想而知身上有多脏。 李青风跑去地里,李茂贤他们也知道了,没停下手里的活,只喊他们先歇歇。 李请风还纳闷呢,二十多个人咋就剩下这几个…… 李青文先把米和肉放到锅里,架上火,然后出来给甜枣刷洗身上和鬃毛里的淤泥。 甜枣也被身上这些泥糊的不舒服,刷毛的时候一动不动,十分配合。 马永江回来看了一眼,他累的都蔫吧了,无精打采的叫了两声人,又回去打滚子了。 听说地还没种完,大家也不洗手了,换上布鞋,呼呼嚷嚷的往田里走。 李青文也要跟着去,周瑶喊住他,“他们那多人,用不上你了,留下做饭。” 李青文一想也是,立刻去木棚里挑肉。 本来,蒋立平他们出去这么久,回来应该好好接接风,奈何太忙,再加上李青文实在是太累了,只炖了些肉。 他在灶台前烧火,灶膛的火烤的面前热乎乎的,李青文想炖肉得一阵子,便靠在墙上打了个盹。 江淙进来时,便看着李青文靠在墙上睡着了,面上一层灰土,都掩盖不住那浓浓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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