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寒江恍恍惚惚地离了那个三层的小楼。江半日却在楼下等着,他唇上连浅粉色都已经褪去,只留下苍白与淡紫。 他上前一步,笑容有些勉强。 “江某对不住尹公子,江某也知道尹公子今日跟着诸人来去,此刻也一定疲乏了,只是先请尹公子再随我来,江某有事要同尹公子详说。” 江半日的自称总是变来变去,有时候文绉绉的,有时候有显得随意,只是他自称江某的时候最少,只因为透着一股疏离,只因为这对话者更像江湖里的过客,随意给对方一个称呼,只随便应付寒暄,过后了,怕要将这某字前的姓与某字后的人一并忘了,便扔在某个路过的马车轮下了一样。而他也很少称他为尹少侠,这江湖中最常见的称呼对他而言却更陌生一点,而他也更愿意叫他尹公子,好像两人也都是会在温书习字后闲聚在一起的文人好友。 那股血腥味变得更淡了,倒是月桂香浓了,甜,却不令人觉得奢靡。 他不语,江半日只好自顾走上前,仅仅侧头,看他是否跟上。 还是上次那间房间,只是帘帐都被拉起。一切都与上次没什么变化,依旧的奢靡,却处处显得柔软。不同的只有江半日只点起了一根蜡烛,让他的脸在夜里显得模糊,不像上一次,亮堂堂的,充盈每一个角落。 “主人是否让尹公子继承苦稚楼。” “是。” “主人是否答应魔教之事任你决断?” “是。” “尹公子是否应允了。” “是。” 江半日目光沉静,像上次那样,他递过一杯茶,却没有烟雾蒸腾而上。 “特意做的凉茶,解乏。” 尹寒江也依旧没有喝,只轻轻放回桌上。而那人也依旧未曾露出半分不愉。 “微寒对此事已经知道了一点,阿暖与容寰我不知晓,但极大可能也知道了。苦稚楼里江某负责与江湖中特定的雇主与当权者往来,将重要的任务呈报给主人,请主人定夺。阿暖你见过,负责掌管整理下面的鼠汇集的江湖上甚至朝廷中的大小情报。容寰你也见过,那时苏浩坤下毒,是容寰救的你与你兄长,他医术绝伦,负责苦稚楼在别处的其他生意,平常待在随州,向来不喜世事,知道江某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他,最多也只是知道神医傅公子。乐微寒,今日应该是他领你见得主人。微寒是我们四个中最小的,但武学天赋却最高,管着苦稚楼里的杀手生意。我们每人都有个副手,我的是舒缠,阿暖的副手是唐一,其他人的等有机会了再同你讲。” 江半日停下,似乎在思索接下来说什么。 “尹公子既然答应了主人,即使心里万分不愿意,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原本若不是你,阿暖是最有可能做下一任主人,我们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却也不容易琢磨对方的心思。主人掌事时杀光了他那辈的其他三个人,古往今来,苦稚楼也有许多代是这样。江某不希望尹公子出什么事,也不希望阿暖他们受伤,尹公子性情良善,想必也会体谅。主人已经交代了,微寒今晚便会离开,到化阳凭阑山庄帮你了结那位假的景庄主,但如此一来,凭阑山庄景庄主暴毙,必天下大乱,而真正的景庄主却不宜此时出面,暗中运作就好。魔教之事,相信尹公子有自己的考量,主人即已全权交与你,江某就不多言了。” 少年在这之间大多沉默,末了,他迎向江半日在整夜都竭力回避的视线,字字清晰,就像早已在心中回转千回。 “苏浩坤杀了俞长老。” 他语气笃定,不是求证,只是陈述。
“是。” “他以为我们知晓了此事,所以要杀我与兄长。” “是。” 而他相信尹寒江也的确在下山后就知晓了此事了,即使隐忍不语,苏浩坤是什么样的人,苏忻忻更像极了他父亲,更甚于她那被当做下一任掌门培养的兄长。苏浩坤在派秦尹二人下山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一切,不然那瓶毒-药也不会早在之前就被苏浩坤取得了。 “他取消了追杀令。” “是。”他不知道尹寒江如何得知,只当是大纲中所说的,尹寒江所谓的生长在山林里的独特的直觉。 “为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发出疑问,而江半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某与苏掌门有些交情。”他这么说。 “苦稚楼。” “…是。”江半日明白尹寒江的意思,他从来没有小看过这个有些寡言,有些单纯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俞之远有野心,却不够聪明,如果他不那么心急,或许苏浩坤会留着他的命给只当对苏于渊的试炼。只是他终究急匆匆地惹恼了他,而苏浩坤自然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于是苦稚楼出手便是顺其自然的结果了。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一滴汗顺着江半日的脖颈滴落在锁骨上,一路没入领口。 无言,这是江半日与尹寒江待在一起时经常会有的场景,幸好两人并不觉得如何尴尬。 “兄长。”外面有敲门声。 江半日回过神来,站起身:“容寰。进来吧。” 傅容寰最爱干净,向来不喜欢碰门窗,他打算去开门,猛地起身,身形却晃了晃,眼前蓦地一黑,只觉得两脚发软,大脑突然停止运作了一样。痛感在之前已经调低了,他赶紧伸手扣住桌檐,等这阵眩晕过去。 身旁的尹寒江试着伸出手,却最终只是走上前几步,替江半日打开了门。 入目却是满头白发。 剑眉入鬓,花颜玉骨。若说江半日是夜里梦回的艳鬼,冰火交融,那傅容寰就是雪山极顶一捧雪,砌在岩壁上。白发倾泻而下,静静垂在腰际,如果放在江半日身上,定要显得妖异,只是在这人身上,就只觉得无可亵渎。 而苦稚楼中确实没有庸人的。 一件干净的深紫色古香缎直缀,却遮不住一身清冷玉骨。他只斜睨了尹寒江一眼,凤眸一转,羽睫长而整齐,修长的身形,浑身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只有在望向江半日时,才稍稍褪去那股疏离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却不愿意多说什么,只随手将一瓶药抛来。冲着江半日,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使那原本柔和俊美的五官平生了几股冷意与生动,轻挥袖摆,他对着尹寒江微微颔首,目光神态又恢复淡薄平静,不发一言,就转身走了。 江半日缓了过来,虽然知道尹寒江不至于对傅容寰的性子有什么想法,更不可能产生什么误解,但还是解释道;“不要介意,我做事惹了主人不愉,他气我而已,并无恶意。主人令容寰送药来,想必是不再追究了,江某还能多活一段时日,许多事也就不急着与尹公子细说了。” 尹寒江原本想问些什么,这些不应该出现的直觉就像春天里生长在竹林里的竹笋,不停地冒出一个小小的尖牙,他不小心触及,却觉得冷硬与不知所措。江半日绝不蠢顿,虽说不是极稳重的人,但也十分谨慎。尹寒江足够用这短短的一瞬想明白他做了什么事情惹得谢白易不愉,无非是他,无非是景清澜。 滴答。 有什么浸湿在地上铺就的软垫上。 “尹公子请回吧。”江半日低下头,指尖已变得青灰,他握紧了手中尹寒江递过的瓷瓶,上面还留着一些暖意。 尹寒江原本想做些什么,他看了眼那个小小的瓶子,然而他没有。他说了一声告辞,推开门,又关上。 烛光被挡住,门外显得有些昏暗。 舒缠站在那里,她恭敬地垂下头,盈盈福身,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跟着舒缠离开,走时视线不经意地向后掠去。 而江半日屋里的烛光亮了一会儿,便熄灭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修文呐,觉得越写越烂了。
第48章 苦稚楼 苦稚楼里有很多人,有些人知道的事情多一点,有的人知道的事情少一点。尹寒江看过了景清澜与秦远山,放心下来。景大哥交代的点雪剑,谢白易也派人将其取来了。那是自那次家中大变后尹寒江第一次见到它,虽说剑身略显得黯淡,却仍能看出被人精心保管。他没有日日带着,只是好好放起来。晨起练过剑后,挑了个时间出门,他一个人在苦稚楼里漫步,那原本像迷宫一般的亭台楼阁与粉墙朱瓦,也渐渐熟悉一些。 此时他已经知道当年安定剑派灭门的缘由,苦稚楼的卷宗已经对他开放。大仇将报,他却突然觉得沉闷。 前面的院子种了许多花草,里面是几间连着的简单竹屋,在这处处朱阁玉宇的苦稚楼里显得十分异类,正是当日傅容寰的居所,想了想,还是打算绕开,正要提步,那简单的木门里却走出一个人。 “尹少侠。” “罗公子。” 罗裘暖温和笑了一笑,背后是满院的花草,即使如此,也显得那人更加明媚。 “兄长让我有空带你出去走走,青安大得很,虽说就苦稚楼是在一个岛上,说是岛,只不过与青安主城隔着一片湖的陆地罢了,青安的城主管不了苦稚楼,但是青安却是被治理地很繁华,兄长最近养伤,在下就带尹少侠出去看看。” “不必了。” 三十鞭,尹寒江记得,谢白易却是有意或者无意间提到过。 料到他会拒绝,罗裘暖淡淡地说道: “文溪那边的人已经到了,虽然主人将此事交给尹少侠,但是还是要帮一点,苦稚楼在江湖超百年,总要维护两边的平衡,在下只是想说,即使没有尹少侠,主人这次也不会帮魔教,尹少侠不必顾虑太多。景庄主已经见过了,若是尹少侠愿意的话,还是见一见好。在下还有事,尹少侠自便。” 他顿了一顿,任由罗裘暖离开。 文溪来的人,这江湖上能掌控局势,且与苦稚楼联系甚密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了。 他不再犹豫,往罗裘暖的方向去。 跟着罗裘暖到了地方,过了长廊与一扇正对着的石屏,唐一站在门外候着,不高的少年,仍旧在脑后扎了一个辫子,看到罗裘暖与尹寒江,低头推开门,尹寒江跟着罗裘暖进去,却发现里面除了谢白易与外出的乐微寒,竟然全部到齐了。 苏浩坤坐在客位,江半日与傅容寰各自按顺序坐着,中间留了一个位置给罗裘暖。看到他来,一时间目光各异,幸好众人都是极善于掩饰的人,江半日楞了一下,还是站起身,作势要把位置让给尹寒江。尹寒江本要拒绝,却看到江半日十分自然地坐到了苏浩坤旁边。 罗裘暖没说什么,只轻轻皱了下眉便垂目坐下,难得出门的傅容寰在屋里也戴了斗笠,更看不清表情。 尹寒江坐下后,看向苏浩坤,他冷眉薄唇,严肃的样子,见了尹寒江,却没有愤怒与敌意,表情淡淡的,只是略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此事苏某已经知晓了,如果没有异议,就按罗公子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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