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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没等对方开口,闻清澄便继续道:“您一路算计我,还好我对您也不算是一无所知,您私下勾结麟州官员伪造文书企图构陷太子的事情,您猜猜,要是让太子或者皇上知道了,您这太师的官服还穿得住吗?”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灯油的味道,晚风吹过,邝太师的喘息陡然变得粗重,呛咳起来,身子佝偻着,整个人像虾米一般。
“哟,您这别是病了吧?”闻清澄探身看着因为呛咳根本无法回嘴的人幽幽道,“要说刑部查您的事情恐怕不要个把月下不来,可您这个样子恐怕跟他们耗不起吧?哎,也不知道您还有多少日子能留在这儿,过着夜不能寐,食不甘味的日子了……”
“你今天来只是给我说这个的吗?”邝太师直起身,大口喘息着,厉声打断闻清澄,“如果是的话,你可以走了,老夫还用不着你来假慈悲!”
闻清澄站起身缓声道,“我今日来,可是想要帮您的,您可别不识好人心,到时候见了阎王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你要干什么?”
“帮我出面去皇上那里,就说铜灯的事情是你强迫我去的,是你不让我告诉太子殿下的,并且澄清我和大殿下之间的关系。”闻清澄声量依旧不大,但掷地有声,“太师,做到这些,我就不把你的小秘密泄露出去”
闻清澄说着,指了指旁边太师府的侧殿——那里住的是他那位常常发疯的傻儿子。
“你!”邝太师恼羞成怒,“你知道了什么!”
闻清澄伸手去掸掸衣摆下面粘上的灰渍:“您在朝中这些年平步青云,不投靠大皇子党也不为太子作保,保持中立还能独善其身,您,靠得是谁呢?”
邝太师后退两步,冷汗已经从额头上下来了:“闻清澄,你……你到底是谁的人?”
一阵悦耳而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太师府里,衬得此处气氛诡异又瘆人。
闻清澄张年轻好看的脸上显出无比真诚而纯粹的愉悦,那一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只是格外轻柔又坚定:
“我不是谁的人,我只忠于自己。”
梁珏是在第三日早晨彻底清醒过来的,才短短几日,整个人像被脱了一层皮,瘦了许多不说,而且眼眶凹陷着,目光仍有些涣散,只有细看之时,才能看见脸上那份冷峻和桀骜倒是丝毫未退。
“殿下可是好些了?”闻清澄在他榻前坐着,他刚将熏香炉的香换过,这时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梨木香,很是好闻。
经过了万蛊噬心散的极端折磨,他此时感到清醒过来都有些不真实,过了好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
闻清澄抽了下鼻子,轻声答道:“是殿下突然就生了奇怪的病,先是狂吐不止,后来就昏厥过去,好在这会一切都过去了,殿下终于醒了。”他说着,用闪着泪光的双眸看着梁珏,“殿下真是好让人担心。”
“你……”梁珏看着闻清澄,大概是因为担心他都没有睡好,他的小伴读这两天眼下都是青黑的,“是不是一直在这里陪着孤?”
“嗯……”闻清澄点点头,“殿下那日叫了我来,也不让人其他人进来,我也就没再出去,只想像这样,一直陪着殿下。”
他说完,倾下身,靠在了梁珏的胸口。
那里有沉闷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梁珏只觉的这几天想做了一场冗长而又恐怖的噩梦,而在这场梦里,他的身边就只有这个小伴读陪着,他其间间或醒来过几次,而每次醒来时,都能看见他的小伴读守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和难过。
原来是世上,真的有一个除了他母妃之外的人,能够如此记挂他,心疼他……
“好了,孤这不是醒了嘛。”梁珏说着,手臂有些不自然地想要环住他的小伴读。
虽然他们做过很多比这个亲密得多的举动,但这一次,梁珏却突然不自在起来,仿佛那是个非常困难的动作。
闻清澄不明所以,抬眼去看他,小鹿般的眼睛一眨一眨:“殿下怎么了?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嘛?”
“那日真的是梁缚去救你出的大牢?”梁珏也不知道怎么出口时便是这句,大概这件是才是这些日子里他最关切的。
“嗯……当时我……状况不太好。”闻清澄直起身,抽噎起来,“神志也不大清明了,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醒来之后,就在大殿下,那里了……”
梁珏吐出一口气。
“那你……”
没等他说完,闻清澄就像是自言自语般:“我当时真是害怕极了,我是东宫,是殿下的人,怎么可以和大殿下不清不楚,但大殿下他不让我走,他,他强迫我……”
梁珏没等他说完,就用冰凉的手掌附在了他的唇上:“好了剩下的不用说了。”他墨黑的双瞳看进闻清澄眼底,那里那么清澈,透着无比的真诚。
这时刚好殿外有叩门声,一个太监进来,对梁珏禀告说,皇上刚刚下令免了闻清澄的罪,因为邝太师已经出面作证,闻清澄修复铜灯均为他的命令,闻清澄作为太子伴读无力违抗方才为之,而之于那个致小太监死的灯盘,目前刑部还未有证据证明那个灯盘确系出自闻清澄之手。
“让他们不用查了!”梁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和冷静,“孤已经自己派人去查了,替孤转告父皇,就说孤已经拿到证据可以证明,那个灯盘不是闻清澄所为了。”
等太监走了,闻清澄才有些意外地去问梁珏:“殿下,你……去查了?”
梁珏抽了下嘴角:“若非如此,孤怎么可能允许你回东宫来!”说罢去捏了把闻清澄的白嫩的脸蛋,“孤去查了邝太师让你修复铜灯的那个地方,那里还有你做铜灯时剩的材料,与那个灯盘根本不一样。”
“所以,孤才确定你是被诬陷的。”
闻清澄沉默着垂下头,却没有着急做什么反应,只听梁珏因为大病一场,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开始大口喘息了。
“那谭沂他……”
“孤自会处理,而现在的事情,是你陪孤好好吃顿饭再说!”说着就要起身,却在将要站起来时,猝然感到一阵眩晕,然后重重跌坐了下去,闻清澄装作要扶却一把没有扶住,梁珏的额头撞在楠木床角上,瞬间就见了红。
“殿下你怎么了!”闻清澄叫起来。
梁珏下意识用手去触碰额头,先是看到一把鲜红的液体,紧接着下一刻,他的心骤然紧缩,比眼前这汩汩而出的鲜血更恐怖的是,他的扳指……
那枚母妃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从潼贵妃薨逝起就一直跟着他的,虞波族至尊至高的宝物,世上独一无二的白玉扳指,竟然不翼而飞了!
第39章 云卷07
若说有什么东西是梁珏带在身边, 时时放在心尖儿上,几乎同他性命一般珍贵的,恐怕就是那枚白玉扳指了。
对于梁珏来说,扳指是潼贵妃留给他最有意义的一样东西, 从不离身, 无论阿泽和老穆这些下人们, 就是楚齐和梁琛他们,也都知道梁珏有多宝贝那枚戒指。
先是东宫上下如临大敌般,上上下下恨不能把地缝都搜查一遍, 也根本没看到一点那枚扳指的踪迹。
明明是梁珏时刻套在手指上的东西, 怎么就能不见了呢?
而这几日都跟在梁珏身边的,除了进出过几次的太医, 就只有闻清澄一个了。
“孤的身边就只有你一个人伺候, 扳指怎么会弄丢了的!”
“我昨日在喂殿下喝汤药的时候还见着了……”闻清澄喃喃道,将一口梨汤喂道梁珏口边,又拿帕子细细给梁珏擦了,“等会我再去寻寻,肯定能找得到的,殿下身子刚好一些, 也莫要太着急了。”
梁珏瞥了眼小伴读柔弱无助, 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心生不忍, 觉得自己的口气未免太凶了些——就他这个样子,恐怕再给他是个胆儿, 他也不敢把那枚白玉扳指怎么样。
“兴许是孤晕倒是不小心遗落在什么地方了。”梁珏只知自己晕厥了很长一段时间, 醒来就仍是头痛欲裂, 在此种状况下扳指遗落也不是可不可能的事。
“请殿下恕罪……”闻清澄声音像从喉咙里缝隙中发出来的, 轻微地颤着,“作为……殿下的身边人,这理应是我的事,我知道那是殿下最宝贝的东西,就这么白白不见了,殿下肯定最是心焦。”
他说着,沾着水雾的睫毛轻抬了下,似有露珠落下般,滴答了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了唇上。
梁珏伸出手去,将水珠轻轻抹了,他的小伴读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似是巧合,梁珏的指腹似乎还碰到了闻清澄的舌尖,湿漉漉的,带着温软的触感——但那就像是只小兔子,在感受到触碰的同时就缩了回去,速度快得梁珏都要以为那是他的错觉。
这时阿泽进来说梁琛来了,就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吧。”梁珏的脸色还是寡白的,披着闻清澄拿来的大氅披上,又咳了几声。
他还没生过这么重的病,重得像是五脏六腑奇筋八脉都换过了一遍似的。
一进门梁琛就被吓了一跳:“二哥,你……你怎么……”
梁珏掐了下眉头,摆摆手:“无事,养两天自会好。你来是为了麟州的事吗?”
梁琛怔了下,他来确实为了麟州的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坚毅不倒,永远都是无坚不摧的二哥竟成了面前这个面容枯槁的样子。
“……要不,我去跟父皇说一声,麟州的事就让别人去吧!你现在……”
“不,不要。”梁珏打断他,面容重新恢复冷峻,“麟州的事事关重要,非孤亲自督办不可,若是此事孤一旦放权,之后梁缚很有可能会觉得有机可乘,趁虚而入,到时就不可收拾了!”
说到此,梁珏不禁又咳了几声,整个身子像是个风箱,呼哧呼哧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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