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同伴都在路上失散了。”韩衡撒了个谎。 长者理解地点点头。 “我们出发时有上百人,现在,只剩下这些了。” 韩衡环视四周,这里能看见的,大概只有三四十人。 “其他的,要么让猛兽咬死,渡河时冲走了十数人,老人和孩子,病死的很多。”长者无奈叹息,一脸哀痛。 “猛兽?” “是啊,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就要出来觅食。必须在天黑之前拾足够多的柴火,我们都是一面赶路一面收集柴火,一整晚火堆都不能熄灭。”长者微眯起眼,“怎么,你没有遇到过?” 韩衡干巴巴地笑了笑,“可能我运气好吧,否则也走不到这里。对了,听说几天后在这里行祈福大礼,真的管用吗?” “我是听我爹讲的,那时候我还很小,几岁时,天地间也曾一夕风云变幻,异兽横行。当时,就是在这儿,由天裔族人带头,向神女祈求保佑。第二天,风和阳光就再度降临在大地上。不过我也是听说,这些我完全没有印象了。”他顿了顿,皱纹深刻的眼睛望向远处,“与苍天大地比起来,人实在太渺小了。除了这个办法,还能相信别的什么呢?”
韩衡还想多打听点什么,却突然觉得想尿尿,他起身,朝树林深处走去,水声越来越近,他想索性到河边去尿。 没走多久,果然见到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河水在夜色里黑得发亮。 韩衡哼哼着走过去,刚解下裤带,脑后一声像是鸟叫的尖锐声响,他回过头,突然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水里,冰冷刺骨的水从屁股底下蔓开,一瞬之间滔天巨浪将他卷进大河之中。 急促一声抽气。 韩衡睁开了眼睛。 “醒了。”君明焱急促道,“拿水来。” 杯子递到唇边,韩衡神志还不清醒,只知道顺从地低头喝了口温水,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喝完一杯水,韩衡又要了一杯,他浑身发着抖,梦里冰天雪地的寒冷就像抖不掉的冤魂一般纠缠在他身上。 “你怎么过来了?今天晚上不是不过来了吗?” “晚上?”君明焱神色严肃,“午膳的时辰都过了,朕已经让人去请御医过来,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午膳?”韩衡怪叫道,那就是说,他睡了一晚上加一个上午,而且昨天晚上他上床很早,当时天才黑不久。至少他也睡了十七八个小时了。现在他也不像睡久了会头痛,只是有一半神志仿佛还沉浸在梦里,黑暗,寒冷,诡异,像是一条蛇还缠绕着他。不过这会已经比刚醒来好多了。 韩衡吃完饭,君明焱还是坚持让御医给他看看。 “大人生产之后,气血一直虚弱,不宜过于损耗精神,微臣开两个补血益气的方子,调养一阵子,也就无妨了。” “我说没事吧?”韩衡放下袖子,瞪了君明焱一眼。 “你呀,没有一天不让人操心。”君明焱戳了一下韩衡的脑门。 “你还是操心你的国事吧,没事少往我这儿跑,嫌我不够扎眼吗?” “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敢多说什么?” 韩衡撇撇嘴,问云蓉他儿子在干嘛,云蓉回说小皇子在睡午觉。本来韩衡想看看儿子,既然在睡觉就饶过他。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梦了?” 听到君明焱这么问,韩衡嗓子眼突然一阵发紧,断然否认:“没有。” 君明焱半信半疑,也没强迫韩衡,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可有想起来什么?” “没有。”韩衡烦躁道,“恐怕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不过你放心,想不起来我可以学,国师以前的……”韩衡咬到了舌头,疼得眼角一眨,努了努嘴唇,“我以前写下来的那些手记很详细,一看就能懂,启耕大典之前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想你也很忙,大可不必一直过来,过来我也没空陪你。” “朕不用谁陪。”君明焱手指碰到韩衡的下巴,韩衡顿时愣住了。每当君明焱以深情的眼眸注视他,他就觉得有些心虚,何况,堆在他心里的秘密越来越多,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真是要憋死他了。 “朕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就心满意足。要是见不到,处理国事也会心不在焉。”君明焱眨了眨眼,竟透出三分顽皮来,“所以为了天下万民着想,最好你还是让朕多见一见。” 韩衡翻了个白眼。 以前的“韩衡”也许心里都是天下万民,现在的韩衡只想弄明白一切,这样,他才能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那个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是真的吗?他从来没在梦里,以一个有形的人的方式出现过,甚至和梦里出现的人进行了交谈。而且,没有任何人在这个梦里操纵他做任何事,他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意念行事。 这么一来,梦就不像梦了。 韩衡打了个哆嗦。 “冷吗?”君明焱把被子往上提,裹住韩衡的肩膀和脖子。 韩衡眼珠缓慢移动,认真看着他,“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神女像,她一只手挽着蛇,另一只手佩戴狼牙。” 君明焱眼神一沉,旋即否认道:“没有听过。”他的语气充满试探,“你从哪里看的?观星塔的书里出现过?” 韩衡摇摇头。 “你梦见了?”君明焱慢慢地问,以轻柔的语气放松韩衡的警惕和防备。 “说了我没做梦。”韩衡长长吁出一口气,“随便问问的,以前在北朔听人说过,行了,我要起来了。你下午没事了?” 这时太监从外面进来,提到两个官衔和人名,说他们已在议政殿等候。韩衡打发了君明焱,在床上愣了一会,才下床收拾仪容。 天啊,他已经,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 今天天气很好,灿烂的阳光漫透在镜子里,光线很亮,脸上的疤纹几乎完全看不出来了。韩衡自恋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脸,滑不溜丢的,不错,他感觉这么下去,可能不用再在脸上动刀子了,他才不想受罪。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124章 一二四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韩衡从自己床上爬起来,碧绿的玉坠子在他修长洁白的脖颈上微微晃动。 韩衡一直不敢真的睡着,今夜他打发了守夜的宫人,还让云蓉安排宫人不要离他的寝宫太近。三言两语就把云蓉的嘴堵得严严实实,还答应在宫殿侧入口等他回来时方便接应。 下了床,利索地穿好衣服,韩衡翻找出一件黑色旧斗篷把自己裹住,悄悄离开清凉殿。 “真是个好姑娘,下次我出宫给你带东西,你好好想想,想要什么。”韩衡冲云蓉眨眨眼,接过她手里的灯笼。 桂宫晚上守卫没有那么森严,门口早已有人在等。 两个侍卫像僵尸一般杵在那里。 韩衡经过他们时,皱起眉,拿出手在侍卫眼前晃了晃。 “大人,别玩了。”灯笼发出的微光之中,米幼的脸色格外苍白病弱。 “怎么回事?”韩衡紧紧抓住斗篷边缘,随米幼一面往里走一面低声问。 “我点了他们的穴道,一个时辰后自然解开。” “靠,你点的穴跟定身术差不多。” “什么是定身术?” 韩衡语塞,“不重要。东西买到了吗?” “嘘——”米幼锐利的眼眸向着黑暗里瞥去一眼。 那个方向…… 韩衡记得,那里是魏一正住的地方,枝头上栖息着两只小鸟,它们团成球,亲密地偎依在一处。 韩衡闭了嘴。一直走到郎东的房间,这间院子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门也只是虚掩着。 韩衡看了一眼米幼:“到了。” “大人进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待会我送大人回去。” “好。”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味,腥涩中带着一丝微甜,韩衡捏了捏鼻子,冷风吹得他鼻水都流了出来。 “坐吧。”郎东的手没停,油灯照出他皮包骨头的干瘦手掌,上了年纪的手背筋脉凸起。 “就是这个?”韩衡眯起眼睛,拿起一根干草来看,是整株,风干以后颜色显得晦暗,花朵呈现褐黄色,还新鲜的时候,应该是饱满多汁的嫩黄,现在夹杂着浅淡的暗金。 “嗯。”郎东淡道,“在集市找了一天,就找到这么多。”那个装着药草的布袋只有两个成年壮汉拳头的大小。 “应该不算少了。” 郎东|突然看了一眼韩衡,“确实不算少,今天回来以后,乌翠告诉了我们一件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么?” “昨晚你睡着之后,一直到今天午后才醒来,还惊动了御医,御医说你身体虚弱,需要调理。我有另外一个猜想。” 韩衡干笑道:“你说。” “这些天你一直在研究观星塔里的书籍,引梦花在金水,常常被用来制作一种蛊。这种蛊叫梦魂蛊,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就是防止操控梦境的巫女沉溺在梦境之中无法顺利醒来。昨天你突然来问我,想必已经有了什么发现。但是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昨晚你试着入梦,想按照一知半解得到的方法,去梦里一探究竟。但你差点醒不过来。我想,你昨日不仅入了梦,而且跟梦里的人进行了交谈。”郎东几乎是面无表情在说话。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韩衡愤愤不平地拍了拍桌,“而且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怕我害你,从来也不肯对我如实相告。” 韩衡撇撇嘴,“谁让你害过我啊?我当然得防着你。” “现在怎么不防了?”郎东垂下眼眸,他摘拣药草的手指灵活修长,上下如飞。 韩衡不情愿地说:“现在只有你帮得上忙,只好冒险了。”况且这是在大梁皇宫,韩衡手里有人可用。郎东擅长制药,现在看来,也许也会制蛊,但说什么都是辅助系的,他不怕制不住这个人。 “其实,我也想知道,梦魂蛊究竟有没有这么神奇。”郎东道,“师妹死了,北朔如今已尽在她儿子的掌握之中,天命之子已然降生。我只能帮他到这里,将来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 从别人嘴里听到庄岐书,韩衡说不清他心里什么滋味,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能完全摆脱这个人的影响。这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是他在这个倒错的世界里生下的孩子的父亲,他实实在在真心以待过。 也许,时间才是最伟大的。而且,韩衡不想过多纠缠在男人身上,昨晚的梦,给了他新的灵感,从那个梦境里,他隐约窥见了为什么他会来到这个世界。 “郎东,我想打听一样东西。” 郎东淡漠的眼睛抬起来看韩衡。 “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尊巨大的女神像,她左手挽着一条蛇,右手手腕戴着一串狼牙。” 跟韩衡说话时,郎东整理药草的手一直没停过,现在却突然停了下来,就像一幅凝固的画。 郎东嗓音变得干哑:“你从哪儿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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