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性子,我自己也不喜欢,但我没办法,习惯了,改不了,不这样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你一定不知道,那天你从门墙后出来,对我笑,喂我糕点的时候,我差点演不下去,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任何鄙夷和厌恶,你就像故事里的仙人,我当时就想着,能对我这么个废人都好的人,定然坏不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被你厌恶……” “我以为,只要我能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 “别生气了……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啊?” “傅辰,对我说几句话吧,我……我快撑不下去了……” “别睡了,不要留我一个人。” “求你……” 他柔滑的半边脸,眷恋地蹭着尸体凹凸不平的黑色沟壑表面。 在门外,听到邵华池的自言自语絮絮叨叨说着生活琐碎,从来不知道乖张的七皇子还能这样啰嗦,李嫂捂住了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站在李嫂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透着一丝铁般冰冷。 外面的冷风卷着雪,呼啸进入室内,邵华池无知无觉地依旧抱着,轻哼着傅辰在他还是傻子的时候哼的摇篮曲,残破不堪的音调在屋内伴着呼啸的风断断续续响起。 “他已经死了。”男人似乎怕刺激不够,又重复了一遍,“傅辰,死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心高气傲的七皇子吗?” 没人敢在邵华池面前提傅辰死了。 男人的话,好像突然让邵华池意识到了什么,他无神的眼好像忽然被什么给刺激了,迸射出寒冷的光芒,憎恨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没死!” 邵华池完全没意识到,就是眼前这个人,阻止了他进入火场,那时候的他,眼底映不出他人。 他只觉得这人,又熟悉,又陌生。 景逸过来,抢过邵华池怀里的人,几日的饥饿,胃里空荡荡的邵华池根本不是男人的对手。 “还我,还我,把他还给我!”他嘶声力竭地叫喊,摇摇晃晃站起来,只是盯着那具焦尸,被景逸一个耳光打了过去,这个耳光是丝毫没留情的,邵华池整个人撞到了椅子上,头部磕到椅角,血流如注。 景逸一看,蹙着眉,他并不想伤害邵华池,如果不是邵华池太不争气,几乎要毁了嵘宪先生十多年的布置,他又怎会失控。正要过去扶邵华池,不料刚才撕扯太厉害,邵华池用力过猛,那焦尸脆弱的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脑袋从半空中掉落。 咕噜噜,滚落在地上。 “啊—————”邵华池瞪大了眼,额头的鲜血滑下,沿着眼角犹如血泪,扑过去,紧紧抱着那颗头。
第92章 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痛得无法动弹,从母亲离开后, 他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 “傅辰, 傅辰……”邵华池摸着怀里的头状物,泪水猛然像是决堤一样冲了出来,耳边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的眼前看不清任何东西,全被糊住了。 啪嗒一声, 面具从脸上掉落,那半张鬼面露了出来。 他毫无所觉, 嗡嗡的声音充斥耳边,像一个被逼到极致无路可走的人,蜷缩在地上, 紧紧抱着怀里的那颗头。 记得有一天下了射艺课,傅辰跟着他回了重华宫,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 拉过他的手把带着凉意的药膏抹在红肿的手掌上, 温柔的像是一片羽毛, “殿下可以放松一点,您现在正是长骨头的时候。” “不拼怎么行, 如果输了, 你的命不也没了?”他笑问傅辰,在夕阳氤氲下的傅辰柔和地像一阵暖风,吹进心里, 烘得整个人都暖洋洋,那样的温度怎会忘掉,“而且……” 见邵华池欲言又止,傅辰盖上药瓶,抬起眼梢,“而且什么?” 而且…… 邵华池眼底迸射出刺目的情感,崩溃地全身颤抖,急速的心跳,重重的喘息着。
血管激素快速升高,产生剧烈收缩,血液输入过快,心理上的痛苦已无法缓解,脑部供氧不足,眼前阵阵发黑,几近频死。 外面好像有尖叫,有人抬起了他,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哭泣。 声音渐渐远去,傅辰已经不在了。 还有什么好在乎。 他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花飘了进来,这个冬天,好冷…… …… 邵华池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傅辰的尸体已经交由嵘宪先生埋葬了,就在京城的郊外。 那地方他曾去过几次,却没有一次,那么痛苦,连走过去的那几步路都像花了一辈子。 那个低眉顺目,却从来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强的人,刚认识的时候是个多么明哲保身的,但他对个傻子那么温柔地笑,哼着歌,纯粹的,包容的,可以为了给个无亲无故的小太监报仇而筹谋许久,也可以因为自己的欺骗阳奉阴违,费劲千辛万苦才让他再一次对自己敞开心扉,怎么能成了那么一块冰冷的墓碑,某种望不见底的哀伤沉淀着,邵华池轻轻的摸着墓碑上的字,像是怕叫醒里面睡着的人,只是轻轻的:“傅辰……” 傅辰…… 站在他身后的景逸,静静地看着悲痛欲绝的邵华池。 在一开始答应嵘宪先生的时候,他没想到见到的是这样的七殿下,与印象里的那个人好似不是同一个。 直到邵华池冷静了下来:“开棺。” 景逸:“……” 诡子等人面面相觑,将那刚埋好没多久的墓又挖了出来,邵华池一夜白头,让他身边的下人都吓到了,这时候邵华池有什么吩咐自然尽全力去完成,哪怕再古怪再不可思议。 晋国很少见有火葬的,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大约是七殿下抱着尸体的模样太过骇人,嵘宪先生让人焚烧了那尸身。 现在也只有一只骨灰盒子放在墓碑下面,拿出来的时候,呆滞的七殿下忽然像是启动了一样 ,他猛然夺过那盒子,打了开来。 里面是黑白灰相间的骨灰,还有些烧不掉的脆骨牙齿等等。 邵华池的目光却极为温柔,他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抓起一把骨灰塞进了嘴里。 景逸等人:吃、吃了! “殿下!” 只要没邵华池的命令,他们根本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邵华池抓着一点点地吃入口中。 这时候邵华池的眼神,闪着令人心悸的可怖光芒。 将剩下那一半无法吃的部分,温柔地包在巾帕中,贴身放在胸口,犹如看着情人,“我永远带着你。” 那温柔至极的模样,让景逸不由地生出一股寒意。 他与嵘宪先生的谋划若是被殿下洞悉… …… 邵华池像失了魂一样,在墓碑前坐了一天一夜,寒风将他灰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有一种情感从他体内被渐渐剥离,所有悲伤收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看着墓碑上的傅辰两个字后,渐渐从虚无变为凝实。 “我会完成对你的诺言。” 总有一天,你会伴我君临天下。 邵华池身后紫气冲天,景逸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却一切如常,刚才的是错觉? 第二天天明,邵华池站了起来,对身后的人说:“走吧,我也该回宫了。” 看上去,邵华池已完全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好像这几天疯疯癫癫的人不是他一样,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催促着他成长,令他向前走。 景逸上前,沉默地望着。 看向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人,邵华池隐约有这几天的印象,记得这人是嵘宪先生派来他身边的幕僚。 景逸没想到邵华池恢复地那么快,如果不是刚才亲眼目睹那一幕,他可能都看不出邵华池的不同之处,有些哀伤地看着邵华池,“小池,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邵华池背脊一僵。 小池,会这么喊他的人只有一个。 再仔细看着景逸那张让人毕生难忘的脸,能生的那么好看的人,全天下也没几个,哪怕多年没见,哪怕这人早就离开京城许久,哪怕那是他并不愿意回忆的幼年时期,都不代表他能彻底忘记。 尘封的记忆被掀开,邵华池慢慢想起来他是谁了,“景哥?” 景逸笑着点了点头,“我陪了你那么多天,却不见你有反应,今日总算正眼瞧了我。” “你……何时来的?” “就几日前。” “我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景逸苦笑,摸着邵华池已经包扎好的头,“对不起,失手打了你。” 说的是那日与邵华池抢尸体,最后邵华池被他失手打得头破血流。 若是他早知道会疯魔到吃骨灰,也许也不会与一个疯子抢。 邵华池眼底闪过不悦,并不愿提有关傅辰的任何事,他只想将之埋葬在最隐秘的地方,再也没人有资格进入这片禁地。 遇到故人,这伤疤更是一点也不想揭开。 他并没有阻止景逸碰自己,只是撸起景逸的袖子,一条狰狞的疤跃于眼前,果然是他。 那还是他小时候母妃很受宠的时候,父皇有一座别院,带着母妃一起,只是他面容丑陋,并不能和父母一起,便很喜欢外出,还竭尽所能地甩掉身边的人,却不知道那时候他的兄弟早就盯着他了。 也只有出去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他玩得很高兴,但在回去的路上就被一群流氓堵在了巷子里,这群人要杀了他,他从这些人的眼中看出了那样的信号。 一个私自外出,被人打死在巷子里的皇子,甚至都找不到凶手,这样消失再好不过。 若不是住在附近客栈的景逸路过救了他,替他挨了这要命的打,又喊了一群同僚,他恐怕也活不了。 景逸得了第一的解元,是提前半年进京赶考会试的,还没后来的世故圆滑,一腔热血想要一展宏图,见不得这样恶意殴打孩子的事。那时候的景逸奄奄一息,他拜托嵘宪先生将景逸接了回去,虽然堪堪救回了一条命,但手上的伤势过重,哪怕治好了也再也提不起笔,让他失去了仕途,前途尽毁,堪比废人。 那之后,也因为愧疚总是三五不时地找景逸,只是后来他要回宫了,只知道嵘宪先生把妹妹嫁给了景逸,他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才华横溢又容颜极为出色的男人。 他曾说过,景逸,我欠着你一条命,你随时可以来拿。 “你怎么会在这儿?”邵华池没想到,还能遇到景逸,“你的夫人和儿子……?” 景逸看着窗外,好像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都死了……” 死了……邵华池能想象景逸有多么悲痛欲绝,就像他失去傅辰一样,撕心裂肺,哪怕只是听到名字,哪怕只是偶尔回忆起对方的音容,哪怕只是看到对方用过的某样东西,那些记忆就不停地将自己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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