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述少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又追问道:“怎么样算对人好?” 梧然挠挠头,道:“太子爷,您是不是想为太子妃做点什么事情?” 为她做点什么事,原来这样就算对人好吗? 钟离述翘起腿,斜斜看了一眼梧然,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梧然又看了一眼此种状态的太子爷,退了下去。 晚膳时分,相因被梧然拦在了厨房外,说因不知前几日她过生辰,今日特地补上,请她休息一天。 相因看着厨房里冒着的白气,莫名有些担忧,今晚不会没饭吃了吧? 一个时辰后,她被梧然邀请到桌前,见碗里放着一大块白白的面,有些纳闷,这是——馒头? 钟离述被东方阔拉去把脉,尚未回来,梧然满脸高兴,兴奋道:“回太子妃的话,这是太子殿下特意为您做的长寿面。” 面? 他管这玩意儿叫面? 这个糊得比烙饼还硬的东西是面? 相因拿过筷子用力戳了一下都没镪起一块面皮来,梧然在旁边有些尴尬,但好歹这是太子爷亲手做的,太子妃最好能给点面子吃一口。 相因两手各攥着一根筷子,同时用力一戳,“咻——”,两根筷子同时飞了出去。 梧然默默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同时也是为了挡住相因看过来的一言难尽的目光。 相因忍不住还是直说了出来:“这真的是给我过生辰吗?不是借机害我?” 梧然没办法,还是把下人们吃的饭食给相因端了一碗来,好歹填饱肚子。 相因心道,钟离述和那日在将军府里见到的郡主,还真不愧是堂兄妹啊,怪不得那日厉敬璋要问一句厨房是不是被烧了呢。 正吃着,门外便传来了响亮的笑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这笑,相因就知道是东方阔那老头子来了。 果不其然,那老头子一进屋就问:“今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眼放精光地寻了一圈,看到了碗中那块坚硬无比的面团,嘴角抽了抽,食欲没了大半,开始说正事。 他拍了拍梧然的肩,笑道:“果然不错!我方才给钟离述把脉,多日的药浴总算是有些成效,下午他能提前恢复神智,便是证明。” 相因一听这好消息,也凑上前来,急切问道:“真的?太子他什么时候恢复神智的?” 梧然恭敬答道:“申时。” 申时?相因呼吸一窒,那他那时,有没有听到她和许大虎的谈话? 梧然又问道:“那太子爷他,还会不会回到痴傻状态?” 东方阔捋了一把白须,道:“我也说不好,现在只是痴傻的时辰减少了,却并不稳定。目前最要紧的,还是下个月的那一晚。” 他转头对相因道:“到时候,你要在他身边好生看顾,成败在此一举,万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太子可能此生都……” 相因莫名心虚,不敢看他二位,只用力点了点头。 许是身体好些了,晚上药浴时,钟离述看着兴致颇高,问相因道:“那碗面,你觉得好吃吗?” 钟离述他老人家屈尊降贵给她下面,她哪敢说不好吃啊? 相因连忙回道:“好吃,嗯,好吃哈哈。”如果那可以称得上是一碗面的话。 钟离述颇为得意,而同一片夜空下的另几位就得意不起来了。 椒华宫中,贵妃怒道:“你不是说那个药绝无可解吗,怎么会让他好起来?” 今日申时才在太子府发生的事,不到子时她这边便已知晓。 周士宁劝解道:“娘娘别着急,依奴才看,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这毒只有山陵野老能解,听说那个老头脾气古怪,天下人没有入得了他的眼的,陛下多次请他出山,他都不肯,钟离述怎么可能请得动?” “那如今怎么办?本想找个虞疆的人看住他,谁知太子妃倒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贵妃嫌弃手帕碍事,随意一团,丢了出去。 周士宁把手帕捡回,塞到了自己的袖中,回道:“多了个人,相当于就多了层危机,咱们可以从太子妃入手。” 他回头给一直站在一旁不出声的孟思嫣使了个眼色,孟思嫣上前道:“贵妃娘娘,您别着急,定然有法子的。” 她看了周士宁一眼,又道:“我也好久没看见三弟了,还挺想他的。” 提起玄儿,贵妃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下来一些,冷静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大哥既然已经成亲了,你也该与你嫂嫂多走动走动,别生分了。” 孟思嫣细眉一敛,早有心思:“正是呢。” 孟思嫣前来拜访时,相因正拿着她的小镜子,默默祈祷让钟离述快些好起来。孟思嫣被秋华带进大堂时,她还未来得及收起来。 既是作客,孟思嫣更主动些,将带来的几幅书画一一摆在相因面前,道:“几日不见姐姐,甚是想念,特意带来几幅书画,请姐姐品评指点。” 相因可不想跟她客套,瞥了几眼就想送客,道:“不过是几幅仕女图,都挺好看的。妹妹要是想送给我,那就留下吧。秋华,把画好好收起来,放到书房。” 孟思嫣轻笑一声,道:“是得好好放到太子哥哥的书房呢,太子□□日看着,心情颇佳,这病好得就更快了。” 相因听她阴阳怪气,道:“什么意思?” 孟思嫣道:“这都是从前挑太子妃的时候,太子哥哥亲手留下来的。” “哦。” 孟思嫣看她没什么反应,又道:“你不觉得跟你长得很像吗?” “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耳朵嘛,头发盖住了看不出来。是很像啊,我跟你也很像啊。” 她居然故意装傻,孟思嫣道:“你看,他从前就好这一口,喜欢你这种头发卷卷的,发色又不是很黑的姑娘,你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
第26章 王八汤 “我没觉得他喜欢我啊。”相因无辜且诚实地看向她。 孟思嫣被噎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在我面前逞强。从你来的那天就应该看出来了,这府内的陈设布置与中原风土大不相同,有些异域风味。若非伊人如斯,太子哥哥又何至于此?” 相因没想到孟思嫣得不到人,就来恶心她一把,让她心里永远都结着这个疙瘩,让她误以为自己是钟离述曾经喜欢的某个人的替身。 相因眉梢一挑,道:“啊,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房间风格如此别致,定是哪位大师的杰作吧。” 孟思嫣道:“当然,太子哥哥为了那个女人,定是会请最好的工匠。” 相因眼睛又转向那几幅画,道:“这几幅画也画得挺好的,肯定也是京城有名的画师执笔吧?送给我几幅怎么样?” 孟思嫣万没想到她把话题又转了回来,哼道:“太子哥哥选妃能随随便便找个画师吗?哼,你愿意要就拿去吧,反正这些也没人要,挂在太子哥哥房里才好呢。” 相因道:“钟离述房里是缺些装饰,谢啦。” 孟思嫣见怎么都无法激怒她,望着她抱着画高高兴兴就走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不应该答应让她拿走画,她搜罗这些也费了不少银钱呢。听说太子妃一毛不拔,这么小气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不懂太子哥哥为什么喜欢她。 既如此,她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能平白让她拿了这些画去。 她从后赶上相因,将那些画夺了回来,相因吓了一跳,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就是这一瞬的错眼,二人猛然发现,钟离述就站在院子里。 孟思嫣心中跳快了几拍,忙上前行礼,道:“太子哥哥。” 钟离述看都没有看她,目光略过她直看向相因,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带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进府了?” 乱七八糟的人……孟思嫣怔在了原地,原来她在太子哥哥眼里就是连看都不值得一看的人? 相因连忙上前哄道:“终于回来啦?累了吧?我这就备水给你沐浴。” 钟离述避开了她上前要搀住他的手,侧身道:“洗干净了身子又如何?这屋子都脏了。梧然,还不快打水将所有坐过站过的地方都擦干净。” 他没有说是谁坐过站过的地方,不言而喻,孟思嫣早已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画里再不出来,当下虚虚福了一福,不等钟离述再说话,立刻走了出去。 钟离述刚看向她,相因立刻转身道:“我这就去备热水。” “站住。”钟离述不急不徐悠悠吐气,“这招没用。” 相因默了一瞬,只得回转身来,道:“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钟离述目光暗淡,问:“你为何不生气?” 相因回答道:“嗯?为什么要生气?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确实也是因为我长成这个样子,你才开始对我有兴趣的啊,不过有什么不好吗?喜欢一个人总要因为她有某些特质吸引才会注意到吧,不过真的爱上之后就不会在意她的特质还存不存在了啊,若是两个人都像白开水一样的还能互相吸引,那才是胡说八道呢。” 不过,她没说的是,钟离述根本就没有喜欢她,所以她也犯不着生气。 钟离述神色突然一惊,“你,你竟是完全没听出……” 相因道:“听出来了啊,那又怎么样?画是挺好看的。” “如果我真的纳这些女子为妃,你会如何?” 相因连想都没想,“什么如何不如何。”一连听见这好几个‘何’字,她忽然想起关于‘盒’字的大论。“不是茄盒,也不是藕盒,而是百年好合。哈哈哈哈哈……” 她居然祝他和别的女子百年好合。 钟离述一振衣袖,怒道:“我若是三妻四妾,哪怕以后三宫六院,你也不管吗?” 相因一开始哄着他,完全是被他的面色给唬住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又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钟离述的事情,他发什么火啊,自己也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的。 她一歪头,看到了门口提着水桶的梧然,正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进来。 她突然就觉得好没意思,自己仿佛跟梧然没什么区别。让她生气的不是他的怀疑,而是质询。他从来都没将她平等对待,不过是豢养的一只宠物,甚至是这房里赏下来的某个花瓶。他一逗弄,她就要笑。他从来也没有信任过她。 天色将暗,钟离述心道,她还生气了?他才在生气呢! 不过看她向来灿若桃李的笑脸此刻横眉竖目,钟离述知道,刚才话说重了。吃人家的嘴软,他饿了。 钟离述一边抬步走向耳房,一边拿捏好一个不似讨好但显然柔和多了的语气道:“我去沐浴。”又再随意不过地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相因瞪了他一眼,也转身往外走,“王八汤!” 相因真的生气了,虽然没有真的做一碗千年王八万年龟滋补养生汤,却整顿饭都没给他好脸色。 钟离述一面觉得,长本事了,敢给他脸色看。一面又觉得,并不想让她气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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