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儿在温家过完第四个除夕,还没有到正月初五,温老爷就给足了银子,催促我带着他离开了。温夫人不放心,将奶娘和一直贴身伺候沿儿的丫鬟都送了出来,只是她们跟着还没有走出盛德,就跪在地上哭着求我放她们一条活路。” 天风轻笑一声。 “其实,我正嫌她们麻烦呢,便顺了她们的心,让她们各自离开了。” 原来竟是这样。 谢明欢心中众多疑虑中的一个解开了。 “那之后呢?你们为什么又回到盛德来了?” 后来? 想到后来,天风脸上一阵喜一阵忧,到后来是不解和绝望,是痛苦和无助,但让谢明欢诧异地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憎恨。温沿对他做的那些事,若是换做另一个人,怕是滔天的怒火和恨意都不足以宣泄吧? 但在天风身上,她只能看到痛苦,却看不到恨意。 “后来……一直到沿儿十八岁那年,每年会来信的温夫人接连辗转送来了四五封书信,她催促沿儿回盛德,说是为他定好了亲事,就等他回去娶妻成家了。我带着沿儿在外面的这些年,每年都会给温夫人去信报平安。沿儿的失忆症还在,但随着他慢慢长大,这种症状出现的间隔就越来越长了,一开始是半年,后来是一年,再之后有三四年都不曾出现。” “他小时候的事,他的失忆,我都没有瞒过他,所以待他长大后,就算那仅有的几次突如其来的失忆,他自己也应对的很好,不过三两天,那些记忆便都找回来了。沿儿他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过目不忘,对很多事的见解独到,尤其是我道家的秘法,他学的很快,而且体悟要比我深。” 一直没出声的崔郢突然开口。 “道家秘法?” “就是这些用人制香,杀人空尸的手段吗?这样的秘法,难道不应该被禁止吗?” 天风被问的一怔,随即是苦笑。 “这些秘法……说来惭愧,师父还在的时候,我并未听他提起过以前有哪位前辈钻研成功过,师父也从未叮嘱过我这些秘法如此……比起这些道家秘法,其实我更擅长内家功夫和岐黄之术,所以当我真的意识到这些秘法到底是什么样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我……阻止不了他。” 谢明欢继续问道:“那你们到盛德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和小秦氏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会对你做出那些事?一个人就算再丧心病狂,对养育自己长大的师父下手,而且是去做那些事,他还是个人吗?” 天风古怪地看着谢明欢,像是不理解她的愤怒。 “你在生气。” “可承受这些事的是我,你为什么要生气呢?我们不过刚认识没有多久,而且也不是同一立场……”天风摇头,“你没必要生气的,因为哪怕是如此,我也对他生不起气来。” 这一刻,一直沉默着没做声的拓跋尔觉得他好像懂了。 天风他怕是喜欢温沿这个变态吧! 还有方才在下面,温沿被王爷震飞,天风去接他,温沿却一脸嫌弃憎恶,像是受不了天风对他的碰触……还有,为什么温沿会把天风送到前秦末帝的床上,也许、他除了知道前秦末帝喜欢男色外,还知道天风也喜欢男人?因为天风喜欢他! 真相了的拓跋尔,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大家分享他的推测,可是奈何天风在这,他又没有办法说出口,这可差点把他憋死。还好,天风接下来的话重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盛德像是一座地狱呢,看起来阳光明媚,可是当我们回到盛德之后,原来那些简单快乐的生活,就全都变了。沿儿他被温夫人接回了府中,温老爷虽然对这个儿子没有太在意,但因为他并没有真的成为傻子,所以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温夫人积极帮沿儿相看合适的小姐,而沿儿却在那一年除夕随温家一起进宫的时候,遇到了小秦氏。” “望君一眼误终身——也不知道小秦氏到底哪里好,沿儿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陷进去了,再也走不出来了。”天风的语气里透露着深深的落寞,“末帝荒唐,新欢无数,以前的老人大多都有了孩子,沿儿遇到小秦氏的时候,小秦氏刚怀孕不久,她是个有野心的人,沿儿那点手足无措的心思被她尽数看在眼里。她开始在沿儿每一次进宫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将她在宫中的困境毫不犹豫地展示给沿儿看,沿儿心疼她,喜爱她,恨不得将一切都给她,很快小秦氏就说服了沿儿,让他说服温家支持她腹中那根本还不知道男女的孩子。” “温老爷早就奉了敬世子为主,怎么可能再搀和末帝后宫里的浑水,他们想要的是更滔天的从龙之功,是光明正大的军功……其实,温老爷和温华,也算是温家光明磊落之人了。”天风突然说起了别人,谢明欢有些诧异,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可是温夫人想要弥补小儿子,她只当是小儿子想要出人头地获得温老爷的认可,并不知道沿儿他做这一切,根本就是为了一个野心膨胀却又看不清实际的女人。后来,也不知道小秦氏是怎么得知我是沿儿的师父的,她哄骗沿儿说,末帝招揽了很多道长,想要改变北地的运道,还百姓安宁,她暗示沿儿,让我也入宫到末帝身边随侍,做她们在道人中的内应,沿儿他想都没想全信了。”
第304章 如此 小秦氏……这和他们方才看到的那个躺在那里的安静的女子,是那样的违和。但天风道长,却又不像是在信口开河。 他继续说着:“沿儿来求我,想要我也如那些道士一般,进宫见末帝,但我并不懂多少道家道法,也无心权势,我想沿儿能早些结束盛德事,我们师徒俩能重新恢复之前那些年的生活,天地潇洒,日月星辰,何处都是家。可是当我问沿儿,准备什么时候随我离开的时候,他犹豫了。” 拓跋尔终于忍不住了:“废话,那温家有钱有权,他还想要睡皇上的女人,这么多诱惑在这摆着,谁还愿意跟着你天大地大,到处吃馒头风餐露宿啊。” 所有人都没出声,崔郢的目光先看过来,对拓跋尔的话,像是很满意,脸上带着点笑意,但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来的。齐盛是憋得很辛苦,一张脸都要变形了。 还好天风并没有关注他们。 甚至,对于拓跋尔的吐槽,他就像是没听到一样,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回忆之中。这些回忆,他已经尘封了太久太久,没有一个人能够诉述,今天……这些不同寻常的听众,或许是唯一能够听完自己这些回忆的人了。 “小秦氏的肚子一日日大了起来,末帝一开始还有几分关注,但后来便又有了新欢,于是那些后宫里的女人,开始给小秦氏使绊子,虽然她从沿儿这拿到了一些温家的人脉,能够保住自己和孩子,但野心却因为这些明枪暗箭越来越强烈,她想要无上的权力,她和沿儿说,只有站得最高,才能最安全,他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沿儿一次次的来求我,只有一件事,他想让我进宫见末帝,帮他们拿到那无上的权力。”说到这,天风突然长久地沉默了下来,像是在积蓄勇气一般,久到拓跋尔又要开口催促,他方继续,“从我带沿儿离开盛德开始,每一天我们都不曾分开,我们是师徒,是父子,也是知己是好友……十四年,从来没有哪一日吃饭游玩见友人,不是我们师徒一起的。回到盛德之后,沿儿在我身边的日子就越来越少,甚至最长的一段时间,有小半年我没有见到他。” 完了,这是开始说他的感情了。 拓跋尔心里默默的想着。 这一回,其他沉默的人,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心中的想法,和拓跋尔相差无几。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能离开沿儿了。一想到如果往后余生我将重新回到那种一个人的生活中,再没有沿儿跟在我身边喊我师父,在看不到他的笑,我的心突然间就像是被劈开了一般,撕心裂肺,而我自己却没办法治愈。”天风突然苦笑出声,“沿儿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提前想好了,若是他还不愿意跟我走,我便强行带他离开。” 谢明欢因为他的苦笑,还有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会真的将他带走了吧?” “而这个时候,小秦氏出事了。” 崔郢直接说出了下一句。 天风并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能够把这些事猜的这么准确。 “是啊,就是这时候,小秦氏她偏偏这个时候出事了。”天风的脸上有悔意,有自责,但更多的是难过和绝望,“她那么厉害的人,将沿儿在手心里玩的团团转,怎么偏偏沿儿一走,她就出事了呢?” 天风强行将温沿带出盛德,想要离开北地,一路南下。只是他们刚离开了半个月,就听到了百姓们议论的消息,说是有一位年轻的宠妃给末帝戴了绿帽子,被其他宫妃发现,这会这位宠妃已经被下了狱,就等抓到奸夫,到时候两杯毒酒,一块送他们上路呢。 一开始天风并没放在心上。 但温沿他学到的那些天风不懂的道家秘法,真的被他用到了极致,虽然缓慢,但温沿利用秘法冲开了穴位,偷偷离开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待温沿在街头听说了这传闻后,马上就抓着那散播传闻的人问,是哪个妃子,当他听到小秦氏这三个字的时候……以前那个开朗随和聪颖的温沿彻底消失了,从这一刻开始,温沿的体内出现的便是这个杀人如麻的变态。 温沿彻夜往回赶,但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赶回盛德并且冲进皇宫的时候,只来得及见到刚刚被赐下毒酒的小秦氏香消玉殒的最后一面。小秦氏那高高挺起,还有三个月就可以临盆的肚子早就瘪了下来,她的脸色苍白的厉害,一看就是这些时日受尽了折磨。 他不惜暴露了温家在宫中大部分的暗线,将小秦氏的遗体带出了宫。 但这却让末帝震怒,直接将温老爷叫进了宫中斥责,并让他亲自绑着温沿到宫中请罪受死。温老爷本就对温沿没什么感情,他回府后马上就派人想要将温沿绑进宫去。但温夫人不同意,她又哭又嚎,温沿也趁机带着小秦氏离开了温家,临走之前,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从此和温家再无瓜葛。” 没有人知道温沿到底去了哪里。 但就是这时,天风收到了温沿的书信,信中温沿说自己是被小秦氏迷了心窍,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但他旧疾复发一时不能启程,想要请天风先到盛德来,待他的病好了,就和师父离开这是非之地。 天风没有多想,应该说,看到这封信,他心里全是喜悦。 他快马加鞭地赶回盛德,按照温沿留的地址找到了他。温沿也真的如信中所说的那般,像是又恢复了曾经那个只属于他的徒儿,天风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帮温沿调养旧疾。也是这段日子,温沿不动声色地给天风下了秘术,待天风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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